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6 木已成舟
两种时间是过得最快的,一种是出去玩,一种就是死命地工作。肖樊心不在焉地听见肖樊在电话里嚷嚷,“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啊?”
“听见了听见了,耳朵快被你喊聋了。”肖瑗将拿远的手机又贴回耳边,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办公桌,一下一下,犹豫道,“那二叔那边怎么说?”
距离从杭州回来竟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近乎一个月时间,她一心投进工作,也没管外头风风雨雨,再加上肖樊帮她找了间在公司附近的单身公寓,她除了周末回家一趟平日都住在了这边。
四月是个隐藏着的忙碌的月份。父亲那边还好,部队里的任务一年下来基本都是规矩定住的不至于一下子特别的繁重。可母亲这边却多了不少工作量,各个国家地飞,连家里都极少回。至于肖樊,打从他创立公司至今就没消停过一天,全国各地地跑再加上毕业论文答辩的事情也忙的够呛。而大院里头一起玩的几个都已经开始工作,没能跟小时候一样整天厮混在一起,最多也只是偶尔碰个头,没说几句基本都会被电话叫走。于是,她这个月周末大部分都是去两老人那待着。每天一觉就睡到中午,被奶奶喊起来吃完饭就坐下陪爷爷下棋,然后等老爷子午休去了,她便陪奶奶听戏。眨眼一天就过去了,结果就是本来就不爱管那些的肖瑗知道的东西更少了。
“二叔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是气得想把肖栎的皮给扒了。”肖樊虽不在面前,可肖瑗也能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定是一脸不屑。
“那你打给我是什么意思。”这话甚至都不是问句,简简单单的,没有一点语调的起伏,可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在这段通话的开始到现在,肖樊一直吵吵闹闹的,话语间无非是强调了杜家的事情愈演愈烈,肖栎那边也不得安生,可此刻肖瑗发出这样的问题他一下子默了。
方愚过来肖瑗这拿个东西,一走近就愣了。平日的肖瑗最多也就是淡淡含笑模样,可现在居然生出生人勿近的气场来。肖瑗抿唇安静地等肖樊出声,她哪里不知道他的打算,不就是希望她袖手旁观?感觉到有道目光望着自己,肖瑗抬起头来,没来得及收回眼中郁沉,直直望了过去,看得方愚心头一惊,却又马上见肖瑗换了脸色,冲她抬抬下巴示意东西在桌子上让她自己拿。
方愚想了一下便拿了东西沉默地走了。她和肖瑗认识也有几年了,是在考注会的论坛里认识的。她去年拿到的注会,就是多亏了肖瑗给划的重点。当初她在论坛里对肖瑗最初印象就是一个开朗热情的姐姐型,可当见到她之后方愚就觉得与网络中差别不是一点两点的。现实中的肖瑗虽然也挺健谈,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恬雅的。方愚有时候觉得肖瑗不像活在人世间一样,那种在眼前却摸不着灵魂的人。直到今天,她才看到她也接地气的一面。
走了一会儿,方愚突地停下回头又看了过去,轻轻笑了。这说出去谁信,这样一个人会是论坛里的知心姐姐?
沉默了很久的肖樊终于比不过肖瑗的耐性,不安地开了口,“姐,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那些看脸色的主都在等人表态,肖栎再如何也只是给杜家老二帮忙,只要矢口否认这件事,那些人怎么着都会估量着老爷子的分量。那这件事便与我们肖家无关了好不好?”
“肖樊,我不会不管这件事。”肖瑗停下敲打桌子的手,眼底阴霾一片,“哪怕他不开口,我也不可能不管。”
“姐!”肖樊急了。
“别说了,我晚上去一趟老爷子那边,你也一起来吧?”肖瑗淡淡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将手机搁到了一边后,她伸手拿来眼药水,滴了两滴后闭上眸子。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在疲惫的时候不酗茶不酗咖啡更别提尼古丁片,只是滴两滴含了薄荷的眼药水。当年的她是如何好奇他为何这样做,记得他听到她的问题,虽依旧闭着眸子可也看见嘴角绽开一朵笑花来,他捏捏她的手轻轻说,“那些东西都会迷失自己的心智,丫头你记牢了,只有心灵上真正平静了才能克制生理上的烦躁。”
肖瑗握紧了拳头,指甲一点点扣入肉里。杜风,以前的你呢?听说你抽烟一次比一次凶猛,听说你对着那些大佬们绷直了脊梁骨却低下了头,傲气如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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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历史久远的老四合院,墙外爬满了爬山虎,而在院子正中,老人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一晃一晃的,是难得的惬意。突然寂静的院子里传来违和的足跫声,由远而近。老人无波澜的沧桑脸庞微微绽开了笑,只听见那个他分外宠爱的丫头责怪的口气边说着,“也不怕着凉!大晚上的还耍什么模子非要在这院子里乘凉……”
来人边说着边盖了层毯子上来。
老人依旧闭着眼,含着些许宠溺地开了口,“无事不登金宝殿,丫头你就直接说吧。今儿不是周末,还赶上月底,竟然有空抛下你同事回来看我们俩糟老头老太太了?”
肖瑗在一边的石凳子上坐下,托了腮帮子愣愣地看着天,喃喃道,“老爷子,我从小时候开始就知道做对事,做错事分别会有怎么样的后果。可比如说那次我拿您那块价值万来块的玉雕做了我的印章,明知道会惹您不高兴,还是那样做了,就因为我特喜欢那个玉块,呐,现在还随身用着。您看,那些大道理我都是懂的,有些小事理我也明白,但是有时候喜欢两个字很重的,重的我自己也把握不住可怎么办?”
老人安静地躺着,没说话,连摇椅也都停止了摇动。可肖瑗知道爷爷不是睡着了,只是在沉思。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呆看着肖家老爷子——这是她这辈子最疼爱她的人啊。她出生那时,他还是正值知天命的岁数,而现如今她已长大,而他也老去了。那越发多皱纹的脸庞,和一头被白色侵袭的头发。
肖瑗伸出手去将老人的头发理了理,眼神恍惚,犹记得小时候她不喜欢坐汽车去上学,是老爷子每天踏了自行车骑着给她送到学校去。那是多么欢快的日子,每天一听见老爷子吆喝着“让让”和自行车“叮当”铃声的声音,坐在后座的她就特别开心。后来小学学校伙食不大干净,竟让她把胃给吃坏了,除了严惩了校方,老爷子还天天中午拿了奶奶做的饭菜给送到学校。放学时分,大伙儿都去了食堂,她只乖乖地趴在教室的窗口等老爷子送饭来。饭菜来了之后她会乖乖地都吃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老爷子。这时候老爷子会神秘地笑笑,有时是变出一盒蜜饯,有时是变出一颗苹果,总之是各种小零嘴各种水果,而无论是什么,对于那时只能忌口的小肖瑗来说都是偌大的恩惠。长大后肖瑗总在想,谁能想到那个眉目慈祥,这样为子孙亲力亲为的老人是在某些领导班子面前都可以由着性子来,甚至不愿搭理他们的元老级人物?
或许真的是爷爷将她保护的太好,她才不知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一直到某个时候,大伙儿百度自己的名字玩,突然发现网上她的名字受了法律保护。她不敢说,只笑说好巧。也是那时候才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不是所有人都住在一般人进不去门口有哨兵的大院子里的,也不是所有人出门后头总有隐藏的一两个保镖的。
“爷爷……”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正儿八经地喊过老爷子。肖瑗伸手去牵老人的手,一如老人以前牵着她的手一样,小心翼翼地抓着。那是一双布满茧子的厚实大手,握过打死日本鬼子的枪,拿过教人识字的粉笔,老爷子这一生是军人,是讲师,是勇士也是隐士。那一年的主动退休,引起了圈内多大的浪涛,仅仅是报纸上一小块的通知,不为外人知。本来是该可以颐养天年的年纪,可除了奶奶,家里就没有一个人能让老爷子省心。
“傻孩子,有什么对不起的。”肖老爷子截住她要说出口的话,反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缓缓睁开眼,一辈子对着外人都十足凛冽的眸子异常柔和,“尽管去做,天大的事,都有爷爷替你撑着。”
肖瑗那堵在口头的三个字刹那换成鼻头一酸,竟失控俯身伏在老爷子手臂上哭了起来,那却也是很小声地呜咽。肖老爷子看着她这个样子无声叹息,另一只手朝着走廊挥挥,那个成长成男人的男孩子红着眼扶着抹着泪的奶奶。老太太看见老伴的手势,拉了肖樊的手,“小子,走吧,你姐姐那倔脾气完全都是跟你爷爷爸爸学的,都是日益增进的,不得劝的。你若真为了你姐好,那就放手让她去吧。”
肖樊一直习惯性弯着的唇线此时抿成一条直线,越发像极了肖锋,看着院里姐姐一抽一抽的肩膀,眼底光影不定。也许别人看来,这是一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女孩子,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哭的。可是谁知道她心底的委屈呢?那一年他初中,正值离经叛道的年纪,爸妈没空也不想管他,老爷子老太太又懒得管教他,只有大了他六岁的肖瑗管着。他的脾气如父亲一般,又是年少气盛仗着家中的势力,跟着肖栎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是肖瑗默默地去替他收尾,从未责骂过一句,最多就是冷冷地说让他做事有个度,只要别超了家里都会替他挡着。
直到有一回,他为了一个女孩子与人打了一架,将那人捅了一刀送进了医院,事情惊动警察,住校的肖瑗连夜打车从学校赶到警察那。当时出现在警局的她,长发凌乱脸色惨白如雪。那个打电话给她的人没有将情况说清楚,害的她还以为是他被捅了一刀子,吓得连口气都不敢喘就飞快赶到警局。警察看到来的是她一个弱女子,再加上轮上值夜班的心情本就不好,对她也没好脸色地讲了几句就让她赶紧叫家长来,那警察还咕囊着:“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皇城底下胆子倒是大。”那是肖樊第一次见识到肖瑗的阴厉,她只是冷冷清清地看了那人高马大的武警一眼,那人就在她面前也败下阵,待他注意到她的时候,只听见她清清淡淡的声音说道:“先让我见我弟弟。”警察又咕囔了什么他不知道,但又听见她一下子骤冷的嗓音说,“你现在放我过去,总好过等下丢了工作。”说着将自己拨出一个号码的手机递过去,那警察接了那个电话,惊恐堆笑放行,可肖瑗却再也没看他一眼。
一进门后的肖瑗第一动作是将他拉过来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转动看了个遍,他那时傻愣愣地由着她看,确保他只是皮外伤之后,她松了口气,转身找到那个女孩子,伸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在静谧的拘留室里分外地响亮。
所有人都无法预料这一幕,而他挡在了那个开始啜泣的女孩面前冷脸与她对峙,怒目相对,“你做什么!”
肖瑗没做任何解释,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说,“走,跟我回家去。”
女孩子在他背后惶恐地抓住他的衣袖,他愣愣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却看见她一手要挥下来,似乎是要去打掉女孩子抓他的手,当时他的火气一股脑上来,夹杂着之前打架的戾气,他抓住她的手恶狠狠道,“你凭什么打她?你又凭什么管我?你根本就不是我亲姐!”
肖樊咬了咬牙,至今还很清楚地记着肖瑗平静的脸上那双会说话的眼满满地诉说着她的失望。她冷冷地看着他,然后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闪了他一巴掌,之后便转身离去,那背脊绷得有些过分的紧绷。
在她走后的十分钟他被放了出来,在警察局的门口,他看到那个瘦瘦的身影抱成一团,无声的安静地哭泣。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去他妈的不是一个妈生的,去他妈的先来后到,去他妈的年龄代沟,她是他姐,是那个一心只为了他好就好的人。他犹豫了一下,果断地甩了那个让他为之疯狂的女孩子的手,过去轻轻抱住了她那纤弱的肩膀,说了句,对不起。
此后这一生他都不会也不能再对她说这三个字。
后来他知道更多事,比如那女孩子生性放&荡,比如那一天肖瑗赶了两天两夜的论文刚刚休息下不过10分钟。可再多的愧疚只能靠以后来弥补。从那以后的肖樊异常刻苦也发挥其潜质,才有了如今成就。所以,他不懂,怎么会有人狠心对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孩子?甚至是在她放下所有傲气所有自尊所有防备之后狠狠地给了她一刀。杜风这个名字,他实在是兴不起好的评价。当他辗转知道肖瑗与杜风的事的时候,杜风已然出国,姐则不顾一切反对单独去了外地,他曾出差去了杜风的那个国度,约了杜风一起吃饭。那个男人,永远一副斯文儒雅的样子,年幼时从来听话顺从,可偏偏最后是他没有走家里所安排的路。他记得见杜风前他有一肚子怒气,可当他质问杜风为什么这么做时,杜风那眼中的复杂和索性一饮而尽的干净酒杯让他放过了他。
姐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说它何用?
姐不怨那个人,他也不想与人家计较,可现在,他真的想一拳打醒那个负了肖瑗的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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