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疑云
冲虚看着城主府门口站立的鬼狼。他们已经见过几次了，他却一直记不住鬼狼的样子，若不是街上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人了，鬼狼的装扮又太特殊，他还未必能认出对方。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没什么气势，甚至看着有些像个糟老头子，但冲虚却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你说过你们有预案的，你们有办法应付。”鬼狼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静观其变，就是唯一的办法。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风回城如今的局面。”冲虚没有多做解释。
“所以还是等死，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还真没想到你们能这么痛快地承认这一点。”鬼狼说道。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愿意不惜一切去做。”冲虚也不争辩，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城主府找我。”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这一切都是你们做的，我会亲手杀了你。”鬼狼淡淡地说。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冲虚说道。
“还有件事。”鬼狼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冲虚，从怀中掏出那颗果核，扔了过去，“妖毒，在七年前就已经通过三春果散出去了。”
“什么？”冲虚大为震动。他死死握住手中的果核，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些人的牺牲还有什么价值？
冲虚想到此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个果核，难道就是杜老二种出来的那种三品三春果？”
“三品？能改变人修行体质的东西，可能是三品吗？我可听说，杜老二种出来的三品三春果，多数都到了苍梧宗的手里，这么多年了，你们苍梧宗居然一直没发现这里面有古怪？是你们太过无能，还是有人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呢？”鬼狼笑了笑，“好一个苍梧宗，好一个守护千年啊！”
“哈哈哈哈哈哈……”
冲虚看着鬼狼的背影远去，百感交集。他本可以去问大长老，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本可以提醒同门那三春果的事，本可以为当前的局面做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这个大锅盖，看起来门里花费千年建成的大阵没有隔断妖毒，却把所有的希望都隔断了。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陷在城里的人只能等待，可是明知道情况出了意外却依然什么都不能做，真的是莫大的痛苦。
鬼狼回到客栈，上午骚乱的地方离此处很远，所以并未波及客栈中众人。
看他回来，车镇岳和莫小言立马围了过来询问情况。鬼狼想了想，开口说道：“城内的局面已经开始变化，昆虫已经开始感染妖毒并表露出明显的攻击性。根据冲虚的反应，我猜测城内其实很多人也已经感染了妖毒，只是还在潜伏期，一时看不出来。”
鬼狼看着有点吃惊的两人，补了一句：“很可能也包括我们。”
“咳咳……”车镇岳差点被茶水呛到，“你的意思是，冲虚那老头不放我们走其实还蒙对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鬼狼继续补刀，“七年前老姜拿到的三品三春果，确实是在杜老二的果树上结出来的。老姜吃了一颗，杜老二吃了一颗，两人都在吃完以后开始修行。”
“这难道不是好消息？”车镇岳有点不解的说道。
“在妖毒出现之前，我们可能会认为这是好消息，现在你难道就不会联想到什么吗？”莫小言一脸鄙视地看着车镇岳。
“妖毒？你是说，杜老二的三春果树结出三品果，其实是因为妖毒？”车镇岳愣了一会儿，突然大叫：“哇！那老姜吃的那三品果才开窍的，这样算下来岂不是也是妖怪？！不对呀，他明明看着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啊！难道是，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
说到这里，车镇岳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老莫你喜欢叫他死人妖，眼力不错啊！”
莫小言翻了个白眼，一说到老姜，车镇岳就激动起来了，这俩死对头一见面就掐，都多少年了。
鬼狼看着他们闹腾，一言不发，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他们闹腾完了，他才接着说，“如此看来，我们无端端被困在此处，其实毫无意义，因为妖毒早已扩散在外面了，携带的对象还是我们熟悉的旧人。这么多年了，老姜身上的妖毒是潜伏了，还是已经把老姜变成了一个妖怪，或是早早就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培养出一大群妖？我们都不清楚。”
鬼狼接着说，“还有一个更糟糕的事……”
“停！老大你能不能别说了……”车镇岳越听越不对劲，这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了，“你能不能先说个好消息，让我们平复一下受伤的心灵？”
鬼狼一脸古怪的看着车镇岳，“还真有个好消息。”
车镇岳大喜，“说来听听。”
“出发之前，老姜的女儿托我带了封信给你，我估摸着是情书，想着你平日里也不太爱看这些，就没给你。”鬼狼顿了顿，掏出一封粉色的信件，接着说道，“看你现在这生无可恋的样子，这时候给你封爱意满满的情书，你应该可以感受到一些温暖和关切吧？”
车镇岳一脸茫然，这都什么玩意儿？他气愤地拍着桌子，喊到：“好消息！我想听好消息！谁要看这什么破情书了！拿开！”
鬼狼一脸严肃地说道：“可能这是现阶段我们能有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莫小言看他们吵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说道：“要不……看看？”
车镇岳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知道这两人是不想氛围太过沉郁才拿这个开玩笑，是以也只能顺着他们，拿过来拆开。
莫小言忍不住勾头过去偷看，这一看，两个人都石化了……
“怎么了？”鬼狼不解地问道，“不就一封情书嘛，你们两个至于吗？”
莫小言咽了咽口水，抢过那封信，递给鬼狼。鬼狼摆摆手，说道：“算了吧，老二这些痴男怨女的破事我可不看。”
莫小言急了，一把把信塞到鬼狼怀里，看表情快哭的心都有了，欲哭无泪地说：“老大，不是情书……”
“嗯？”鬼狼诧异地接过信，展开信纸，上面就写着5个大字:“风回城大凶！”
鬼狼手一抖，吓得信纸都掉了。
怎么回事？老姜的女儿怎会未卜先知知道风回城的变数？若不是这信一直在他怀里，他甚至觉得是两人在捉弄自己。
老姜的女儿知道几人要来风回城不奇怪，可居然知道他们此行有危险，这事可就大有古怪了。
车镇岳回过神来，说道：“风回城的妖毒刚发现两天，可我们出来都十几天了，酱婶儿怎么会知道我们此行有危险的？”老姜的女儿叫姜神儿，车镇岳几人整日在老姜那里蹭吃蹭喝，和姜神儿混得很熟，平日里都是叫她“酱婶儿”。
莫小言也觉得难以置信，挠了挠头发，说道：“老姜不会真是个妖吧？难道风回城的妖毒和老姜有关系？”
鬼狼想了想，实在无法解释姜神儿怎么会提前知道风回城有险情。如此看来，老姜至少很可能是知道这些事的。至于是不是直接参与其中，实在难以预料。
不过看了半天这信，鬼狼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老姜这女儿也是装神弄鬼，整这么一封信。若是我早知道不是情书，早早交给你，也许我们就不会陷在此地了。”
车镇岳摇摇头，说道，“这几年我都不知道扔了多少情书，这种脂粉气这么重的信，你就是给了我，我也不会拆开看的，再说了，就算看了，我们有可能因此不来吗？”
莫小言笑了笑，说道：“信上没头没尾写这么一句话，现在看来当然知道信中有所指，但在当时，谁又知道这个姜神儿是在发什么疯呢。”
“那这么说，姜神儿是什么意思呢？警告？她明知道不会有效果的，所以这是故意告诉我们她对这些事有了解？”鬼狼敲了敲桌子，再要了一杯茶，揉了揉眉心，“这些事只能以后回去问老姜了。”
如果还能回得去的话。
三人都没说出来这句话，但是外面的情形，不由得他们心里不闪过这句话。
鬼狼看着车镇岳和莫小言死气沉沉的样子却并未多说什么。这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表面上是因为这些接连的坏消息唉声叹气，但内心深处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内心强大到一定程度，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很快接受，并且应对。哪怕真有应付不了的事，大不了就是拼命而已，反正他们几个，恰好都在生死边缘走过，世上比他们更擅长拼命的人可不多。
车镇岳突然想起来，问道：“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坏消息，是什么？一股脑都说出来吧，别一下子挤一点出来吓人了。”
鬼狼说道：“杜老二除了七年前种出来那两颗三品三春果，后续几年陆续都有种出来几颗，据杜老二说，这些三品果全部都卖给了苍梧宗。可是我问过冲虚，苍梧宗对三品果和妖毒的联系一无所知，冲虚也不清楚这几颗三品三春果去了哪里。”
“可是，怎么会一无所知呢？”莫小言不解地问道：“这几颗三春果不管用到了谁身上，最后都会发生异变，怎么可能几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苍梧宗好歹也是镇守镇妖塔大阵的宗门，虽然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镇妖塔大阵，但这名头听着也像是专业人士，怎么业务能力这么低下？”车镇岳无语地说道，“他们口中的事关天下苍生的责任，居然全依赖于这一帮废物吗？”
鬼狼看着一脸义愤的车镇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的义愤从何而来。于是开口问道：“你觉得冲虚是废物吗？”
“冲虚当然不是，可不代表其他人也不是。现在冲虚深陷风回城内，怕是再想帮忙也帮不上了。”车镇岳冷笑道。
“你以为冲虚是苍梧宗唯一的聪明人？你见过打仗的时候让智囊去冲锋在一线的吗？”鬼狼说道，“苍梧宗中必定另有运筹帷幄之人，冲虚也说过，当下的局面并未出乎他们的预料，应该是可以应付的。”
“那就希望他们争气点了，不过这三品三春果的事大有古怪，只怕苍梧宗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这种要命的时候不要后院起火才是。”莫小言话音一转，接着说道，“不过你方才说让智囊去冲锋陷阵的，我还真见过。”
“你见过？什么地方？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老是听信一些小道消息，哪天被坑了都不知道。”鬼狼不以为然的说道。这两人的兵法谋略都是他教的，倒不是真的担心他们误入歧途，而是这两人性子都有些松散，有时候真的忍不住要敲打两下。
莫小言嘿嘿一笑，说道：“这可不是道听途说，老大你身为夕颜的智囊，不正是经常都冲锋陷阵的么。”
鬼狼一愣，竟然有些哑口无言。
莫小言心情大好，像是又想起来什么，嘿嘿笑道：“我今天看了一下这个大阵，其实并不是无懈可击的。若是后面局势变化，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倒不是不能破阵而去。”
车镇岳也跟着笑了笑，“总算来了个真的好消息。”
鬼狼摇了摇头，说道：“现下局势未明，城外不一定比城内安全。城外都是兽群，若是妖毒扩散到城外，铺天盖地的妖兽只怕瞬间就能把我们这点人淹没，风回城有大阵保护，反而能够稍微安全一点。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静待机会。”
莫小言说道：“妖毒既然是在风回城内发现，苍梧宗又急匆匆地封了城，应该就是怕妖毒扩散到城外，如此说来城外该是更安全的才对。”
鬼狼无奈地笑了笑，答道：“别忘了，我们身上也可能携带了妖毒。一旦我们携带妖毒出现在荒野中，只怕所有兽群都会疯狂地攻击我们。所以在确定我们身上没有感染妖毒之前，我们还是先待在风回城吧。”
车镇岳和莫小言想了想自己一群人被无数兽群千里追杀的情景，不由地双双打了个冷颤。
“既然走不了，我还是先把这个地方打造得结实一点吧。”莫小言站起身，说道：“也省得这帮小子没事做胡思乱想。”
“又要盖你的乌龟壳？大龟壳里还要弄个小龟壳，也不嫌气闷。”车镇岳相当不以为然，不过也懒得理他。
鬼狼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天色渐渐黑了，只是不知道，今夜的风回城，还能睡得安稳吗？
城主府，冲虚，夕颜的众人，还有城内知情的和茫然的所有人，都只能在等待中煎熬，不知道明天是局势更坏，还是会开始看到曙光。
鬼狼没有在等待，夜色袭来之时，他已经潜伏在杜老二家，一直盯着杜老二的一举一动。
如果猜测没错，杜老二七年前就已经被妖毒感染，而现在风回城内出现的妖毒，也是与杜老二身上的妖毒同根同源，所以要想了解这次的妖毒，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杜老二着手。
鬼狼已经观察了杜老二有一会儿了，令他奇怪的是，他看不出来杜老二有任何异常。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和家人在一起，吃饭，闲聊，喝茶，逗孩子，洗漱，然后回房睡觉。甚至在他独处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异常，可能是这两日发生的事太多，杜老二连日常的修行都没有进行，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就吹熄烛火睡觉了。
鬼狼耐性向来极好，听到房中再无动静，却并未就此离去，而是如普通石头般隐藏在屋外的阴影处，纹丝不动。一直到天快亮了，才悄然离去。
如此数天，除了冲虚来找过杜老二两次，再也没有值得注意的事。除了偶尔有时候百姓会在私下议论城里的情况，风回城平静得像无事发生一般。人们并未因为封城而感到恐慌，鬼狼起先并不明白这一点，后来才知道风回城的百姓千年以来都习惯生活在城里，本来就不喜欢出门。
风回城的妖毒在最初的昆虫被驱散后陷入了沉寂，有些人以为风暴已经过去，而有些人心里却很清楚，更大的风暴还需要时间酝酿，而里面的人们，却似乎毫无准备，束手待毙。
鬼狼依旧整夜整夜地观察杜老二，车镇岳和莫小言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观察到有价值的东西，他既然没有说，那就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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