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希望和绝望
关于真龙之气出世的说法，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风回城。百姓们备受鼓舞，整个风回城的氛围又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当然也有不少人特地向城主府求证，结果所有人都只得到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答复：“福祸相依，各安天命。”这答复正好和陈元吉的说法相契合，于是这些人也放心了，安心过自己的日子，等待自己的机缘。而那些等来了自己机缘的人，各自欢喜，大多不敢声张。
李孝武不是这些人之一。他不相信什么真龙之气的说法，因为他真真切切地体会过那神秘的力量，他的亲生父亲因此而发疯，甚至连他自己也几乎疯了。如果非要说这是真龙之力的机缘，那也一定是恶龙的孽缘吧？
虽然不相信，但是李孝武还是把这些当故事讲给弟弟听了。七岁的弟弟已经追问父亲的事很久了，李孝武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这样说应该对弟弟更好吧，十二岁的少年心想。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已经开始背负原本属于父亲的责任。那一夜之后，李孝武发现自己的力气大了很多，他自己在家试了试，举起巨大的石磨居然毫不费力，这力气别说十二岁的前少年，甚至连父亲也不能相比了。李孝武并没有觉得得意，他清晰地记得那个早晨发生的一切，他差点和父亲一样发疯了，虽然最后他并没有疯，但是异常的力量却留在了自己体内，他有时甚至会想，那天的恶魔也许并没有离去，而是潜伏在自己身体里了。
父亲不在，猪肉铺停业了，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至于为生计发愁，但李孝武也还是开始想着找活干。可惜如今不能出城，不然他倒是想上乌藤山去。那些原先砍不动的乌藤，现在应该够力气了吧？李孝武听父亲说过，乌藤山上的乌藤品种奇特，坚韧异常，经过药水泡制后用来编织藤椅藤箱，卖到外界都是天价，甚至还有人说可以用来制造护甲。
李孝武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没用的。家里还有很多事要他烦心，母亲从那天开始便神情恍惚，在她脸上李孝武能看到悔恨和悲伤。虽然说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母亲的悔恨和悲伤是为了谁。母亲几天内就老了很多，几乎吃不下饭。李孝武觉得很难过，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哪怕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如今也很可怜。
他最担心的就是母亲和弟弟也会被恶魔控制，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直到这天，有人找上门来。
一个高大的壮汉，带着五六个人来他家。李孝武看着他们，没有开门让他们进来，说道：“你们找我父亲吗，他不在家。”
壮汉嘿嘿一笑：“我找你。”
“可是我不认识你，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李孝武说道。
“你以前不认识我，但现在认识了。你体内的真龙之力已经觉醒，此刻你是不是已经感应到了真龙的召唤？我是被选中的应运之人，我将引领像你一样的从龙之人。”壮汉沉声道，一边说还一边抖动着身上的肌肉，似乎想要为自己的说辞增添一些气势。
李孝武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混？”
壮汉一呆，显然是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居然会这么说。不过意思都一样，所以他点点头，回答说：“是的，你爹发疯了，那是因为他贪欲太大，但是你不错，你经受了真龙之力的洗涤，有资格和我们一同享受真龙之力的福缘。跟我走吧，真龙之力会护佑你的。”
李孝武摇摇头，说道：“我还要照顾我的家人，我不会走的。”
壮汉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大道朝天，人世间的小情小爱在大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真龙之力普照之下，你家里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福缘，不需要你照顾。”
李孝武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哪里都不去，大道机缘我也不想要，能好好陪一下家里人我已经很高兴了。”
“糊涂！你以为经历过一次真龙之力的洗礼就万事大吉了吗？犬神传人说了，祸福相依，往后还有好些难关，没有我的引领，你是不可能扛过去的，难道你想变成你父亲那样的疯子吗？”壮汉显然做过一些了解，知道这个男孩最崇拜的就是父亲，拿他父亲刺激他，也是想破开他的心防。
李孝武沉默，他不愿意和别人讨论父亲的事。壮汉看他这样，以为有所松动，正要添油加醋再说些什么，李孝武抬头望着他们，郑重地说：“我最后说一遍，我不会跟你们离开，你们也知道，如果你们继续逼迫，会是什么结果。”
壮汉等人面面相觑，这个十二岁的男孩是他们重要的目标，主要是因为前几日和城主府的冲突里，他一个孩子竟然让一个训练有素的守卫受了重伤，事后那个守卫更是被城主府严加惩戒。这件事让李孝武的潜力被人注意到，壮汉等人就是第一批出来拉拢的。
本来他们想着一个孩子而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威逼利诱坑蒙拐骗，不管怎么样总能把他拉拢过来，不料这孩子竟然如此坚决。而且正如他所说，若是在别的时候，对一个孩子他们可不会在意人家愿不愿意，可是在这风回城可就不一样了。逼得急了，这孩子真发起疯来，真龙之力失去了控制的话，浪费了一个好苗子不说，自己这伙人能不能受得住还两说呢。
壮汉挠了挠头，只好说道：“你若是还没想好，我再给你点时间，想好了记得来找我。”说完竟是就此离去了。
李孝武摇摇头，心想这些人也太不着调了，把自己当小孩子哄不说，做起事情也没谱得很，说了半天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出来，更别说真要找他们得去哪里找了。
想到这里，李孝武突然想起前几日救过自己那个神秘人。那人似乎说过让自己有事去凤来客栈找他？那个神秘人也没有说他的姓名，但是李孝武知道他是真心帮自己的，如果不是他出手，被关起来的自己或许已经疯了吧？听说城主府那个守卫也被城主府惩戒了，虽然李孝武觉得并不解恨，但现在的自己没法再做些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保护弟弟和娘。
对于还关在城主府的父亲，李孝武心情复杂。他知道父亲心里的苦，也知道那股力量的可怕，所以他能理解父亲为何会发疯。那个人说父亲永远不可能清醒了，李孝武竟然有些相信。可是就算清醒过来，父亲怎么去面对眼前的一切呢？李孝武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想着刚才那壮汉说的还有几道难关，不禁想到，也许在这个时候清醒的人比疯了的会过得更加悲苦吧。
“你今天受了很多苦，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一切只是开始，可能从今天起，你的生活就都剩下苦了，你准备好了吗？”神秘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一切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可是他不能放弃啊。退后一步便是焚身烈焰，他自己倒是不怕，可年少无知的弟弟和精神恍惚的母亲怎么办呢？
李孝武关好大门，弟弟正在院子里玩耍。他捡了一根枯枝，笔直笔直的，把上面带着的细小的分叉，细心用柴刀削平了，大略做了一把剑的模样，再用破布在尾端缠了两圈算是剑柄，这便算是给闹着要出去玩的弟弟做了个玩具。
弟弟对这把“木剑”十分喜爱，拿在手中肆意挥洒，院子里的花木可就遭了央了，被兴头上的“新秀剑客”斩得伤痕累累，七零八落。
李孝武看着高兴的弟弟，松了一口气。外面现在这么乱，他不敢让弟弟出去。小孩子天性贪玩，一刻都闲不下来，已经闹了好几天，一时要找爹，一时要出去玩。李孝武勉力安抚，往往也只是一时有用，小毛孩精力充沛，过没多久又开始闹。李孝武本来就忧心忡忡，又得耐着性子安抚弟弟，又得时刻关注母亲的情形，连着几日下来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
连着好几天没休息好的李孝武，早已有些撑不住了，此时心情放松了一些，靠着大门坐在阶前，安静地睡着了。变故发生后从未睡过好觉的李孝武，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觉，从清晨睡到日暮。李孝武醒了过来，他扶着大门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身上并没有酸软，反而因为睡了一觉而神清气爽，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气。
李孝武看了看天色，有点吃惊自己睡了这么久。他推了推大门，门是关好的，他放心了，弟弟可能又跑到哪个屋子里翻箱倒柜去了。他想着弟弟无忧无虑的样子，开心地去做饭。
李孝武原来可没怎么做过饭，母亲一直非常贤惠，家里的活计从来不含糊。但是这几日家里发生了变故，母亲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李孝武便自己动手做饭。几日下来，从一开始弄得厨房乌烟瘴气，到现在已经有模有样。李孝武尝了尝味道，虽然看着还是不太好看，但吃起来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这次母亲应该会愿意吃一点了吧？李孝武心想着，这几日母亲除了喝点水，几乎什么都不吃。李孝武苦苦相劝，但母亲便像木头人一般，完全没有反应。
李孝武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急不来的。他摆好饭菜，喊了两句弟弟，然后过去叫母亲吃饭。
李孝武在屋子外喊了两声，母亲并没有应，他摇摇头，这几日都是如此，只好说道：“娘你不想出来，我把饭菜送进来吧。”
说完便回去把饭菜分了分，端了过来。李孝武端着菜盘，敲了敲门，一如前几日那样没有应答。他等了片刻，开口道：“娘，我拿饭进来了。”说完便推门而入。
李孝武把菜盘放在桌面上，被屏风隔开的另一边，他没有看到母亲坐着的影子。
难道母亲在睡觉？李孝武想到这点，放宽了心。母亲自从那日之后闭门不出，但他能看到每天母亲房间里的灯都是通宵达旦地亮着，母亲悄无声息地枯坐到天明。如今能够睡得着，应该也会慢慢缓过来吧？
李孝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回到饭厅，发现弟弟还没过来，他摇摇头，心想这家伙平日里一听到吃饭就积极得很，哪怕自己手艺不好，吃起来也是风卷残云的，胃口好得很。今天拿了新玩具居然这么兴奋，玩得饭都不想吃了。
李孝武不想大声呼喊吵到母亲，只能一间一间屋子找。可是小家伙像是有意和他捉迷藏一般，他找了个遍也没找到。
李孝武耐着性子又找了一遍，依然没看到弟弟的身影。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家里就这么大，自己已经都找遍了，会在哪里呢？他看了看母亲的房间，这是唯一没找过的地方了，可是弟弟自从那天出事之后就没理过母亲，平日里一步也不愿意踏进母亲房间，今天怎么会躲进母亲房间呢？
李孝武定定神，强忍住内心的慌乱，来到母亲房间，敲了敲门，问道：“娘，小文在你屋子里吗？我过来叫他吃饭。”
母亲没有反应，甚至连起床的动作都没有。李孝武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李孝武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屏风后面，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
这一看，他呆住了。
所有苦苦支撑的坚强，所有强行挤出来的乐观，所有隐藏在少年心中的希冀，在这一刻通通粉碎了。
他的母亲，静静躺在床上，身体歪斜，头耷拉了一半在外面。蓬头垢面，脸色已经干枯得皱纹丛生，露在外面的皮肤惨白得看不到一丝生气。脖子处，一支木剑，直直地从前面喉咙贯穿到后颈，直接没入到破布缠成的剑柄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李孝武痛苦地嘶吼着，绝望地瘫倒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伸出手，想去摸摸母亲苍白的脸庞，可是快要触到的时候，手再也伸不出去。他双眼通红，牙齿咯咯作响，悲痛得快要昏厥。
娘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了，就这么惨烈地死在自己面前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看到这一幕，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母亲已经悔悟了，等父亲恢复正常了，一家人又可以开开心心的。哪怕父亲真的永远疯了，那就一家人照顾他一辈子好了，父亲既然疯了也不忍伤害母亲，那就是说他还是有神智的。
李孝武一直靠着希望支撑着，他一直和自己说，不能垮，父亲不在，自己就是家里唯一能依靠的男人了，再难也要撑下去。
可是眼前的一切终于让他绝望了。自己亲手为弟弟做的木剑，就这么插在了母亲的脖子上，杀死了母亲。这是怎样的惨剧啊！
李孝武甚至可以想象出来，七岁弟弟疯狂地举起手里的木剑，用尽全力刺进木然而恐惧的母亲的脖子，恶魔的力量能让孩子也变成魔鬼，而愧疚的母亲那一刻想到的，是解脱还是对发疯的弟弟的恐惧呢？
“都怪我，是我削的木剑。都怪我……”李孝武喃喃自语道，“我为什么要睡那么死，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弟弟的异常……”
“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我救不了父亲，还害死了母亲，就连弟弟也保护不了……”李孝武已经迷乱了思绪，只是反反复复地这么想着。他瘫坐在地板上，想着发疯的父亲，死去的母亲和不知所踪的弟弟，心丧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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