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流涌动
鬼狼没有去看其他几个病例,每一个被妖毒扭曲心智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背后一个个悲惨的家庭也都各有各的心酸。
幸福的人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人总有相同的不幸。鬼狼听过太多故事,几乎所有的悲惨故事都能归结于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在鬼狼眼里,人类世界是充满罪孽的,哪怕在妖毒爆发这种天灾人祸面前,李强家里的悲惨不也是由妻子的不贞引发的么。
他对这些扭曲的人性厌恶至极,但是想到李孝武在他母亲面前还有可能失控,而且他也需要知道妖毒起作用的过程细节,所以只能继续跟着李孝武。
李孝武有些木然地往家中走去。这时候已是凌晨了,街上并没有什么行人,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很多人在周围指指点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已经惊动了周围的人,不管什么时候,看热闹嚼舌根的人都不会少的。可是他顾不了这么多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在眼前支离破碎了,几句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
可是等他真的到了家门口,他却停住了,他在门口犹豫了半天也没进去,最后坐在门槛边,靠着睡着了。
从城头照过来的第一束光射在李孝武脸上的时候,他醒了过来。他用手挡了挡太阳,想和弟弟说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可是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前几天自己刚和父亲一起漆过的大门。
他沉默了。昨晚的一切还清晰得像刚刚发生。是啊,怎么可能是梦呢,这一切如此刻骨铭心,锥心之痛让他忍不住想大叫出声。
他以为他会哭,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怔怔望着朱红色的大门,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直直地拦在自己面前。他极力地想越过大门看看里面怎么样了,但大门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甚至和天空连在了一块,仿佛就要兜头盖过来,把他彻底淹没。
他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再看向大门。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大口喘着气,绝望的情绪止不住的蔓延,于是一些变化无声无息地在他身体里发生。
李孝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音,胸膛里像有一面大鼓,轰然作响。无数繁杂的声音而他耳边响起,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也要疯了吗?”李孝武心里涌起无限的恐惧。他用力地甩甩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疯。
他咬紧牙,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他觉得耳边的噪音小了一些,可是心跳的声音因此更清晰了,“砰!砰!砰!”越来越响,他觉得心脏快要撑破自己的胸膛。他在想,也许下一刻,自己就会随着这个响声炸开,那就再也不想想,再也不用怕了吧。
李孝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双眼并没有太多的戾气。他咬了咬牙,有些倔强地想着,真要死了就死了,可不能活着发疯给别人看笑话。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但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瞬间,他不确定,总之他平静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确定,自己没有疯,也没有炸成一堆肉块。
他重重地呼了口气,再次抬头看向朱红色的大门。没有异样,大门像往常一样,甚至还透着点新鲜的油漆味。晨光斜斜地照在大门上,把大门分成了两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他看了看明暗分明的大门,上前推了推。咿呀一声,门开了,李孝武没有犹豫,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在他身后,刚才阴暗中的那半片边门铺满了阳光,而开始在阳光里的那半边门,却被这半边门遮挡住了。
不远处的鬼狼看着这个在妖毒作用下下挣扎开来的男孩,眼神复杂。一夜之间,男孩经历了他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可是这痛苦却没有轻易的击倒他。一个男孩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一个男人,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古往今来很多强大的男人,都是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男孩一直仰视父亲,把父亲当成精神支柱,可是谁也没想到当真正的打击出现的时候男孩比他父亲要坚强的多。
鬼狼没跟着进去,他想知道的都已经看到了,虽说妖毒会持续地影响人的心智,但至少这种影响不是无法对抗的。既然李孝武能对抗妖毒的影响,他相信他也能。在心智坚定这方面,他从来不怀疑自己。
可是李孝武就算能在妖毒的影响下保持清醒,他又能在暗流涌动的风回城中坚持多久呢?更重要的是,风回城里又有几个人能像李孝武一样?
鬼狼有些落寞地走在大街上,他突然有些理解城主府为什么不告诉百姓妖毒的事。风回城的百姓善良淳朴,人心算得上简单,所以在妖毒面前尚可支撑一二。但一旦众人一下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反而可能出现极端的想法,情绪失控,一来容易造成混乱,二来妖毒的影响容易乘虚而入。
“纸是包不住火的。”鬼狼心想,风回城最后还是要面对这一切,那他们一定留了后手。如今的风回城虽然暗流涌动,但他一直觉得相对于如今的糟糕局面,百姓的反应实在太安静了些。虽然也有些流言和紧张,但远未发展成恐慌。
鬼狼去过很多地方,从来没见过一个地方的人如此奇怪。不是一个两个人,这城里的百姓似乎都乐观得有些不正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鬼狼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好在在这个局面下风回城百姓的乐观单纯算得上是不小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还是陆续有人失控,但局面总算是在城主府的控制之中,而城主府的威严这时候便成了百姓心中的主心骨,至少在当下看来,还算靠得住。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鬼狼敏锐地发现,平静的表面下其实也是有一些暗流涌动的。城主府明显在推进一些事,但是他虽然能看到一些异常,却看不懂目的是什么,加上冲虚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一些关键的地方,震慑的意味非常明显。
既然城主府是铁板一块,鬼狼只好想别的办法。这世界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会有团体。有些团体大,有些团体小,有些大团体里面还有小团体。团体在一起往往各有各的目的,但是在如今的风回城,几乎所有团体都忘记了本身的目的,而把关注点放到了城里这些天发生的怪事身上。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应对。虽然在寒夜里他们不知道方向,但可以报团取暖也是好的。而知道方向的人,会不会已经开始准备出发了呢?
鬼狼一直在暗中探查,在这个封闭的风回城里,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影响到他们,如果真的有异动他必须得第一时间了解到。他向来喜欢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当前的局面已经让他很不舒服。
同样不舒服的,还有车镇岳。莫小言的布防已经完成了,车镇岳总觉得待在龟壳里异常气闷,所以时常出去喝酒。小城里酒楼酒馆不少,且平日里开销不大,是以百姓闲暇之时喜欢小酌几杯。而这两日风回城的酒客越来越多了,而且很多时候都由小酌怡情变成了大醉酩酊。
生意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敏感的,酒水的用量陡然增大,他们马上便发现了,所以车镇岳恼怒地发现,风回城的酒水变贵了。贵就贵吧,还限量供应,经常才到傍晚时分,掌柜的就告诉大家酒卖完了。
酒水用量陡增和城中百姓压抑的情绪有关。人们聚在一起,喝酒玩乐、嬉笑怒骂,总归是能稍微缓解一些紧张气氛的。而众所周知,聚会喝酒的时候永远少不了一类角色,“侃神”。
车镇岳此刻就在一家附近最大的酒楼处,看着一个酒到酣处,早已忘了自己是谁的家伙在胡吹海侃。
“大伙儿酒喝着,肉吃着,本是快活似神仙的日子,怎么看着个个都没点精神,不痛快!忒不痛快了!”这名醉得有些摇晃的年轻人,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指着同桌几个人,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想着什么,不就是风回城出了些怪事吗?又怎么了?堂堂七尺男儿,这就被吓住了?”
年轻人勉力站稳,摇头晃脑地说道:“也罢,今天喝多了,说多两句,让你们对这城里发生的事心里有个底儿。”
这话一说,原先只当听些醉话的人心头一动,马上就有人应道:“陈二狗,你这没头没脑的,又吹什么牛呢,这城里怪事连连,我可问了好些人,没一个说得上来怎么回事的。”
“那你们可听好了!”年轻人一拍桌子,接着说道:“先祖遗训,我陈家这一脉,乃犬神传人。你们可别觉得这犬神后人听着不太神气,且听我往下说。古往今来,每当天灾横祸当前,犬神便会吠天示警,以保万民。千年之前,先祖侍奉过犬神,后来更是被犬神指派,世代镇守这风回城中,到我陈元吉这代,已是第三十一代传人了!”
陈元吉一甩衣袖,负手而立,他本就生得相貌堂堂,如今说到兴致飞扬,志得意满之处,更是颇为神气充盈。若非两颊通红坏了气势,倒真有些出尘之意。
旁人被他镇住,不由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城里这是怎么了??”
“犬神吠天,便有大祸降临!如今城里并无示警之声,便是并无灾祸,你们大可不必担心!”陈元吉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世间凶邪,都瞒不过犬神大人。我昨夜已经拜请犬神分身探查此地,这才知道这风回城里,非但没有灾祸,反而有了大机缘!”
“大机缘?陈二狗你这说的,真有好事怎么会连着好些人都发了疯呢?”众人一脸不信,但却也无人骂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都在等着他进一步解释,“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陈元吉一瞪眼,接着说道:“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大机缘中,隐藏着些许凶险,那也是情理之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众人有些不耐烦,性急的人就嚷嚷道:“陈二狗,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大机缘,你先说说看!”
陈元吉端起酒杯,说道:“急什么!这风回城的大机缘,一时半会儿跑不了!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一杯,咱再接着说!”
一阵推杯换盏,众人又喝了一圈,这陈元吉自然多喝了两杯,身形更是不堪,靠在椅子上,醉眼迷离。众人催促之下,他定了定神,这才接着说:“咱这风回城小小地方,为啥要犬神传人代代守着?为何宁愿要我陈元吉不得展翅翱翔也要屈居此地?……”
众人刚要骂娘,陈元吉紧接着说道:“只因这风回城地下,葬着一条真龙!千年之前有真龙薨毙于此地,祖先们建立风回城,收拢龙气使之不外泄,千年之后天道轮转,真龙之气应运而生,这份大机缘落在谁的头上,谁就能得这真龙之气,从此纵横天地,翱翔九天!”
众人一片愕然,一下子都被吓到了,心想:这个牛皮吹得似乎有点厉害了啊。
半晌没人反应过来,陈元吉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惊叹之声,略微有些尴尬,只得接着说道:“真龙之气,非有大气运者不能受之。如今风回城已经封城,龙气蕴藏于内,或多或少,人人皆有机缘。而每个人能承受的龙气多寡,也是命定之数。龙气即将出世,有机缘者必定心生感应。只是这等闲之人若是起了贪念,任意吸取龙气,便会被龙气控制,心神震颤而失去本心,状若疯癫。前几日这疯癫之人,皆是由此而来。”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啧啧称奇。旁听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家都是第一回听说这件事,这陈元吉说的有鼻子有眼,一时间倒是没人敢质询。甚至有些人心中一动,想着原来自己的异样感觉,是机缘所致。
“既然机缘争不来,抢不去,谁也拿不走谁的,那这风回城又何必要封城呢?我等想离去的人为何又不能离去呢?”车镇岳听了半天,内心其实半个字也不信。他猜测这人是城主府派来安抚人心的,于是本来就一肚子气的车镇岳不由地开口问道。
“外乡人?”陈元吉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车镇岳,有点惊讶地发现此人居然长得比自己还好看,有点悻悻然地说道:“你既然是外面来的,相必也知道风回城方圆百里都是荒野,周围野兽无数。龙气现世,受诱惑最大的是那些强大的兽群,一旦兽群感应到龙气,风回城可经不起万兽冲城。是以龙气外泄之初,城主府第一件事便是封城了。”
车镇岳默然,城主府既然用这套说法安抚人心,自然不会经不起推敲。他仔细想来,城主府这样一来其实是一举多得,把突然封城,百姓发疯这两件怪事都解释清楚了。而且既然所有人最终都要经历妖毒的考验,那么把妖毒说成龙气,也让人更容易接受一些,至少不至于让恐慌蔓延。
车镇岳有些佩服城主府这些人。这个谎言说不上漂亮,但是时机正好,当谎言比真相更能带来好处的时候,谎言便比真相还要好了。他有些不齿这种做法,但是风回城的局面已经够复杂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戳破这个谎言。想来城主府的人也算准了其他看透这一切的人也是和他一样的心理。
众人解开心结,自然更是开怀畅饮,没多久便醉倒了一片。车镇岳冷眼旁观,发现所谓的酒水“限量供应”,其实只是说说而已。前两日客人不多,倒是天天都“限量供应”,今日这人气爆满的时候,个个都喝得东倒西歪,反而不限量了。车镇岳心里暗骂,做生意的果然在什么时候都是狡诈的。
放下银两,车镇岳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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