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托孤

　　凛冽的北风吹过，漫天的雪花随风落下，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两个抱着孩子的青年正坐在一间简陋的木屋之中，两人并没有多做交谈，只是神色略显凝重，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如果有认识两个青年的人，一定会对此感到非常奇怪，别的不说，飞燕国的七皇子燕宇钧和执掌负责京城防卫大军的奋武侯的幼子宋子期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这本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良久过后，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轻响，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位背刀挎剑的老者走了进来，燕宇钧和宋子期连忙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说道：“小侄见过柳伯伯。”

　　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柳半山身为飞燕五大宗师之一，又受过两人的半师之礼，因此无需太多的客套，仅仅一句“不必多礼”便已足够。

　　随着燕宇钧轻轻的一摆手，站在柳半山身后的人上前一步拉上了房门，将风雪挡在了门外。

　　没等柳半山开口发问，燕宇钧率先说道：“柳伯伯，天泽大哥的事您查的怎么样了？”

　　“依旧是毫无头绪。”柳半山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多谢这三年来你们为我提供的种种帮助了。”

　　“柳伯伯何必客气，这本就是我们应有之义，只恨我们能做的事终归有限，无法给您更多的帮助。”燕宇钧和宋子期脸上的神色为之一暗，但随即，燕宇钧又略带迟疑的说道：“那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柳半山背过手轻拍了一下背后的长刀，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因为这把刀原来的主人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仇是要报，但不应该为了报仇而进行无谓的杀戮，天泽的事我还会继续查下去，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段时间好好的静一静了。”

　　燕宇钧目光闪动：“您现在背着的这把刀莫非就是惊鸿？”

　　宝刀惊虹本是扶风国宗师级高手赵武狂的佩刀。在两个多月前，就有传言两大宗师级高手柳半山和赵武狂在三不管有过生死一战，其结果是赵武狂死、柳半山伤，只是这个消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如今看到柳半山轻点了一下头，燕宇钧和宋子期同时面露震惊之色：“难道赵武狂真的死在了您的手上？那您现在......”

　　“那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现在我已无大碍。”在回京的途中，燕宇钧的手下亲信带着燕宇钧亲手所写的字条邀约他至此地相见，此时又见到了两人各抱着一个孩子，柳半山明白不是已有、便是将有大事要发生，燕宇钧之前的话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为了开场所作的铺垫，终归不是正事，既然不想过多的谈及与赵武狂的一战，柳半山也就没有再说闲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此事不提也罢，倒是你们两个为何要在此地见我？”

　　在见礼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宋子期看了一眼燕宇钧，开口说道：“我和殿下想请您收养这两个孩子。”

　　柳半山不解道：“这两个孩子是何来历？为什么要让我来收养？”

　　燕宇钧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这是我的女儿，四十三天前出生。”

　　燕宇钧说完，宋子期接着说道：“这个孩子是我的儿子，比晨华郡主早出生了三个天。”

　　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有了封号的郡主？明知其中必有问题，柳半山却未纠结与此，而是再次问道：“既然是你们两人的孩子，为什么要让我来收养？”

　　燕宇钧神色异常平静的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柳半山这样的宗师级高手都感到震惊的话：“七天后，京城四大世家将与皇党联手清君侧。”

　　沉默了半晌，柳半山才皱着眉头说道：“清君侧？你们可想到过后果？”

　　柳半山只是江湖草莽出身，也从未涉足过朝堂，但他的养子柳天泽生前却在朝为官多年，并因其过人的才智而受到各方势力的重视，正是在柳天泽的影响之下，柳半山才不像一般的江湖人士一样，对飞燕国内局势的了解只是流于表面，也正因如此柳半山才会想到这么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燕宇钧所说的清君侧清的是什么人不问也知道，其党羽暂且不提，问题的关键在于阉党所有的首脑人物都是宦官，全部居住于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想要对付他们，不论如何智取，强攻都是避免不了的一个环节，而攻击皇宫无疑意味着谋反，不论现在这个皇帝和那些宦官们的感情是否亲厚，不论这个皇帝是否昏聩无能，想必对于这一点都绝对无法容忍，就算现在不说什么，日后也很难保证是否会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连对朝堂一知半解的柳半山都能想到的问题，四大世家、燕宇钧又如何想不到？燕宇钧依旧面色平静地说道：“您应该知道，阉党一向骄横跋扈、视皇权于无物，所以他们在穷途末路之际若是对父皇做出一些丧心病狂的举动，那也不足为奇。”

　　柳半山目光一闪：“原来你们是想以清君侧为名实谋反之实。”

　　燕宇钧坦然地和柳半山对视着：“柳伯伯，您真的认为这样下去我飞燕还会有未来可言？不瞒您说，其实父皇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般昏聩，他早就对阉党的乱政心有不满，也一直在寻找着机会，这一次清君侧的行动本就是在父皇的授意下由皇党促成的。可问题是父皇对阉党的不满主要来源于他们对皇权的侵犯，而并不是为了整个飞燕考虑，况且阉党的爪牙遍布飞燕，就算七日后首恶尽数服诛，铲除其党羽也并易事。除此之外，还有北方所存在的巨大隐患需要解决，即便这些问题真的都解决了，想要让我飞燕再次振兴依旧任重而道远，以父皇的心胸、才智根本挑不起这样的重担，既然已经决心要改变现状，那为何不干脆改变的彻底一点，让真正有能力的人站出来再现我飞燕昔日的辉煌?”

　　柳半山有些尖锐地说道：“有能力的人？昔日的辉煌？现在的君王的确是做不到，可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足以挑起这个重担？”

　　似乎早就料到柳半山会有此一问，燕宇钧毫不犹豫地说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相信至少我会比父皇做得更好。”

　　柳半山沉吟了一下：“你的想法我不是不能理解，但你应该明白，可以选择的路其实并不是只有一条。”

　　燕宇钧长叹了一口气：“您应该明白，当年我和子期不计身份与天泽大哥平等论交，叶诚、刘三好这些人聚集在天泽大哥的身边，并非只是想获借机获得您在武道上的指点，更重要的是天泽大哥的确是拥有让人折服的才华。如果天泽大哥还在，我相信他对国家未来走向的规划可以实现，但现在天泽大哥已经不在了，他的理念已经没有人有足够的能力来继续完成。不知您是否听叶诚提到过，在天泽大哥死后，我和子期与很多人渐行渐远，这其中的原因并非是身份上的差距，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还相信着天泽大哥的理念可以实现，而我和子期认为的却是重病之时既已没有了良医，就只能是下一剂猛药。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的做法实际上已经是和天泽大哥当初的理念背道而驰，因此我也不想在清君侧一事上求您出手相助，只希望您能看在我们都对您行过半师之礼的份儿上代为照料这两个孩子。”

　　燕宇钧貌似诚恳的一番话中却隐藏着不尽亦或不实之处，因为柳半山并不相信柳天泽的死会让燕宇钧的理念在瞬间崩塌，在柳半山想来要么就是在这三年中发生了某件对燕宇钧造成严重冲击之事，要么就是燕宇钧从最开始就只是认可，却从未坚信柳天泽所秉持的理念。但在此刻，柳半山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毕竟他从未思考过该如何治理一个国家，他在这一方面的所有认知都只来源于柳天泽，他既不能保证柳天泽的理念一定就是对的，也不能保证柳天泽的构想一定能够实现，那么在此时也就没有了多说的必要。

　　如果两人的打算是让柳半山在清君侧一事上出手相助，柳半山一定会断然拒绝，可只是让他收养两个孩子，于情于理柳半山都不好开口说一个不字，但即便如此，柳半山也并未一口应承下来，只是说道：“既然是京城四大世家和皇党联手，想必在各个方面都已有了妥善的安排，你必然也是有了事后能继承大位的把握，在这件事上我也不想多问，现在我只问你两个问题，杨兴业是否会出手？”

　　燕宇钧肯定地说道：“杨公自然是会出手。”

　　柳半山微微点了点头：“十年前我和杨兴业有过一次交手，当时虽然是我胜了半招，但那只是点到即止的比试而已，如果生死相搏，胜负应在五五之数，我虽并未读过兵书，不过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有杨兴业亲自出手，你们的胜算应该极大，为何又要摆出一副托孤之态？”

　　燕宇钧答道：“把握我们自然是有的，不过这终归是一件风险极大之事，我总要为孩子留下一条退路。若是事成，待局势稳定之后我会将这个孩子接回，可一旦有了万一，就要您多加费心了。”

　　柳半山看向宋子期：“你也是此意吗？”

　　宋子期神色一变，脸上流露出带着一丝歉意的苦笑：“无论成败，这个孩子我都不打算接回去了，如果您愿意的话，就请您把这个孩子过继到天泽大哥的名下，也算是让天泽大哥后继有人了。”

　　柳半山眉头一皱：“你这是何意？”

　　宋子期答非所问地说道：“对于清君侧一事，家父的话是‘圣祖定下的铁律，戍卫军如无圣召不得进入京城之内，为父能保证的也只有这一条了。’”

　　略加思索，大致猜出奋武侯用意的柳半山哼笑了一声：“奋武侯当真是好算计！”

　　宋子期语气诚恳地说道：“将这个孩子过继到天泽大哥的名下其实是家父的提议，不过在小侄想来，对这个孩子而言这又无疑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小侄这一点小小的私心希望您能成全，至于家父的算计，还望您能见谅！”

　　“只是你父亲的算计？”柳半山满含深意的望着着两人，但随即又轻叹了一口气：“罢了，就当是我还你们两人的人情了。你们可以放心，既然你们把孩子交到了的手上，那么我一定会亲自细心照料，绝不会让他们陷入险地。”

　　果然没有瞒过柳半山，否则柳半山不会说出“亲自照料，不会陷入险地”这样的话，只是不知道柳半山对他们的用意究竟看出了多少，燕宇钧和宋子期心中暗动，脸上却流露出喜色：“多谢柳伯伯！”

　　“谢就不必了。”看了看两人怀中所抱的孩子，柳半山问道：“这两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

　　燕宇钧连忙说道：“这个孩子的名字叫初晴，寓意是雪后初晴。”

　　宋子期则说道：“既然要过继到天泽大哥的名下，孩子的名字就由您来起吧。”

　　听宋子期如此一说，柳半山也没有推辞，在思索了片刻后说道：“这个孩子就叫初心吧，希望飞燕在雪后初晴过后，你们也能不忘初心。”

　　“若大事能成，我必不忘初心！”燕宇钧用力的点了点头，接着话锋又是一转：“天亮之后会有人带您前往十六里外的一个荒废小村，那里会发生一场江湖仇杀，您会救下了两个孩子，之后您再带着两个孩子去城里的御天卫走一趟，以您身份御天卫必然不敢怠慢，七天的时间已足够他们按我们留下的线索找到所谓的真相了。至于七天后，不论结果如何，御天卫都不会有心思和精力再继续将这件事查下去，到时这个两个孩子的出身也算有了交代，您收养他们也有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柳半山没有多说什么，如果连制定这样一件并不算太过繁琐的计划都会出现纰漏，那所谓的清君侧也不过就是一个笑话而已。

　　燕宇钧继续说道：“为了防止两个孩子哭闹，我给他们用了一点儿对身体无害的安神药物，到明早他们便会醒来，不过请您放心，这两个孩子一直以来都乖巧的很，想必不会给您带来太大的麻烦，至于日后，就要劳烦您费心了。”

　　柳半山上前一步从燕宇钧和宋子期的手接过两个孩子：“客气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只盼你能早日将自己的孩子接回身边。”

　　“承您吉言！我们必须立刻赶回京城，就不在此地久留了。”说罢，燕宇钧和宋子期同时后退一步，按照江湖礼节冲着柳半山抱拳拱手道：“告辞！”

　　两人离开后，陷入沉思的柳半山并没有注意到，本该沉睡的初心突然睁开了双眼，在飞快的扫视了柳半山一眼后，紧接着又闭上了双目，他更没有想到是，此时才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初心心中所想的会是他之前刚刚思考过的一个问题——两个月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刺杀行动，究竟是不是和清君侧一事有所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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