第二章 武道 上
在离京城并不算太远的一片山林之中，有一个用篱笆围成的小院，此处虽然依山傍水，风景却远称不上秀美，唯一的优点大概就只有远离喧嚣。
像这样一个似乎只适合避世之处，却是无数知情人向往之所，尤其是那些有理想和抱负的青年才俊，十个里最少会有九个愿意在此常住，原因就在于这里住着三个人——身为飞燕五大宗师之一的柳半山，江湖名医许浮生，飞燕第一大书院的前院首李百川。
可惜的是不管其他人如何愿意，这些年来能够在此常住的只有两个孩子，两个自幼被柳半山收养、随了柳姓的孩子，柳初心和柳初晴。
此时的小院中拳掌交错，正在交手的两个孩子正是柳初心和柳初晴。
只要是习武之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所用的并非什么精妙的招式，而是习武之人都会修炼的、最为基础的武学，长青拳法。若是继续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两人所用的虽然同为长青拳法，但实际上却有着不小的差别，柳初心的招式偏向刚猛，柳初晴的招式则更为灵动。如果眼力再高一点儿的人，则会注意到和柳初心相比，目前正落于下风的柳初晴在招式变换间并未做到得心应手，而这种细微的滞涩感却又并非学艺不精或是疏于练习所致。
数招过后，占据上风的柳初心终于制造出了获胜之机，柳初晴在旧力已尽、新力未发之际已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接下柳初心气势汹汹的三拳。
将柳初晴逼得连退两步才稳住了身形的柳初心并未趁势追击，而是向后小退了一步，抬起双臂到胸口的位置，左掌压在了右拳之上，向前轻轻一推：“承让。”
见此情形，柳初晴也没有再继续出手，也施以同样的动作道：“多谢赐教。”
习武者一对一的交手可分为三种情况，点到即止、各安天命、生死相搏。
点到即止，一般是长辈对晚辈的指点、同辈之间的交流，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双方的实力有着明显的差距，否则交手的双方都不会全力出手，也未必一定要分出胜负，重要的是能在交手的过程中积累经验、找到自身的不足，因此，在点到即止的交手中也有着自古传下来的礼节。
在同辈的交手中，通常是实力较弱或是年纪较小的一方率先说出“请赐教”，另一方则要回答“请”，在交手结束后，如果是分出胜负，获胜的一方要主动后退一小步，以左掌压右拳示以止戈之意，然后说出“承让”，落败的一方则会回以同样的礼节，说出“多谢赐教”。如果没有分出胜负，率先罢手的人若占据了上风，会说“承让”，若落在下风则会说“多谢赐教”，另一方也会根据情况说出“承让”或是“多谢赐教”。如果双方的交手真是难分难解，那么两人则都会说出“多谢赐教”。
各安天命，是指交手的双方因为某些缘故一定要分出高下，在这种情况下双方虽然不会刻意去至对方于死地，却也不会手下留情，受伤或者死亡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他人。
至于生死相搏，是指双方或至少有一方就是以干掉对手为目的出手的，没人丧命只能是双方两败俱伤都已再无出手之力，或是胜利的一方并不抱有杀意这两种情况。
走到在一旁观战的柳半山身前，两人微微躬身向柳半山行过礼后，柳初晴握着自己的小拳头，撅着嘴说道：“讨厌，又输给哥哥了！早晚有一天晴儿一定会赢过哥哥的！”
柳初心冷漠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不是晴儿的对手了。”
听柳初心如此一说，柳初晴略带气恼的神情立刻变成了洋洋得意：“现在和之前可不一样了，等晴儿完全适应了以后，哼哼......哥哥说过若是晴儿两年内能赢过你，就答应晴儿三件事，哥哥没忘吧？”
柳初心有些无奈：“当然没忘，放心，哥哥一定说到做到。”
柳半山不置可否的看了柳初心一眼，柳初心并非是在哄柳初晴开心，不过他说的也并非是全部的实话。
多年以来，柳初心表现出了很多特异之处，例如正常孩子不应有的自律性、警惕性等等，而在这其中，曾有三件事真正引起过柳半山的注意。
其一，冷漠。幼时的柳初心除了对几乎从不分开的柳初晴还有些在意外，对于朝夕相处的柳半山三人几乎完全没有亲近之意，更多的似乎是审视和戒备，不过在柳半山三人的引导和教育下，这些年来柳初心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对柳初晴是出自真心的关爱，对于柳半山、许浮生和李百川的尊重和敬意也是出于真心，对于陌生或是不熟悉的人也能做到不失礼数、不表现出明显的疏离感。
其二，狠辣。这里的狠辣到不是指性格，而是柳初心在武学修炼上所表现出的东西。在传授两人长青拳法之后，没过多久柳半山就发现柳初心的招式就发展向了狠辣的路数，一时间居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是在训练死士或是刺客的错觉。原本不想在这一阶段对两人有太多干涉的柳半山在不得已下出言提点了柳初心，不过让他欣慰的是，在几次提点过后，柳初心的长青拳法渐渐走向了正途。
其三，就是柳初心和柳初晴开始交手比试，通过切磋进行提升和弥补不足之际，柳初心居然直接展现出了丰富的实战经验。的确，在武道修行中天赋极为重要，也有一些人天生就有着过人的战斗天赋，但以柳半山的眼力自然不难看出，柳初心在交手时所展现出的判断力和行动力，根本不是用天赋就可以解释的，那是真真正正在多次与人交手后所积累下的经验，甚至是在与人生死相搏的情况下积累下的经验。
冷漠，可以用天性使然来解释，招式走向狠辣，也可以解释成天性使然所造成的结果，可实战经验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的了的。柳半山和许浮生、李百川三人为此探讨了很久都没有得出结论，后来还是李百川说了一句在柳初心身上已经用过多次的“至少不是坏事”后，这件事才被放下不提。
正是因为实战经验上差距，在武学天赋上更胜一筹的柳初晴与柳初心的切磋交手中从未有过一次胜记，柳半山也可以肯定，在一段时间后调整完毕、正式成为一品的柳初晴就算能凭借品级的优势在点到即止的交手中胜过柳初心，她的实际战力还是要在柳初心之下，若是两人生死相搏，那么至少在十年之内柳初晴一丝胜算都没有。
心中做出了判断，柳半山却没有直接说出来打击柳初晴，而是说道：“你们两个想要再次比试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了，而且下一次的交手也会和现在完全不同。”
柳初晴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先去看你们李爷爷吧。”柳半山没有直接回答：“一会到我房里再细说。”
看来不是一句话就能解释的了的事，柳初晴乖顺地点了点头：“哦，那我和哥哥先去看望李爷爷。”
五人所住的院子并不大，几步路之间，两人便来到了李百川所住的屋前。
就在柳初晴刚要抬手推门时，房门被人一把拉开，许浮生从屋中走了出来。
“许爷爷。”
打了一声招呼，柳初晴压低了声音问道：“李爷爷还好吧？”
”还是老问题，没什么大碍，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许浮生平淡的反应让两人松了一口气。这几年中，李百川旧伤发作已经有过很多次了，许浮生现在的反应才属正常，若是他的反应不是这么平淡，那才意味着事有不妙。
许浮生随手关上房门，柳初晴再次问道：“现在我们不方便进去看望一下李爷爷吗？”
“百川刚刚入睡，你们过了午后再来吧。”
“恩。”
每日朝夕相处，也不要太多的客气和礼数，柳初心说道：“许爷爷，祖父还有事找我们两个，我们就先过去了。”
许浮生也未多言：“去吧。”
转身走了几步，柳初晴有些低落的说道：“要是李爷爷的身体能早日康复就好了。”
听了柳初晴所言，柳初心面上未显，心中却暗自叹了一口气。
和真正只是八岁的柳初晴不同，了解更多内情的柳初心知道李百川的身体并非只是积年的内伤这么简单，康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唯一的问题就是还能再拖几年。
八年之前，清君侧一事失败后，宦官集团随即展开了疯狂的报复。寒门出身的李百川虽然是皇党，但却是皇党中的温和派，宦官集团对其一直以来也都是抱着拉拢的态度，而在清君侧一事上李百川并未参与，也毫不知情，原本这件事是牵连不到他头上的，可问题就出在他的独子李达开身上。
李达开不但背着李百川参与进了清君侧一事当中，还引发了一个不小的乱子，使得宦官集团在惊怒之下直接对其下达了格杀令，在亡命天涯前，担心牵连到父亲的李达开回到了家中，准备劝说父亲和自己一同离去，却不料被御天卫的人手堵了个正着，面对直接就下了杀手的御天卫，不忍看着儿子当场惨死的李百川只能在与儿子联手杀敌后一起逃出了京城。
虽然两人都有着不错的实力，但从本质上来说两人依旧还是文人，又如何摆脱得了手段层出不穷的御天卫追兵？没过多久，李百川父子就遭遇了御天卫的伏击，就在李达开身死，李百川也危在旦夕之际，带着两个孩子的柳半山恰好路过，尽管柳半山和李百川并无太多的深交，但单从李百川是柳天泽老师这一点上来说，他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即便当时带着两个孩子，但知晓柳半山身份的御天卫依旧不敢妄动，当即撤走。
人救下来后，柳半山才发现李百川最麻烦的不是严重的内伤，而是身中剧毒。对此，身为宗师的柳半山也是束手无策，万幸的是不久之后柳半山又遇到了听闻他回到飞燕，打算到京城访友的许浮生，这才暂时保住了李百川的性命。
或许是对柳半山的实力有所顾忌，之后柳半山所担心的袭击并未发生。而清君侧一事发生的一个多月后，就在四大世家被连根拔起、皇党遭到重创，宦官集团也因四大世家的反噬蒙受了极大损失之际，北方军团的七万精锐、五百“尖兵”联合一部分地方世家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强势入京，京城的局势瞬时间大变，在严峻的形势下，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宦官集团和皇党迅速达成了和解，联手在朝堂内外对抗北方军团和地方世家，李百川也因此从被追杀重新变成了被拉拢的对象。
许福生虽是名医，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对李百川进行救治，原本短时间内没有回京打算的柳半山在形势改变后立刻和许浮生一起带着两个孩子与李百川回到了京城的住所，在御天卫和皇党源源不断地送来各种珍贵药材的情况下，许浮生终于有了施以妙手的机会，李百川的性命这才得以保全。
独子身死，又在生死间徘徊了一遭，此时的李百川已然心灰意冷，再加上虽然保住了性命，可伤上加毒也让他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害，李百川也索性辞官不做，和许浮生一起长住在了柳半山位于京城之内的家中。
后来，也是在李百川的提议下，柳半山才放弃了原本的打算，以李百川需要静养的名义，带着柳初心和柳初晴搬到了现在的住所。
不忍告诉妹妹实情，柳初心也只能附和道：“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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