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二岁的男孩

　　鬼狼潜伏在暗中，看着李强的妻子把那个守卫迎进来，重新关好大门，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石桌旁坐下。李强的妻子看着有点激动，一把抓住那个守卫的手：“李强怎么样了？”

　　那守卫喝了口石桌上的冷茶，低声说道：“已经关在城主府后院里了，放心吧，他再也出不来了。”

　　女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他毕竟是我的丈夫，看他那个样子，我真的有些后悔这样对他。”

　　守卫笑道：“你们之间既然早已没有感情，为什么还要这么一直演恩爱夫妻呢。如今这样不是正好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只是看到房中有件男人的衣服就发疯了，我真不敢想象你再和他过下去，以后会出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他已经不可能再缠着你了，从今以后我可以照顾你的。”

　　不远处的鬼狼听的目瞪口呆，他本来以为会听到城主府参与妖毒传播的阴谋，结果居然无意中发现了一桩奸情。只是听说早上李强发疯的时候还是被妻子拦下的，当时听着没什么，现在知道缘由了才知道这个李强是真的可怜。发现恩爱多年的妻子和别人有了奸情，结果发疯了还是不忍心伤害妻子，真是可怜的痴人。遇到这种事除了沉沦在妖毒中寻找解脱，李强怕也不知道还能怎么面对生活吧。

　　院中两人还在低声私语，鬼狼却已无心再听，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又有发现，不禁长叹了一声，继续潜伏在原地。

　　院子里两人并未发现，在边上的柴房里，一双透着红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紧紧盯着院子里的两人，双手愤怒地颤抖着，手里的柴刀无意识地在裤腿上磨蹭着。

　　李孝武是李强的大儿子，从小就非常懂事。父亲今天突然被带走了，大家都说父亲发疯了，满大街地砍人。他不信，父亲这么淳朴和善的一个人，这么多年安安分分过日子，连和人吵架都很少有过，遇到事宁愿吃亏也不愿和人红脸，经常在他们面前念叨“吃亏是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疯狂地要砍人呢？肯定是他们弄错了，听说父亲是被城主府的人带走的，别人可能瞎说八道，城主府的人可不会跟着乱来。

　　他相信父亲肯定会回来的，明天天没亮，父亲就要去东二巷拖猪回来杀呢，前几天就跟人约好了，父亲从来不会失约的。可是父亲今天一天都不在，柴房里的柴估计还没劈，明天可就没得用了。男孩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平日里和别的孩子比力气，好多年岁比他长的孩子都比不过他呢。他不想让妈担心，假装去睡觉，等弟弟睡着了，悄悄地摸到柴房，准备偷偷把明天一早要用的柴劈好。

　　可是他却看到了母亲在院子里，和另一个男人牵着手在院子里私会！男孩在那一刻觉得天都塌了，他想告诉自己天色太暗，是他看错了，可是院子里的人一个是他母亲，另一个不是他的父亲。谁都可能看错，可是自己身边最亲的人怎么可能看错呢。

　　父亲今天刚刚出事了，母亲就在院子里与人私会，原来平日里父母的恩爱都是假的吗？那个男人，笑得那么得意，肯定也是在说父亲的事吧？当看到男人试图做更亲密的举动的时候，男孩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再也忍不住，推开了柴房的门，拿着手上的柴刀冲了出去。

　　“啊……”男孩疯叫着，还没长开但已经有点敦实的身体里似乎有一只野兽正在苏醒一般，双眼血红，疯狂地朝着院子里那个可恨的男人冲去。

　　李强的妻子整个人都吓傻了，男人却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侧身让过男孩重重砍下的柴刀，柴刀砍了个空，余势未消，重重砍在石桌上，顿时火花四溅，几块碎石崩起，男人猝不及防被迷了眼睛，蹬蹬蹬连退三步，费力地睁开眼睛，只见刀光一闪，男孩又是一刀重重砍下。男人脚下被绊了一下，再也躲闪不及，伸出带着护腕的左手挡了一下。

　　叮的一声，火花四溅。只听得一声惨呼，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左腕居然被这一刀砍得重伤，精钢打造的护腕已经崩开，伤口不知道有多深，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掌，鲜血从伤口处直喷出来，洒在小男孩表情狰狞的脸上，更是如同恶魔一般。

　　男人强忍疼痛，稍稍站定，右手挥剑出鞘，刺在小男孩手腕上，顿时伤了一道口子，小男孩再也握不住柴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柴刀落地，愤怒的男孩举着双手，普通野兽般像男人扑来，这次男人有了准备，灵巧地让过这一扑，一脚踹在小男孩身后。这一脚势大力沉，小男孩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屋檐下。

　　这时候李强的妻子终于反应过来，一声哭喊便向孩子扑去，想要看看孩子怎么了，是否受了伤。

　　男人一把拉住她，大声喝道：“不能去，他疯了！”

　　李强的妻子一把甩开他，哭喊着说：“这是我自己的孩子！他怎么会疯！我是他娘！”

　　惊恐的母亲用颤抖的双手扶起男孩，男孩浑身还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一把推开今晚格外陌生的母亲，转身回来看着男人。他死死的盯着，仿佛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男人看着男孩可怕的眼神，紧了紧右手的剑，一滴冷汗沿着脸颊滑下，左手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他没想到一个孩子居然能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就在此时，屋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外面的人，几个城主府的巡防人员冲了进来，立刻站好方位。

　　男人见同伴进来了，立刻指着男孩说，“他也疯了，快制住他。”

　　其他几人惊讶地看着男人左手的伤口，不敢大意，小心地制住男孩，把他死死地摁在石桌上。小男孩拼命地挣扎，几个壮汉摁住他，都折腾得满身大汗。

　　“嗬呵呵呵呵……”小男孩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疯了？你们也是这么对我父亲的吧？”

　　他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男人，原来他是城主府的守卫。小男孩明白了，原来城主府的人是害爹的凶手，那爹还能回来吗？还有娘，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个世界怎么了？

　　小男孩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方才的愤怒和野兽般的冲动，如同泄了气一般。说到底他只是个小孩而已，眼前的这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恨这些人，可是他不能恨自己的娘亲，他想做点什么，可是他没有办法反抗他们，没有办法救出爹，他什么都做不了。

　　李强的妻子看着被制住的孩子，大喊道：“你们放开他，快放开他！”

　　她跑到那个男人面前，跪了下去，重重地磕头，声音有点嘶哑地说：“我给你赔罪，给你磕头赔罪！你放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她重重地扯着男人的裤子，绝望地哭喊着。

　　疼痛让男人无法再保持理智，女人的哭喊也没有让他心软。在场几个人都看到了，这个男孩既然已经疯了，除了带回城主府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男人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她，示意同伴们把男孩带走。女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整个人似乎都有点抽空了。幸福美满的家庭，一日之内变得支离破碎，自己内心一直看不起的丈夫被自己逼疯了，儿子也被当成疯子抓起来了，而自己以为值得托付的人在变故面前瞬间变成了陌生人。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突然女人抬起头，想起了什么，踉踉跄跄地朝屋里跑去。一双颤抖的手推开房门，看着里屋床上安静地躺着的小儿子，女人的眼神中多了丝神采，总算回过神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小儿子恬静的睡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并没注意到小儿子在被窝的阴影里的睁开的眼睛，那双完全不像孩子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鬼狼一直在看着她，之前这个长相秀美的妇人在一夜之间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婆子都未能让他动容，此刻无声的眼泪却让他心里有些堵。他知道这里不会有什么发现了，悄悄潜行而去。

　　离开之前，他又看了看石桌上的刀痕，想着那个守卫被斩开的护腕，暗暗心惊，妖毒的作用下这孩子居然变得如此力大无穷，当真霸道。

　　想知道怎么回事，鬼狼得先把男孩从城主府手里要过来。这男孩是他选定的观察对象，他刚才看得清楚，男孩虽然也受了妖毒影响，但心智尚存，只是因为太过愤怒才会做出疯狂的事。

　　今夜的打击对一个小男孩来说确实太大了，鬼狼不知道他能不能缓过来。不过不管怎么样，既然他还没丧失心智，就不能让他和其他已经神智尽失的人关在一起，尤其里面还有一个是他疯掉的父亲。

　　鬼狼来到城主府，没有经过通报，直接进了城主府，一路潜行进到议事堂才现出身形。周围顿时一阵骚动，冲虚看到他，示意其他人先行退下。

　　冲虚几人正在听取受伤守卫对方才发生的事的描述，鬼狼心知他不可能说全部实话，于是干脆利落地说：“方才我正好也在现场，冲虚长老，还是我来说吧？”

　　那守卫大惊失色，急忙喝道：“这是我们城主府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胡说八道！”

　　“哦？我还没开始说，你就知道我胡说八道了？”鬼狼惊奇地说，“看来你知道我想说的内容是什么了。”

　　“我……”守卫语塞，半天才接着说道：“你想说什么？”

　　鬼狼不再理他，转头和冲虚说道：“其他的事我不感兴趣，但是这孩子并没有疯，长老让他们把孩子带过来一看便知，他虽然急怒攻心，伤了你们的人，但神智未失，我认为把他和其他几人关在一起不合适，想请冲虚长老把这孩子交给我带回他家里，他母亲还在家等着他呢。”

　　“他已经疯了！”守卫激动地说，“大家都看见了！”

　　鬼狼冷笑一声，“怎么，你是想让我告诉大家，这孩子是怎么会发疯的吗？”

　　守卫一呆，他没想到方才的事还有其他人在场，是以未曾想到这一层。他和李强的妻子的关系若是这时候被揭开，只怕有大祸临头。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嘴硬地说道：“是与不是，把孩子带过来长老一看便知。”

　　小男孩很快被带了上来，此时他已经稍微冷静了一点，但是猛然看到那个男人，还是非常的激动，只是如今他全身受制，想做什么也是有心无力了。

　　冲虚上前看了看，确认这孩子的癫狂只是针对一人，并不是心智全失，朝鬼狼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把这孩子放了吧。”然后跟那守卫说，“剩下的事，你自己和你们城主解释，无需和我说。”

　　那守卫面色惨白，施了个礼，领命而去。

　　鬼狼走到那孩子面前，看着他眼睛里未曾消散过的怒火与仇怨，摇了摇头，和他说：“不管你现在有多愤怒，如果我现在要带你走，你必须确保你能控制住你自己，不干傻事，能做到吗？”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鬼狼也不催他，看着他眼里慢慢恢复一些神采，然后冲鬼狼点点头。

　　鬼狼出手为小男孩解开禁制，转头朝外走去，小男孩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外走，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那个他痛恨的人。

　　鬼狼也没有回头看小男孩，他知道如果小男孩这个时候都忍不住的话，是绝对无法在妖毒面前扛下来的，那他救他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小男孩一言不发，跟着鬼狼出了城主府。待出到外面，鬼狼淡淡地和他说：“冷静下来了吗？如果冷静下来了那就回家去吧。”

　　“回家……？”男孩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说，“不，我不要回去。”

　　那个家一夜之间就已经变得陌生了，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自己母亲，而父亲也……

　　他突然一把抓向鬼狼的手，却抓了个空，他焦急地看着鬼狼，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头，嘴里不停地说：“求大人救我父亲，求大人救我父亲。”

　　鬼狼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先起来说话。”

　　男孩不愿意，头低着，态度坚决。鬼狼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开。

　　男孩听得动静不对，赶紧起身，追着鬼狼跑去，他也不敢再去拉扯鬼狼，只是跟在后面，不愿意离开。

　　鬼狼见他起身，转身过来对他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李孝武。”

　　“几岁了？”

　　“十二岁。”

　　十二岁啊，鬼狼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思绪突然飘到了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村子里，那个同样疯狂的年头，那个也是十二岁的少年。他马上回过神来，并未在这种思绪中停留太久，他静静看着李孝武，良久以后才开口说道：“你父亲，我救不了。”

　　“父亲不可能会发疯的，一定是那个人害了我父亲！求大人救我父亲！”李孝武拦在鬼狼面前，满脸哀求之色。

　　“李孝武，你记住，求情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真有情便不用你求，而求来的，都不是情，而是债。”鬼狼说道。

　　“我愿意背这个债，只要大人肯救我父亲，我愿意欠大人的债！”李孝武目光坚定，咬牙切齿地说，“哪怕用一辈子还也可以。”

　　“少年人，你现在也就只剩下勇气了，你的一辈子在别人眼里看来又有多大价值呢？一辈子说起来容易，可一辈子有多长，你知道吗？”鬼狼目光幽深地看着男孩，“就算你把一辈子卖给我，我也救不了你父亲。你父亲是不是被害的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已经疯了，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再清醒了。”

　　“你今天已经发过一次疯，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如果不控制自己，你也会永远沉沦在疯狂之中。”

　　“你今天受了很多苦，但是我要告诉你，这一切只是开始，可能从今天起，你的生活就都剩下苦了，你准备好了吗？”

　　“活着或者死去，清醒或是疯狂，亲情或是仇恨，你以为什么才是重要的？世界要疯狂了，如果你没有坚定的信念，你也会疯的。回家去吧，想明白了，如果还是要跟着我，就来凤来客栈找我。”

　　李孝武停下脚步，看着慢慢走远的鬼狼，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有些佝偻的背影，就和这夜色中的风回城一样悲凉。他大声喊到：“你叫什么名字？”

　　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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