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被遗忘的相遇
黎安安呆住，愣了几秒才慌忙把鹿河推开。白色纱帘在两人间飞扬。
“你，你……”黎安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鹿河的双眼浓黑如墨，眉眼如常。但黎安安觉得眼前的他跟以前不太一样。
黎安安正结结巴巴间，鹿河走近，吓得她赶紧往后躲。但被鹿河迅速拽住手腕，拖到他跟前。
“你要干吗？！还有你刚才，刚才……”
黎安安看到鹿河的唇角，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鹿河自顾自地笑了，“因为反正你等下都会忘记，所以不如做点过分的事情。”
心脏猛地一跳，鹿河已经低头望了过来。一双眼眸像剔透的绿幽灵。她蓦地想起最初相遇时也发生过类似场景。可那时，鹿河不是说对自己不管用吗？
她挣扎着不去看鹿河的双眼。但来不及了，巨大的眩晕感从脑海深处涌了上来。
风小了些，但窗外的香樟树还是身不由己地左摇右摆，哗哗作响。
黎安安发现自己似乎晃了个神，鹿河的脸还近在眼前，她的怒气再度涌上。
“我警告你，张老师说过，叫我监督你不要随便使用超能力！”
鹿河双眼深深看了她一眼，黎安安有些莫名。
“哦，那你去跟她说啊。”
鹿河转身上了楼，留在黎安安窝火地呆在原地。窗外被风吹的再度扬起，无边夜色里呼呼风声在空气中汹涌，但一切无痕无迹。
房间里一片黑暗，没有开灯。鹿河陷在沙发里，目光望向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由深黑变成鱼肚白。窗外的世界终于安静，风停了。
黎安安以为的第一次见面，他说消除记忆对她不管用。她信了。张恩雅也信了。
但是怎么会有例外。
两年前他受伤被黎安安带回家，秘密无可避免被撞破。他想过要不要让她不再记得自己，他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怪物或异类。
但黎安安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像是遇到一只有神奇能力的叮当猫，问能不能让她一塌糊涂的成绩变好，问有没有任意门可以让她去顾行年的演奏会。
也许是觉得有趣，也许是因为她干净的眼里看不到伪饰和杂念，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黎安安一直没有把他的事情告诉过其他人，连父母都没有。两人渐渐熟络，他们会约在南山里见面，鹿河帮黎安安补习功课。黎安安则照顾有时会变成猫的鹿河，尽量让他避免意外和不便。因为那时担心张恩雅他们不会希望黎安安知道自己的秘密，所以鹿河一开始没打算让他们知道自己认识了一个女生。
不知情的张恩雅和徐老头那段时间都先后跟他说，他的状态比以往要稳定。
鹿河才恍然意识到，这一切变化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肆意聊天，在她面前随意放松自己的朋友，可以在变成猫时在她身边随意打滚，在她身边呼噜噜安心睡觉。
很开心。也更加小心翼翼地不让她看到自己另一面。
但没多久一次出行鹿河被人撞破秘密，听到那人以为遇到怪物般的呼喊，他不得不当着黎安安的面消除了那人记忆。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鹿河还有这种能力。
回家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默。鹿河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对我这样做？”黎安安忽然开口。
“可能因为，你不怎么怕吧。”
黎安安想起自己那天的反应，笑了。
“那如果那天我也很怕，也像他那样乱喊，你会让我什么都不记得吗？”
鹿河沉默，没有开口。
“我觉得记忆对一个人是很重要的东西，虽然你那么做对你对他都很好，但如果是我，我希望不要被这样。”她歪着头自言自语，“至少也要问过我再说。让我自己决定要忘记还是记得。”
“好。”
“啊？”
“反应还这么慢？我是说不会对你这样，如果一定要，也会先问你。”
“第一次”见面鹿河没有消除黎安安的记忆，只是假装威胁。那时他以为只要让她不敢接近自己就可以。后来的一步步都渐渐出乎他意料。他不再舍得把她从身边推开。
他跟自己说，也许是冥冥中命运给了两人再重新认识一次的机会呢？
只是没想到两年时间过去，有些事情可能终究不能如他所愿。她不再记得他，也可能不会再度走近他，不会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些痛苦的往事和纠结隐忍的情绪终于让他食言了。
可如果两年前她自己选择了忘记，那今天他的所为是不是也算成全了她的想法呢？
黎安安最近因为情书的事一直不太痛快，首先自然是因为被鹿河看到了内容，有种自己小时候尿床被捉到现场的强烈羞耻感。而且鹿河又开始对她冷冷淡淡，两人关系再度降到冰点。
其次就是因为擅作主张的李娅云。她冲李娅云发了脾气，问她凭什么翻出自己都不记得的信塞到饼干盒子里。谁知反挨了李娅云一顿臭骂：“我还不是帮你助攻啊？你之前那么迷他！你自己胆小人怂，我帮你你还有话说了？”
黎安安无语凝噎，论坑闺女排行，李娅云称第二，安城应该无人敢称第一。她承认，也许当年她是对顾行年有过萌芽般的非分之想，但现在早就已经是单纯的粉丝跟偶像的关系，而且还是很佛系的那种粉丝。
黎安安6岁时没有展露任何才艺萌芽，说话不利索，肢体不协调，唱歌走音跑调。但有一次看到班上的女生弹钢琴被自己喜欢的男生说弹的真好听时，黎安安立马跑回去跟李娅云说自己也要学钢琴。
李娅云帮她找了安城一位很有知名度的老师。但以黎安安的资质，说平平无奇都是很委婉了。看着老师教的最简单的曲子，自己练了三个月都还磕磕绊绊，黎安安再迟钝，也会内心受挫。
在那练了半年后的一个下午，老师的音乐教室来了客人去了隔壁招待，黎安安一个人在闷热的房间里一边弹一边哭。她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顾行年的。9岁的顾行年推开门走了进来，看见哭的稀里哗啦的她，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问她为什么哭，黎安安抽抽噎噎，答自己太笨，连一首最简单的曲子练不好。
顾行年安慰她，说弹钢琴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哭着练怎么能练好呢？
黎安安记得顾行年给她示范了一遍，当时的她看得呆住了。她发现眼前的这个人不仅人长得好看，连钢琴都弹的那么好。因为有了长得好看的小哥哥的安慰，黎安安立刻忘记了自己弹琴的痛苦。她脸红地问，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弹得像他那么好呢？
顾行年像小大人般对她灌鸡汤，练琴是跟自己的比拼，你每天开开心心地练习，明天肯定会比今天要更好。
黎安安苦着脸说，真想明天快点到。
顾行年温和地笑，开开心心地练下去，明天就会快点到来的。
那个闷热痛苦的下午，因为有了顾行年，黎安安觉得自己像大热天喝了一口冰镇汽水，整个人都清爽又愉悦。
后来黎安安听老师说，顾行年是他教出来的得意弟子，有天分，已经考上了国内知名的音乐学院附小。他刚刚参加国内的一个钢琴比赛得了少儿组的冠军，那次回来是特地来感谢老师的。黎安安最后记得老师感慨说，将来顾行年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后来顾行年果然如老师说的那般有了大出息，一路横扫了国内大大小小比赛，后来又考取了国外知名的音乐学院，在世界舞台上开始崭露头角。
而对比顾行年的一路开挂晋级，黎安安的钢琴之路在她小学毕业后就已经基本放弃，不过好歹她钢琴练得已经勉强可以在学校的各种庆典晚会中登台献艺了。不过虽然没有继续考级练琴，但黎安安却因为那个炎热的下午成了顾行年的最早一批粉丝。
那种粉丝对偶像的狂热感情在她小学毕业前后最为强烈，她记得自己那时是把那个遥远的顾行年当成倾诉对象，把自己遇到的各种芝麻大的困扰和问题变成字句写在信里，所以才有了那封让黎安安现在非常想销毁的“情书”。当然信一封都没有寄出过，最终都变成一堆不想扔掉的纪念品被收进了堆放旧货的杂物间。
现在在安大再度遇到顾行年，每次看到他时黎安安还是有些感触的，毕竟他曾是自己少女时期最为重要的精神寄托兼花痴对象。不过当那封“情书”被突然翻出□□裸地呈现在她面前后，黎安安再看到顾行年就莫名羞耻了。
虽然那封信他并没有看到，但是现在只要看到或者听到顾行年这几个字，黎安安都会立刻想起信里面自己那些诸如要嫁给他之类的羞耻内容。她无法再镇定坦荡地直视顾行年。但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周五放学后张恩雅表示要感谢黎安安这段时间来对鹿河的照顾，非要请她吃大餐，黎安安推脱不掉，只得答应。其实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跟鹿河有过密切接触了，而且张恩雅每周都强行按时付给她周薪，这让她更加受之有愧。
到了校门口张恩雅约定汇合的地点后，黎安安一眼看到了鹿河，表情冷冷淡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笑眯眯站在他一旁的张恩雅。黎安安愣住，有点尴尬。那晚之后鹿河就对她一直爱答不理，她也有点小窝火。看信的是他，讥讽的是他，发火的是他，现在冷战的也是他，凭什么？他还有理了？
鹿河扫了黎安安一眼，又看向张恩雅，表情似在质问。张恩雅无视他的冷眼，上前径直拉了黎安安上车。鹿河当司机，张恩雅和黎安安在后排一路畅聊。黎安安笑得很夸张，她发觉自己似乎有点刻意。全程鹿河都是一声不吭地冷着脸，像个机器人。
三人到了张恩雅订的餐厅门口，正要进去时，黎安安却一眼扫到了顾行年和许乔也正要进餐厅。黎安安大惊，立刻下意识地想躲，但环顾四周，根本没什么遮挡物。她只得低头躲在走在一旁的鹿河身侧，而且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假装自己根本没看到顾行年。
结果鹿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冷着脸大步上前进了餐厅内，黎安安避无可避地跟顾行年碰了个正着。她的脸瞬间就红了。
顾行年看到她跟张恩雅、鹿河出现有点惊讶，许乔也看到了黎安安，但冷哼了一声，就把眼睛斜向一边。顾行年没多问什么，温和地笑着跟张恩雅寒暄了几句。黎安安全程面红耳赤，总觉得自己当年似乎“亵渎”过顾行年一般，根本不敢看他的正脸。
而且更让黎安安想死的是，顾行年和许乔的桌位就在他们三人的不远处。从黎安安的角度，冷不丁就能扫到顾行年的身影。
这顿饭大概是黎安安吃的最坐立难安的一顿了。不远处有顾行年，本来就已经让她尴尬想死，而正对面的是全程冷脸的鹿河，直接影响食欲。可惜了张恩雅特地说要带她来尝尝的港式花胶鸡火锅。
张恩雅的目光一直在鹿河和黎安安之间来回停留，忽然开了口。
“安安，你跟顾行年好像认识？”
黎安安干笑：“就见过几面，不熟，一点儿都不熟。”
坐在对面的鹿河嘴角露出一丝讥讽，黎安安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是吗，你确定？”鹿河回敬黎安安。
“哦对，”黎安安忽然来了火，“助班不提醒我都快忘了。其实我跟顾学长小时候见过，学长人非、常、好……”
黎安安故意在“非常好”几个字上落下重音，挑衅似的看向鹿河。
鹿河按了服务铃招来服务员，冷冷开口道：“买单。”
黎安安面前还有大半碗汤没喝完，一旁的港式小点心还有好几份都没动。张恩雅不满地看向鹿河：“安安都还没怎么吃呢。”
鹿河理所当然地回道：“我吃饱了。”
他扫了一眼顾行年的方向，又补充到：“而且我看某些人心思也不在吃饭上。”
黎安安心里暗骂，故意的！故意的！
最后的结果是鹿河冷着脸先走了，张恩雅非要陪着黎安安继续吃完，趁机又东拉西扯问了很多黎安安的事情。比如跟顾行年怎么认识的啦，以前在学校有没有喜欢过男生啦，跟鹿河相处怎么样啦。黎安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张恩雅，当然趁机又告了鹿河的状。
张恩雅找到鹿河的时候，鹿河正坐在南山里二楼的阳台摇椅上，黎安安周末回了自己家住，南山里只有鹿河一个人。他没开灯，整栋房子内外只有清冷的月光照明。张恩雅看向那个晒月光的身影，心里叹了口气。她走过去坐在鹿河一旁的摇椅上。
“心情不好？”
“没有。”
“因为安安？”
“不是。”
“她对顾行年没别的想法。我问过了。”
“不关我的事。”
张恩雅抬头望了望那一轮圆月，今晚月色真好，空气里有些微凉。一旁的鹿河懒懒散散地靠在摇椅上，目光落在夜色中的深处。张恩雅轻轻开了口。
“小河，你跟安安发生了什么？”
鹿河不看她，只是目光微微动了动。但语气还是无所谓的口吻。
“我跟她能发生什么？”
“我看到了，画框背后的照片。黎安安就是两年前那个女生。”
鹿河转过头，看着一脸正色的张恩雅，表情由惊讶慢慢平静。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张恩雅也不再言语，静静等着。
他终于开了口，把当初如何与黎安安认识，又怎么熟悉起来的过程一一说了。张恩雅淡淡听着，有时脸上会浮现一丝笑意。但鹿河的故事到那年暑假戛然而止。
“那后来呢？”张恩雅轻声问。
鹿河半晌没有说话，表情沉了下去。像是被怪物拽到了湖底，声音低低的从深处传来。
“她出了事，差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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