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攸同睡梦中还皱了眉，言泽盯了半响，默默伸手到她眉间，抚平。
原本只是看着，手触碰到她，却怎么也拿不开了。他描绘着她的眉眼轮廓，思绪纷飞。
那是七年前，渝翰两国正在交战，冬季寒风刺骨，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才停，他从两国交界处经过，路过翰国的一个小村子。
正值阳光最明媚的时间，他从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这里穷乡僻壤，但景色极好。大雪掩盖了一切污浊，到处都是明亮亮的刺人眼。他瞥到一抹红。
是个小小的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穿着红色小袄，梳着小辫子，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小姑娘年纪大些，被父亲抱着，还有个小男孩年纪小些，被母亲抱着。
马车离得近些的时候，他隐隐约约的听见，小姑娘闹着也要母亲抱，语气娇憨，声音如铃铛般清脆，然后是父母纵容又幸福的笑声和小男孩的抗议声。
心里隐隐就羡慕起来，那时的言泽不过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内心还不够坚硬，不够冷漠……还懂得期盼，爱。
他从村子经过，没有再回来的道理。离开村子有两里地的距离时，莫珩逸进来汇报，司马军率着军队占领了那个小村子。
言泽皱了眉，占领？那个小村子并无军队驻守，怕只是司马军找的借口。司马军凶暴残忍，屠杀俘虏百姓对他是家常便饭。
莫珩逸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他，要不要回去阻止。
言泽皱眉思虑半响，他终究还是仁慈，即使是大翰人，他也没有办法容忍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死于非命。马车掉头的时候，他脑海里，就突然出现了，那个小小的红色小姑娘。
到底是没有赶上，他未进村子，就望到村子灯火通明，映着白雪，似是白天，隐隐的还能听见惨叫声。没能阻止，他面上没有表情，莫珩逸却注意到他握紧了双手，言泽沉沉的看了半响，最终开口说，走吧。司马军暴行许多，但也立下了许多功绩，他还动不了他。
可草丛里却冲出来个红色的小姑娘，还穿着白天的小红袄，头发散乱，身上满是尘土泥泞，眼里噙着泪，神色满是惊恐。小姑娘扑到他脚下，请求他救救她。
风从窗子灌进来，言泽皱眉看了看攸同露在外面胳膊，然后把她胳膊盖进被子里，起身把窗子关上。
他把她带回来，令人教她武功，教她识字，教她弹琴，教她跳舞……他本意是把她培养成一流杀手，然后为他所用。可好象不知不觉就变了质。她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杀手，他却不愿意让她去做那些危险的任务。为了更好的隐藏的身份，她不应该留在府里，他却偏偏把她放进他的房里当丫鬟，只为了……能够时常看到她。
当初的小姑娘，水灵灵的长大，他看一眼便难以移开眼。
莫珩逸曾提议，不必她出任务，言泽却拒绝了，似乎，同意了，就是承认了他的心思。但从此只派她做一些相对安全的任务。
他向来对她毫无办法，这样想着，有点恨，又有点心软。攸同闭着眼，睫毛在月光照射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鼻子小巧精致，嘴巴……言泽看了半响，低头，轻轻吻了一下。
言泽起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微微皱眉，微微叹气。
攸同慢慢把眼睛睁开，言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有些慌乱，很快镇静下来，但不过只镇静了一瞬。攸同慢慢坐起来，看着他，一声不吭，可眼里却缓缓溢出了眼泪。
言泽慌乱起来，想把她拥进怀里慢慢哄，又觉得她流泪是因为他那个吻，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轻轻给她擦眼泪，嘴里温柔的道着歉，“不要哭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嗯？我以后不这样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可是攸同还是在哭，言泽越发慌张，他又怎么会哄人，来来回回就这几句，最后还是轻轻把她抱进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越发温柔。
言泽上一次见攸同哭，还是在她第一次杀人后，那时攸同满手都是血，表情紧绷，似乎整个人都紧着一根弦，看见言泽的瞬间，弦断了，攸同惊魂未定地哭起来，委屈又可怜兮兮。言泽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感觉，一瞬间就心疼的不行，又恨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去做这些事。当时言泽也是，大步走过去，把攸同拥进怀里，毫不介意他的白衣沾上血迹，言泽抚着她的头发，在耳边轻声哄。
最后攸同还是不哭了，躺进被窝里，言泽给她掖好被子，准备离开，袖子却被拉住，攸同缩在被窝里，眼睛红红的，望着他。言泽叹口气，在床边重新坐好，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着她。
第二日，攸同倒是知道不好意思了，眼睛还有些肿，窘迫的连看言泽一眼都不敢，言泽难得的没有笑话她。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那个吻。
莫珩逸看言泽心情愉悦，便知这两人算是和好了。
随后几日过的相安无事，言泽布置棋子眼线，为政务劳心，偶尔觉得厌烦，看到攸同在他一旁看书打瞌睡，便又笑起来，满心的欢喜。
攸同也觉得所求不多，他起床，她为他束发更衣，看书写字，她便为他研墨，两人什么都不说，可又似乎都懂得。攸同想，即使如现在这般，无名无份的陪在他身边，也心满意足了。
还是躲不开俞秋晚，即使不见她人，也能感受到她的柔情蜜意。俞秋晚身边的嬷嬷赵雅送来银耳莲子粥，说是王妃亲自下厨做的。攸同低眉接过，放到言泽面前。
“王妃费心了。”言泽笑。
“为王爷洗手做羹汤，可不知王妃有多开心。”赵雅是俞秋晚的奶娘，陪嫁过来，“王妃是第一次下厨，一直担心做不好让王爷笑话呢。”
“怎会。”言泽不动声色。
赵雅以为王爷会再说些什么，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就退下了。
攸同抬头，就见言泽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她，攸同知道他担忧紧张什么，于是问他， “还要不要我研墨？”
言泽有些微楞，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但她没生气，言泽是高兴的，“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十足的都笑了。
似乎俞秋晚这一篇就揭过去了。攸同把散落的头发夹在耳边，一下一下的研着墨。她懂言泽的野心，也懂这野心令她不能奢求什么，俞秋晚是丞相的嫡出女儿，跟她比起来，攸同毫无胜算。除了留在言泽身边，攸同从未奢望过什么，她只想留在言泽身边。
俞秋晚不会消失，那攸同只能学着不在意她。
“殿下可有说什么？”俞秋晚问，神情雀跃，又有些女儿姿态的害羞。
赵雅看着她长大，真心实意的疼爱她，看她期待十分的样子，又想起王爷一句费心一句怎会，不忍心她难过，便骗她，“殿下很高兴，说他忙过这一段便来看你。”
“真的？”俞秋晚似信非信，最后还是开心了，又有些恋爱中小姑娘的感春伤秋，“奶娘，你说殿下，他对我好吗？”
“自然是好的，你看除了咱王爷，哪个皇子不纳妾的？”这倒是实话，三皇子虽说政务忙了些，但对王妃可是极好的。
可王妃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问出口，“奶娘，你记不记得，殿下身边，那个叫攸同的丫鬟？”
攸同？倒真有些印象，赵雅脑海里闪过那个低眉接过银耳莲子粥的姑娘，美则美已，在她看来，还是自家王妃更美，“有些印象，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王妃怎么会突然问起她？”
“大抵是我多心了。”俞秋晚皱了眉，“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殿下待她与旁人不同……”
赵雅呵呵的笑，宽她的心，“殿下若真是喜欢她，便要她做小妾了……在老奴看来，她可比不上王妃如花似玉，更何况，王妃对殿下可是一片真心实意，她怎么比得上？”
“奶娘你又胡说！”俞秋晚娇嗔一句，脸色绯红。可却怎么也放不下心，怎么办，她还是觉得不一样呢。
“后天就是你生辰。”言泽手里还翻着书，看起来很是无意地问了一句。
“唔。”
“嗯？”言泽挑眉看她，“怎么不追着提醒我准备礼物了？”
“哼。”
“哼？”
“追着也没用。”
言泽觉得有趣，把手里的书放下，饶有兴趣地看她有什么说辞。
攸同眼里都是狡黠，“因为某人肯定早早的准备好了呀。”
言泽毫无防备被她噎一下，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表情看起来有些心虚。
攸同本来信心满满，但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瞬间没有底气，小心翼翼地试探开口，“你……不会没有准备吧？”
言泽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惭愧，惭愧的看了攸同一眼，又惭愧地低下了头，不语一言。
“言泽！”
攸同气急败坏，转身就要走，一把被言泽拉住，攸同越挣扎，言泽嘴角的笑意越浓。
“准备了，自然是准备了。”言泽把她圈在怀里，笑着低头看她，他还以为，小丫头多么有自信呢，原来不过是个外强里虚，“怎么会不准备，嗯？”
攸同还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可也觉得，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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