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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盖戳为证


  黎安安早晨六点多醒来时头痛欲裂,睁眼发现自己居然在南山里。她回忆了一会儿,想都没想就认为是自己醉倒之前打车回来的,虽然死活记不起是怎么回来的了。黎安安对自己酒量暴增赞叹有加,看来三瓶啤酒就倒的量可以提升到五瓶再倒了。她挣扎着洗漱完毕下了楼,鹿河已在吧台吃早餐,奶白色粗线高领毛衣衬得他脸色阴沉似黑雾。

  远远嗅到一阵淡淡粥香,昨天酒喝多,胃里翻滚吃不下干货,正好喝点粥暖暖胃。

  黎安安巴巴跑过去:“助班早。”

  鹿河照例没搭理她,早上起来后一个小时内都是他起床气时间,人畜勿近。黎安安便若无其事拿了碗要盛粥。

  “谁准你吃了?”鹿河淡淡开口。

  “哎呀这么一锅你又吃不完,我帮你吃两口。”黎安安嬉皮笑脸,继续盛。

  “啪”一声饭勺忽然离手掉进锅里,黎安安手上溅起几滴米糊,烫的她呲了一声。

  “喂,大清早的谁惹你了?”今天起床气尤其重啊。

  “早上没惹我。昨天惹了。”鹿河阴着脸。

  黎安安拧着眉头拼命搜索,总算记起了似乎有人把她抱离了酒吧,再之后就什么片段都捞不出。她大惊,难道昨天不是她自己回来的? 

  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难道昨天是您把我捞回来的?”

  鹿河目光冷冷:“不然你以为你醉得还能自己滚回来吗?”

  怎么可能?鹿河会这么好心?黎安安将信将疑,但脸上还是赔笑:“助班您昨天怎么会突然有时间……”

  “张恩雅担心你考得差心情不好想不开,逼着我把你找回来。”鹿河眼神阴森森地,“但你跟某些人喝酒喝得很开心啊。”

  看来昨天真的是鹿河接自己回来的了。黎安安干笑:“没有很开心,真的,确实心情不好,就是借酒浇愁……”

  鹿河讥笑:“借酒浇愁?你是借酒撒疯吧?”

  黎安安一脸茫然,她确实不记得自己昨晚都干过什么了。

  “断片了?”鹿河边撩袖子边凑近,“看来得帮你回忆下。”

  “你要干什么?张老师说了禁止虐待……”

  黎安安跳下吧台凳直往后躲,却被一把捞住。鹿河毛衣袖子已卷到手肘,她余光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上,一道清晰牙印触目惊心,周围青紫一片。

  “助班,这不能是我、我干得吧?我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黎安安挣了挣,没用。腰间被鹿河箍得死紧。

  “不认账?那帮你回忆下,直到你记起来为止。” 鹿河冷笑,扯过黎安安胳膊把袖子往上卷。

  “别别别,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都是我干得,我错了。”

  “哦,记起来了?”鹿河一脸欣慰,“那更得咬回来了。”瞬间嘴已经触到了她胳膊。

  黎安安哭丧脸使劲抽手:“助班,我错了。你到底想怎样?别咬回来什么都成。”

  鹿河终于放了手,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黎安安欲哭不哭的模样。

  “黎安安,你成绩不行,睡品不行,酒品更不行,真是隔三差五就刷新我对你的认知底线啊。”

  “能刷新助班的认知底线是我的荣幸,荣幸。”黎安安发觉自己狗腿时真的很不要脸,眼前的鹿河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以后被我闻到有酒味进了南山里,你就主动自裁吧,省得我动手。”

  黎安安连声诺诺。

  “昨天接你回来的人情,我会要回来的,记得还。”

  黎安安心里暗骂,就知道鹿河不会那么好心,但还是只能点头。

  鹿河勾了勾嘴角,脸上阴沉神色似乎都散了。

  “对了,以后谁欺负了我,我会报你大名的。”鹿河朝她眨眨眼,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黎安安茫然地看着他,其实昨晚发生了什么压根没想起来。不过她知道自己酒品不行,除了杀人放火外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昨天你咬我的时候说了。盖了你的戳,就是你的人。以后你负责罩着我。”

  撂下话后鹿河心情愉悦地去拿车了,留下一脸又羞又惊的黎安安如遭雷击。

  半个小时后黎安安已经愁眉苦脸地坐在教室,余可没来上课,但打了电话过来骂她没义气,昨晚丢了他一个人在酒吧睡到天亮。据说顾行年后来被许乔接走了,也扔了余可没管。她把手机丢在一边,让他继续嘚吧嘚。

  期中成绩已经出来了,鹿河在上学来的路上已经友情提醒,说过两天就会开家长会,黎安安当然心烦意乱。看来昨天的借酒浇愁果然如他所言只能躲避一时,躲不了一世啊。尽管她已经再三跟黎大仁夫妇打过预防针,但是这种成绩估计还是会让李娅云暴跳如雷。

  忐忑不安地过了两天,终于到了恐怖的审判日。

  开家长会时黎安安特地躲在教室后门,主要想看看李娅云出来后什么状态好做应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直到家长会散了,一大帮中年男女有喜有忧地涌了出来,渐渐走得差不多,也没看到李娅云身影。

  她偷偷摸到窗户边上,教室里只剩李娅云一人,正拦着古立平问着什么。古立平面有难色,似乎是斟酌了用词。

  “我就想知道,她这成绩,还有希望吗?”

  “这个,这个,”古立平挠挠头,违心话说不出,可说实话又太难听,憋着脸都红了。

  “没关系,你就告诉我。我心里有个底就行。”

  “其实黎安安不一定非得进安大,其他好学校还是很多的。她继续留在这里也挺有压力。我其实个人还是建议让她去复读吧,在这里一直受挫,更加不利于她学习。”

  李娅云尴尬地笑了笑,说她会考虑下。

  黎安安从没见过李娅云这种表情,她一直活得很骄傲很任性。诗集没出版社要就自己自费出版,以前杂志社领导说她文艺范太重,不肯迎合受众就辞了职自己开店。

  她忽然有点难受。李娅云什么时候这么尴尬地拉下脸,说自己会考虑别人的建议?

  心里正不是滋味时,李娅云已经走出,黎安安跟她四目相对,下意识就要跑。

  “跑什么?”李娅云在身后喊,但很奇怪地没有凶她。

  “你都听到了?”

  黎安安垂着头,点了点。

  “当初你铁了心要上安大预科时,我跟你爸都跟你分析过了吧?”李娅云边走边说,语气平静。

  黎安安脸一红,点点头。当时她脑子抽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试试去上安大预科,李娅云和黎大仁知道她三分钟热度,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她进去之后肯定后悔,没两天就会哭着要退学。黎安安那时赌天发誓地说肯定不会,自己一定会考上安大。结果确实是没好意思再跟以前一样哭喊着说不学了,而是咬着牙继续在安大焦虑地混日子。但眼前这成绩,继续混下去,大半年后什么后果黎安安自己很清楚。

  “后悔了吧?”李娅云斜了她一眼。

  黎安安耷拉着脑袋,没好意思点头。

  “算了,你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性格随我,智商随了你爸。这锅也推不到你一个人身上。”李娅云自嘲笑了笑,“我跟你爸之前一直跟你说,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不会干涉你的决定,这次也一样。你自己考虑清楚,觉得太辛苦就退学吧,别浪费时间了。现在去复读也来得及,你的成绩上安大没戏,好点的一本还是可以的。”

  黎安安闻言震惊地抬了头,她没想到李娅云这么轻易地就放过了她。当然其实以前每次她信誓旦旦地要去学什么东西,花了钱但最后不了了之后,李娅云除了虚张声势地臭骂她几天外,似乎也没有真的对她怎么样。

  “好了,我回去了,你自己想想吧。”

  李娅云语气淡淡地,黎安安心里却堵得很。她之前做梦都想摆脱安大,但现在李娅云终于开了口,她反而茫然了。

  她怔怔望着李娅云渐远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说不上是震惊、难受还是羞愧的情绪。

  黎安安心情沉重地回了南山里,怔怔地望着书桌上自己买的一堆复习资料发呆。那些都是她进了安大预科后被黑面刘鄙视或者被鹿河讥讽对成绩实在看不下眼时买来的,买的时候热血上涌发誓要让他们另眼相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些资料,自然基本都没有动过。

  她做事经常心血来潮。小时候看到别人跳芭蕾舞跳得很有气质很好看,自己也嚷着要去学。但是学了两天,就哭着不肯去了。后来又想学跆拳道,觉得一脚踢飞木板很帅很大气,又磨着黎大仁要了报名费乐颠颠地去了,当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十八年来这样的事情多得罄竹难书。虽然她经常会跟余可控诉李娅云如何暴虐,黎大仁如何助纣为虐,但其实他们从来没强加过自己的意志在她身上。两人对她一直是采取放养政策,只是告诉她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但她以前从没把那句话放在心上,只觉得想做时李娅云他们会掏钱,不想做时似乎也不用承担什么后果,日子过得很轻松,从未反省过有什么不对。

  但现在看来,她确实从未对自己好好负过责,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心血来潮,放弃每一个目标都是任意轻率,花费了黎大仁夫妇的金钱,浪费了自己时间,最后却一无所获。十八年来立过的flag从未兑现,难道这次也要这样半途而废吗?

  窗外寂静一片,香樟树在夜色中轻轻晃动着。

  黎安安想了想,给李娅云发了条消息。

  “我不去复读。”

  晚上鹿河一回南山里,黎安安就主动替他跑前跑后嘘寒问暖。鹿河也不问缘由,使唤地更加心安理得。伺候了半小时后,黎安安终于憋不住,扭扭捏捏问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提高成绩考上安大。

  鹿河斜了她一眼:“别人或许有,你没有。”

  “为什么?我就这么差劲?我以前成绩也挺好的。也拿过班上第一,真的。”

  “哦,什么时候?”

  “……小学。”

  鹿河讥讽地勾起了嘴角,黎安安忍了。

  “那助班说说我问题在哪,为什么别人有办法,我没有?难道我脑子不好使,智商不如人?”

  鹿河摇了摇头。

  “你不是蠢,是懒。蠢还有救,懒癌晚期还是自生自灭吧。”

  “……”

  凌晨一点,黎安安还端坐在书桌前埋头苦做数学题,从晚上十点开始就一直保持这架势。喵了个咪的,说她懒癌晚期,他自己才懒得无药可救了吧。

  不过当她找出自己买的一堆真题辅导书准备挑一本先做时,发现每本都被她做过几道题。每本都染指,但没有一本完完整整的做完过。这还是她高三时就买了的。鹿河那句”懒癌晚期”顿时啪啪打脸,她发誓一定要痛改前非。

  一连两周黎安安都是早上七点起床背英语单词,晚上做数学题做到凌晨一两点,咖啡成了日常必备。有时候实在做吐了,逃到院里放风时,鹿河就会冒出来冷嘲热讽,逼得她咬牙切齿地又回了房间继续苦战。

  但看到手里那本真题被自己一点点写满时,黎安安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马上又有数学模拟小考,这次肯定能一雪前耻。

  但成绩出来还是傻了眼。进步是有的。但远远没到她以为的程度,91分,刚刚及格。黎安安有些受挫,加上黑面刘又火上浇油。

  “这次的题目难度很低,没上120的同学要自己想想问题出在哪。”

  之前憋得那口气突然泄得无影无踪。时间不多,对手强悍,自己底子这么差,上安大是天方夜谭吧?黎安安闷闷地爬在桌上,一动也不想动。

  “啪”的一声,后背猛地被拍了一巴掌。不用抬头都知道是余可。

  “喂,怎么这么丧呢?之前约你怎么都不出去,现在考试也考完了,今天总得跟我出去了吧?我跟你说,Ann学姐……”

  “不去不去。”

  “你未必还因为考得不好心情差啊?还没死心呢?咱们这种水平来安大预科班就是到此一游,晃一晃得了,别当真。”

  黎安安“蹭”的起身。

  “要泡妞你自己泡。别拖着我!你自己都说了,我跟你不一样,你家里有钱,什么学校都可以进。但我不是,陪你耗不起!”

  余可嬉皮笑脸的表情不见了。

  他一脸沉默地望着黎安安,眉梢眼角的神色像只小狗。像以前黎安安奶奶家那只特想跟她玩,巴巴地围着她转圈摇尾巴的小土狗。

  黎安安眼圈一下泛红。自己凭什么迁怒到余可身上?!

  但她梗着脖子说不出“对不起”。半个字都说不出。

  余可也来了脾气,两人就那样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最终黎安安硬梆梆转了身,眼泪瞬间刷地流了下来。

  她落荒而逃。

  真的太差劲了,酒品差劲,睡品差劲,成绩差劲,现在连人品也差劲。

  黎安安躲到图书馆天台上,坐在角落眼泪横飞。拿起手机想跟余可道歉,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暗地希望余可能像之前他们无数次绝交过的那样,主动发来一条吐槽消息。两人互相呸完,不声不响地和好。

  但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手边。连一条垃圾短信都没有。

  倒是鹿河强迫她带的手环震动了好几次,被黎安安一怒扔到了楼下。

  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到天色黑透,远处学生公寓的熄灯声都响了。她看着整栋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觉得那情景像极了自己心情,一团黑。

  又恹恹地呆了一会儿,黎安安发觉屁股都坐麻了,才起身准备走。她推了推门,没动。又往里拉,还是没动。

  黎安安这才慌了,门什么时候被锁了?

  她正四处乱转,想看看哪里还有出口时,头上忽然传来冷哼。

  “哭完了?”

  黎安安吓得一抖,连退好几步,才看到头顶的横梁上有个熟悉身影正晃腿坐着。

  鹿河什么时候来的?

  “你吓死人啊。大晚上的爬图书馆顶上干嘛?”

  鹿河轻轻跳下来。

  “看风景。有意见?”

  黎安安没兴趣跟他斗嘴,直奔天台另一头,想看看那边有没有被锁住。

  “别费劲了。两个小时前就都锁了。”

  “你知道锁门了为什么不叫我?”

  “我为什么要叫你?”

  “那现在我们都下不去,难道被锁一晚上?”

  “你下不去,我可下得去。”

  “……”

  “要我带你下去吗?”鹿河挑挑眉,似乎等着黎安安求他。

  “不用。”今天心情不好,无心拍马屁。

  鹿河静静地站在她一米开外,忽然笑了下,黎安安瞬间被拖到他跟前。还来不及惊呼,鹿河已伸手搂紧了她站到了天台边缘。

  冷风阵阵,吹的黎安安耳朵有些发冷,脚下校园夜色一览无余。路灯点点,晃动的树影一团团的投在路面,看起来有种不真实感,像是微缩景观。

  “你干吗……”黎安安紧紧抱着鹿河不敢乱动,腿肚子直发颤。

  “敢玩蹦极吗?”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还没来得及说“不”,鹿河已抱着她纵身跃下。黎安安嗓里的“不”字被风吹的瞬间没影。

  等她惊魂未定地站定,发觉已踩到踏实的地面后,才忙不迭松开了鹿河的腰。

  鹿河眉眼隐在夜色里,嘴角似有笑意,卡其色风衣衣角被吹地轻轻晃动。

  黎安安心脏忽然砰砰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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