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八月十五这天,王府从早上开始便忙起来,奴仆们在走廊上挂满了红灯笼,厨房里忙着准备节气小吃,活泼的丫鬟们玩闹嬉笑,渐年长些的也是一派祥和的表情,再有一些是记挂自己的亲人,想着中秋无法团聚,便有些忧愁。人人都有寄托,人人都有期待。
这天是攸同的生辰,她之前吵着闹着要生辰礼物,真到了这天,却觉得一切都跟自己无关。她寻了机会,去花园的假山后面偷懒。桂花开的很盛了,暗香浮动,她找了个看起来干净些的石头坐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随便划着。
这节日不属于她。她克制自己不去回忆以前的事,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是不停的闪现。弟弟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当时他才十岁,她哪里还有亲人能够挂念,她哪里还有期盼。
十二岁之后,她的生辰就未曾过得顺心过,好在习惯了。
言泽早上上朝时,也没说什么,攸同给他整理衣服,他就低头看着攸同笑,一切都与平时无异。攸同又觉得郁闷,她还是希望言泽能跟她说些什么的。
但言泽完全没这个自觉,下朝回来,便在书房里办公,他政务本来就忙,今日似乎格外忙。言泽一直低头办公,偶尔抬头,也是吩咐攸同给他拿东西。攸同在他书房里呆了一整个下午,两人话也没说几句。
生辰礼物也没个影。攸同想,但也不会去主动要了,她之前说了那么多次,言泽准备便准备,若未准备,她又何必去自取其辱。她这样想着,但还是隐隐觉得,言泽不会不准备,隐隐觉得,言泽有其他安排。
攸同想,那她就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傍晚,言泽携着俞秋晚,去宫中赴宴。
主子们不在,便是下人们娱乐的时间。王府热闹起来,小丫鬟们在亭子里磕着瓜子谈论着府里哪个小哥最俊俏,说着说着就都红了脸,然后嬉笑开来,马夫仆从们划拳饮酒,吆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顾博只看着这些年轻人们闹,不阻止,但也时刻注意,免得出岔子。
攸同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门窗紧闭,似乎就能把外面的一片欢声乐语,隔除在外。
一阵敲门声响起,攸同趴在床上,闷闷地问,“谁啊?”
“攸同,我是张阿婆。”
张阿婆?攸同起身去给她开门。
“你这孩子怎么又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喏,是不是没吃饭?”张阿婆说着,递给攸同一个食盒,“不吃饭可不好,今天是个好日子,怎么能饿肚子。”
“我走了,厨房里的小丫头们都玩疯了,我不去看着可不行。”张阿婆风风火火,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回头嘱咐,“别总闷在屋子里,改日闷出病了可不好!”
攸同点点头,看着她走远,才进屋子。她把食盒打开,是几块月饼,热乎乎的,应该是刚做好没多久。
攸同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但这屋子密闭太紧了,攸同想,没一点风,然后把窗户打开。
入秋的天气微凉,微风从窗子穿过,攸同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月色极好,皎洁无暇,圆圆满满。走廊上挂的红灯笼全都亮着,周围晕着红光,喜庆极了。攸同想,真俗气。
以往的生辰也是这么过的,不过今年少了一个生辰礼物而已,她又何必如此失落。
言泽回到府里,已经是亥时,府里很安静,顾博在门前迎着,俞秋晚下马车时,他亲手扶着。
攸同睡不着,在床上不停的翻身。后来终于放弃,准备起床到外面走走,就听到了敲门声,言泽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响起,“攸同?”
门刷一下的被打开,言泽诧异地看着攸同,他猜到攸同还没睡,却实在是没想到门开得这么快。攸同也觉得自己这门开的太快了,一点都不……矜持,就好像,她一直在等着他。
言泽看着攸同,她眼睛很亮,开门的时候,言泽的目光撞进去,还以为星星落进了她眼里,言泽知道,攸同看他的时候,一直是这样的眼神,炙热明亮,她头发有些凌乱,鞋也没有穿。
言泽伸手给她整理头发,轻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去换一下衣服。”
攸同点点头,把门关上后,嘴角的笑就怎么也抑制不了了,阴霾一扫而过,满心的欢喜,她是真的没想到言泽会来,她以为言泽会像往年一样,留在俞秋晚那里,她以为今年的生辰真的要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她以为……言泽真的就一点都不在意。
攸同换好衣服出来,言泽站在月光下对她伸手,攸同走过去牵住。
一路无话,言泽不说去哪里,攸同也不问,夜那么静,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各家各户门前挂的红灯笼还亮着,照亮寂寞的夜。言泽牵着她,路过人间繁华。
不知不觉到了郊区,这里没了人家,取而代之的是葱郁的树木和清脆的虫鸣声。越往前走,树木越葱郁,突然,攸同看到前面一片亮光,言泽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朝那里走去。
是很亮。树枝上挂了一个又一个的红灯笼,湖水里飘满了载着蜡烛的小花灯,烛火照得湖水滢滢,张灯结彩。寒意也被这灯光驱逐,攸同才刚嫌弃的“俗气”红色灯笼,这会儿看起来,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看的东西了。
攸同眼睛有些湿润,“还有生辰礼物呢。”
言泽不说话,看着攸同,沉默的把他脖子里戴了很久的他早已去世的母妃留给他的玉佛取下来。攸同眼睛发红,她知道这玉佛对他的意义,声音有些哽咽,“你突然这么好,我担心你让我做的任务很凶险。”
言泽还是不说话,微微低头,把玉佛给她戴上,细心妥帖,然后后退一步,仔细看看,终于满意,然后盯着攸同,眼里满是笑意。
攸同鼻子一酸,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了,珠子散落般的落下来。言泽皱眉,即使知道她流泪是因为感动,却还是见不得她哭,言泽向前一步环住攸同,微微叹气,“不要哭了,嗯?”
怀里的人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她拉着他的衣服,这些年的委屈难过,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发泄口,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言泽怎么会不懂。这个夜晚宁静平和,月光皎洁剔透,微风吹过,便是一耳的树叶哗哗声,偶尔虫鸣,却也清脆好听,攸同在他怀里,还在抽噎,鼻子眼睛都红彤彤的,楚楚可怜。此时,天时地利人和,言泽想,他为何还要忍下去。
他低头,吻了下去。
攸同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微微放松。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蛐蛐鸣叫几声,洁白的月光笼罩着这世间的一切,圆月在高空中见证着世人的悲欢离合。一切都是美好静谧的景象。
第二日,攸同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到言泽的书房里,言泽早已下朝回来,换了衣服,专心致志地批改奏折,见她进来,微微一笑,便又专心致志埋头政务。
那个吻让两个人之间变得有些不同,又似乎没什么不同。
“攸同。”言泽放下奏折,唤她。
攸同走过去,站在他的书桌前。
“这次的任务,你需要去一趟翰国。”
意在燕磊,翰国的大皇子,与言汌私交甚密,且言汌的妻子是燕磊的同胞妹妹。渝翰两国自四年前,签订友好协议后,便井水不犯河水,近年来,两国关系,重修于好,若言汌得到翰国的支持,那形势将极其不利于言泽。
他一个月前得到消息,燕磊即将动身去,翰国与大渝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小镇警戒较弱,燕磊再怎么谨慎小心,也难比得上在京城时的防卫,言泽明白,这是一个动手的大好时机。
几日后,攸同启程,与她一起的还有两个人,这两人看起来均是四十岁左右,一男一女,男人名叫孟德,女人名叫秋雁。
言泽、莫珩逸和顾博送她离开。
道别末了,言泽忍了半响,还是忍不住,“失败不要紧……”没说出后半句,你平安就好。
攸同冲他笑笑,上了马车,又从马车里探出头挥手,笑得一脸明媚。
言泽皱眉阴沉沉的看马车走远。
莫珩逸看着他,想起了他提议攸同来做这次任务时的情景。
言泽靠窗坐着,看着窗外。
“殿下,她的武功是我亲自教的,我功力十成,她得八成,凭此一点,能伤她的人寥寥可数。”莫珩逸一一陈述,“她舞蹈得岚雪姑娘真传,琴艺是殿下亲自教的,更不必多说,又习得易容术,再没人比她更适合。”并且,攸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殿下的。
言泽还在思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扣着茶几。莫珩逸知道这是他纠结难以下决定时的一贯动作,便耐心的等待。
许久,言泽终于点头,同意了莫珩逸的提议。
三人均乔装打扮,扮成一家三口,贫穷农人的样子,孟德驾驶马车,攸同和秋燕坐在车里,去“投奔”远在翰国京城的舅舅。
路途遥远,三人没有多做停留,在燕磊所在的小镇临近的小镇上时才稍作休息。马车在一家小旅店前停下,孟德先从马车上下来,到柜台前询问,“掌柜的,还有没有房间?”
“要几间房啊?”
“两间。”孟德说罢,便又走出门去,敲敲马车,“婆娘,你跟闺女下来吧,这里有住的地方。”
孟德先扶着秋雁先下来,然后才是攸同。
攸同跟着这两人身后,走进门去。
攸同易了容,在本来的脸上做了稍许改变,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妩媚多情,眼波流转间,似是能勾人心魄。
刚才还懒洋洋,爱答不理的店小二,眼睛都快看直了,手里拿着的算盘“啪嚓”掉地上,回过神便堆满了殷勤的笑,问,“客官还需要什么服务?”
“来些简单的饭菜。”孟德回头看看羸弱的女儿,叹口气,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再来个……”
“爹爹。”攸同皱眉打断他,声音婉转,“爹爹莫要再破费了。”
“唉。”孟德叹口气,皱着眉,愁苦的模样,“那就这些吧。”
“好嘞!”店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快步走出去,眼睛滴溜溜地转,可真是个小美人啊,这个定能卖个好价钱!又想起刚才孟德的穷酸相,小美人摊上这么个没用的爹,可真是受委屈了,不过……嘿嘿,他赚上一笔,小美人从此吃香喝辣,这可真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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