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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年夏天


  两年前暑假的一天,黎安安本来要来南山里,照例是鹿河帮他提前复习功课。但等到快天黑,黎安安也一直没现身。期间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怎么都联系不上。鹿河正准备去她家看看情况时,戴在手上的手环却忽然震动。之前为了两人能方便联系,鹿河给了黎安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智能手环,能给对方发生自己所在的实时地点。

  但那次显示位置在非常偏僻的郊区。他隐隐有不好预感,情急间不顾暴露危险,用超能力赶了过去。

  地点是安城附近县城一栋五层楼的废弃居民楼。周围是大片废弃厂地,荒草丛生。居民楼下停了一辆小面包车。鹿河悄无声息跳上了楼,在楼下时他就已经听到有动静从这层楼传出。空荡荡的房间只剩三面斑驳墙壁,朝南的那面已经被拆了,没有任何遮拦。

  黎安安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穿着衬衣及膝裙。她手脚都被捆住,眼睛也罩了一块破布,手臂上有不少伤口,殷红的血顺着伤口沁出,手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空气里满满的血腥味。鹿河忽然觉得深处的野兽在蠢蠢欲动。

  黎安安正在小声哭泣。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她全身都抖了抖。

  “是谁?”

  一阵温暖的夏风吹过,血腥味混着荒草味似有若无地飘荡在鹿河四周。吹得他全身似乎都燃了。

  “鹿河?是你吗?”

  “是你吗?我害怕……鹿河。”

  鹿河解开了绑住她的绳子,揭开了眼罩。她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眼睛红肿,发现是鹿河后立刻欣喜,伸手就要往他怀里扑。但鹿河把她推开了。

  黎安安发现他有些不对劲。眼神里的陌生和隐隐的躁动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尤其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夜色中居然有一丝邪气。

  她怯怯开口:“鹿河,你怎么不说话?”

  鹿河沉默,只是掏出一块手巾帮她把伤口处包扎好。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他把黎安安推到墙角,双手轻轻抚上她的眼。

  “等下不要看。”嗓音有些暗哑,竟没有一点往日的清爽。

  眼罩又被他罩了下去。

  一个年轻男人在楼梯口现身,高高壮壮,脖子上戴着跟粗金链,一件花纹T恤紧紧裹在身上,一眼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他见鹿河已经松开了黎安安,骂了一声立刻随手操起一把破椅子砸了上来。

  荒废的楼里不时响起冲撞声,打砸声,咒骂声。鹿河虽然有超能力,但体力消耗过度就会变成猫,眼下根本不敢用,年轻混混身高体壮,两年前的鹿河还占不到什么便宜。一个不留神他被混混逼到客厅边缘,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遮挡。混混在眼前狞笑,步步逼近。

  忽然黎安安不知何时已摘了眼罩冲出来,手里拎了把椅子朝混混后背砸过去。

  鹿河不记得那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混乱中,她身体像块破布般往楼下坠。

  他立刻扑了下去,终于在落地前抱紧了她。只是拽紧黎安安的,已经是一双毛茸茸的猫爪。

  阳台上一片沉默。张恩雅轻轻握住了鹿河的手。  “我没事。她也没事。” 鹿河闷闷地声音传来。“虽然从楼上摔了下去,但救过来了。”

  混混看到黎安安摔下楼已经惊慌失措,加上又撞破了鹿河变猫的秘密,慌不择路地开车跑了。鹿河通过手环给徐老头发了定位,他把重伤的黎安安和鹿河接到了医院。

  所幸一切都好。黎安安没事,鹿河也没事。

  只是重伤醒来的黎安安已经忘记她跟鹿河的所有过往。

  鹿河深夜隔着监护病房远远望着她熟睡脸庞,心想这样也好。这样最好。

  已经夜深了,南山里的夜色更浓更暗。鹿河沉浸在往事里,眉眼间有隐忍的痛苦。张恩雅看在眼里,情绪有些复杂。

  “安安家里只是普通家庭,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因为我。”鹿河暗哑的声音传来。

  鹿河后来找过混混,但混混在那天逃走的路上就已经出了车祸当场死亡。鹿河通过他周边人的信息,拼凑出了绑架缘由。原来混混早知道他是鹿为民的儿子,又发现他跟黎安安关系匪浅。但鹿河一向警惕,混混不好下手。所以才想到绑了黎安安,准备要挟鹿河要钱。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当时没跟我们说?”

  “事发突然来不及,事后说已经没用。只是白让你们担心。”

  “连老徐都帮着你一起瞒着我们?”

  “我逼他不要说的。你不要怪他。”

  张恩雅叹了口气,她知道鹿河一直报喜不报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自己解决,只要他们没发现就会一直瞒着。如果不是她无意中看到了那张照片,恐怕两年前的事情他还会一直瞒下去。

  “你什么时候看到那张照片的?”鹿河突然冷不丁地问。

  “就是我生日前两天。”话一出口张恩雅就自觉不对,“我记错了,好像是……”

  “你一早就知道了,故意让她到我身边来?”

  鹿河的目光落在张恩雅身上,似有重量。张恩雅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回应。

  她顿了顿,对鹿河缓缓开口:“小河,那时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不记得你,只是我觉得她对你肯定很重要,所以才会想法设法让你们有重新接触的机会。”

  “你不该擅作主张。我不想给她带来麻烦,更不想当年的事再发生一次。”

  “如果当时我知道了现在这些,还是会那么做。”张恩雅却坚定地望向鹿河,“我知道你因为当年的事情对她很愧疚,加上有时候状态会不稳定,不想让她再度受到伤害。但是一直把她推开、不让她靠近自己就能让她开心安全?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有没有想过,当年的她也许并不希望被你推开?”

  “如果她不希望,就不会忘记以前的事了。”鹿河声音郁郁。

  “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忘记了。但是现在既然你们有重新接触的机会,为什么不能顺其自然,看看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两个人的关系走向应该是由两个人来决定,不是你一个人认为为了她好,就单方面说了算。”

  鹿河沉默,望着眼前的一片夜色若有所思。

  黎安安最近终于没空再去想情书以及丢不丢脸的事情了。因为恐怖的期中考试马上就来了。虽然平时的小考、测验打击的都让她麻木了,但临时抱抱佛脚,说不定能死的不那么难看呢?

  临考前的一个星期,黎安安回到南山里就打算进房间埋头苦读。而且进房间前她特意照会了鹿河,自己要备战考试,希望他不要干扰自己宝贵的复习时间。

  鹿河却挑眉反问:“为什么不能干扰?你反正看不看都一样,倒数第一、二名肯定还是你跟余可。”

  黎安安气绝,发誓自己一定要用成绩打他的脸,至少考个倒数第三也是打脸啊!

  结果打了自己的脸。成绩下来后,果然还是她倒数第二、余可倒数第一。

  黎安安看着成绩单郁闷地无以复加。虽说平时厚脸皮惯了,但这刺眼的成绩看着还是有些丢脸。没心没肺的余可倒完全没受影响,反而兴冲冲地要拉她去酒吧,说是前两天已经在酒吧里再度遇到他心心念念的美女学姐,要黎安安帮他助阵泡妞。

  黎安安因为成绩郁郁寡欢,被他一通鼓动,想到灰溜溜地回南山里肯定会被毒舌的鹿河耻笑,还不如干脆一醉方休算了。

  余可带她去的酒吧就在安大附近,复古风格,并不喧闹。进门口的墙上挂满了一张张黑胶和欧美电影的老海报,一楼吧台处有一台唱片机,正放着爵士乐。二楼有一个大露台,临着安城闹中取静的一条老街。街边树荫清翠,不少枝丫都伸到了露台边上。露台散散地摆放了五六张圆桌,每张桌边都有两到三张美式皮沙发。余可特意订了二楼的座,据说美女学姐经常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看街上的车水马龙。

  但是苦等半天,传说中的美女学姐没遇到,倒是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前段时间让黎安安困扰许久的顾行年。

  黎安安看到他时,发现他正一人背对他们坐在邻桌,面前摆了一杯红酒,旁边开了一瓶,已经喝了大半。

  “学长,你怎么会来这?”

  黎安安有些讶异,没想到居然会在酒吧碰到他。印象里他应该滴酒不沾,一心沉醉在钢琴世界里才是。但眼前的顾行年并没有往常的温和平静,看起来面色郁郁,目光已经稍显迷离。

  “顾行年,这么巧?”余可从厕所出来正撞见两人寒暄,人来熟的他连拖带拽硬是把顾行年带到了他们那一桌。大概是喝了点酒,一向待人温和但有一定距离的顾行年没有拒绝他们。

  三人边喝边聊,才发现大家都有心事。余可的心事是学姐。黎安安的是成绩。顾行年的,是钢琴。余可已经醉得倒在对面的沙发上。黎安安还静静听顾行年说着自己的心结。

  黎安安今天才知道原来顾行年来安大并不是因为有才任性,想在声名鼎盛之时感受大学氛围。而是因为他遇到瓶颈,一直无法突破。

  他一直想拿钢琴届的最高奖项,那是他亲生父母的心愿。顾行年10岁时父母在国外出差时飞机失事双双身亡,他爸爸的至交好友,也就是许乔的爸爸领养了他,对他视如己出,也一直尽心栽培。这件事一直被保密的很好,除了与两家相熟的人外,外界一直都不知道。

  不负众望,顾行年的钢琴才华让他很快展露头角。大家都以为他一路顺风顺水,不会有阴霾缠身。但他看似温和清清淡淡的面容下,隐藏着苛求完美主义的心病。他奖拿了不少,准备参加他父母一直期望的大赛时,可能“近乡情怯”,他发现自己越在意越焦虑,越焦虑越瓶颈。

  很快他明白自己的状态不对,跟音乐学院的导师反复沟通后,决定以退为进,返回校园让他调整状态。但两年过去了,他的状态一直没有得到突破性的进展。

  黎安安望着身旁的顾行年,他的目光落在街边的香樟树上,眼神有些淡淡的迷茫。黎安安忽然想起了6岁那年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

  “学长,其实我们小时候见过。不过你可能已经没有印象了。”

  顾行年微愣,脸上浮现了一丝歉意。

  黎安安赶紧摆摆手:“不记得很正常。如果不是后来你出名了,估计我也很快会忘记你长什么样。”

  顾行年轻轻笑了,郁郁的眉目有些舒展。

  “你那时对我说,练琴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哭着怎么能练好呢?现在我把这句话送还给你。”黎安安郑重地对他道,“练琴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背负太多怎么能练好呢?”

  顾行年怔住了。黎安安毫不闪躲地望着他,那样坦率的眉眼,让顾行年似乎真的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了当年相遇时的一点影子。

  他目光有些动容,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

  黎安安如释重负地笑了,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神圣的重任。毕竟,给自己曾经的偶像做心理按摩这样的机会,几率大概堪比中彩票,怎么能搞砸呢?

  氛围终于轻松起来。顾行年问了很多关于当年相遇的细节,也说起了自己其实曾经有过练琴时偷偷翘课逃学,结果发现不知道去哪里,干脆在街边坐了一下午的经历,黎安安没想到,原来顾行年也有这样的一面。

  黎安安忽然好奇:“学长,为什么你会跟我说这么多?”

  顾行年想了想:“可能,因为觉得你让人放松吧。”

  黎安安很得意,心想这也算是曾经的偶像表扬自己了?她努力撑着越来越重的头,认真思索让人放松是一种什么样的特质,但最终得出了一个让她沮丧的结论。

  “学长,我想我之所以会让你觉得放松,其实因为我是个外人……无关紧要的外人。” 黎安安苦着脸,“真正的心事,对身边最亲最近的人反而说不出来。因为怕他们失望,因为不想把难堪的一面露给他们看。” 

  顾行年扭过头来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黎安安愁眉苦脸五官挤在一团的表情让他觉得很想笑。但黎安安的脸马上就笑嘻嘻地舒展开了,她抬了头对他开口。

  “但是能听到你这么多事情,当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也挺好的。”黎安安的脸上写满了窃喜。

  “不过学长,其实我觉得你应该跟他们聊一聊,跟父母,跟家人。在他们面前丢脸没什么的,不用保持什么完美形象。不过估计你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如果你以后还是心里不痛快,可以继续来找我。我口风很紧的。”

  顾行年郑重地答:“好。”

  之后黎安安又啰啰嗦嗦地说了很久,她酒喝多了会变成话唠。顾行年只觉得越来越困,耳边黎安安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头渐渐歪到她肩上,睡着了。

  黎安安伸手推了推,发现推不动,眼皮也越来越重,也头一歪,睡了。

  鹿河面色不善地赶到黎安安所在的酒吧时,见到的就是她跟顾行年头挨着头熟睡的情景。他打了好几个黎安安的电话,最后被服务员接了才知道黎安安深夜不回南山里,居然是在外跟人喝酒喝到烂醉如泥。见鹿河眼神渐渐危险,领他过去的服务员还以为他抓到了女朋友在外鬼混,一脸担心会不会直接打起来的神情。

  鹿河不耐地伸手把黎安安的头拨正,但脑袋的主人完全没反应,手一松又往顾行年头上靠,他迅速伸手挡在两人头间。鹿河不客气地把顾行年推到一旁,再径直把黎安安抱了起来。

  服务员在他身后问,那这两人怎么办呢?

  鹿河头都没回:“不认识。随便怎么办。”

  服务员苦笑着继续试图摇醒睡死的余可和顾行年。露台上光线昏暗,楼下的老街也已经人迹寥寥。余可邻桌的一个客人叫来他结账买单。起身时服务员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一头不止。看起来才20出头,瘦削身材,一袭黑色风衣穿在身上像行走的衣架。那脸更是精致好看,比不少女生生得还美。服务员看着瘦削男人像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居然对自己客客气气,脸上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当然最重要的是小费给的大方。

  服务员忙不迭地帮他拉开门,又收获了一个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如果是女生的话,估计会一笑倾城吧。服务员呆呆地想。

  瘦削男子出了酒吧,凝视鹿河载着黎安安疾驰而去的方向。

  “离得这么近,也没认出我。我给过你机会了,鹿河。”

  他脸上慢慢浮现一丝笑容,像朵盛开的罂粟:“看来两年前就不应该心软。不过没关系,这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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