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异变
杜老二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他是少数知晓内情的人，看着如寻常一般的天空，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个时候天上已经被一层水幕包住了，太阳如往常一般炽烈，并未稍稍减弱。他摇摇头，觉得这太阳晒得不太舒服，准备出去走走。
街上行人不少，似乎大家的生活都还是正常的，并未有什么慌乱和冲突。杜老二知道原因，风回城城主府代代相传，年复一年地进行过无数次演练，大家都知道眼前的局面该怎么做。只是看路人的神色，大部分人只怕并未发现这次的演练和往常都不一样。
遇到的街坊四邻和杜老二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心里却异常悲怆。此次妖毒出现，虽说苍梧宗早有预案，但毕竟事关所有人的性命，实在很难让人乐观。
杜老二已经初涉修行，是以昨晚那一场争斗他也有所感应，城内的修行者他大多相熟，是以他明白昨晚出手的一定不是他们。只是想不到那支外来的商队，不止做事神秘怪诞，实力竟然也如此强横。
思考间杜老二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那支商队三十几个人，包下了整间客栈，是以掌柜的刚想和他说已经客满，一看是他，连忙笑呵呵地说：“杜老板，稀客稀客！您这是来找人？”
杜老二点点头：“是的，麻烦帮我通传一下莫老板。”
掌柜的还未回应，一道声音从二楼传来，“让杜老板上来吧。”
听声音正是莫小言。
杜老二起身上楼，之间莫小言和车镇岳两人正坐在席间喝茶，莫小言示意杜老二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杜老二端起来喝了一口，正是风回城人们喜爱的乌藤茶。
车镇岳看了看坐姿拘谨的说道：“我们兄弟几个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不少，像这乌藤茶一般对修行者都有好处的凡俗茶叶，倒是第一次见。杜老板，你初涉修行，这茶对你可是大有益处，多喝几杯。”
杜老二连忙端起茶杯，又喝了一杯，感觉身上暖意充盈，确实舒畅了很多。人也放松了不少，开口笑道：“我家中还有一些藏茶，比市面上买的可要好不少，我稍后给两位拿些过来。我老杜是粗人，喝茶赏雪这种事我做起来总归是有附庸风雅的嫌疑，还不如给两位。”
莫小言冷笑一声，回道：“杜老板有心了。不过依杜老板看，这茶叶，我们还能拿的走吗？”
杜老二一愣：“莫老板这是何意？但凡老杜有的，你若想要，尽管取去便是！”
“哦？是吗？那我前日与你说的那物，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车镇岳盯着杜老二，脸色浮现一丝怒气。
看着车镇岳脸上的神色，杜老二有些发慌，这两人修为甚高，甚至敢在冲虚长老面前放肆，想来要找自己麻烦真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而且杜老二十分清楚车镇岳的怒意从何而来，是以不敢敷衍，回道：“之前我和两位素不相识，我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来三品三春果的消息，怎敢贸然承认，惹来祸端。”
车镇岳一拍桌子，咬牙说道：“若不是你推三阻四延误了时日，我们早已离开风回城，又怎么会被困在此处！”
杜老二沉默无语，事情发展到如今这地步，根本不是他能预料的。他心知这几人因为自己的缘故停留在此导致被卷入这个困局，心中只怕愤恨难消，所以也不多做推脱。只能如实解释道：“我杜老二只是个果农，在三品三春果这种极品面前只愿求自保，怎么会惹火上身。”
“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居然如此确信源头在我这里，若是你们相信我并无此物早早离去，那便也不会纠缠这么些时日。”
杜老二声音微涩，摇头道：“一颗三春果而已，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七年前我不小心被人买了一颗去，直到今天还有人找上门来，想来这三品的三春果真的有特异之处。”
莫小言说道：“这三春果一品二品都常见，三品的在你种出来之前，一次也没见过。千年未有的变数，在你手上出现了，杜老二，你可能没意识到吧，这可能是要上史书的！如果你能找到种出三品三春果树的方法，你甚至可以自立门户。”
杜老二摆摆手：“我一个种地了，没事做这种梦干嘛，这几年我这果园中总共出现的三品三春果也没几颗，纯粹是运气使然。那几颗三春果除了卖掉的，可都上交给苍梧宗了，这个你们可以去查证的。”
“你撒谎！”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杜老二觉得浑身一凉，手也僵住了，想要再端起茶来，手却怎么也举不起来。
鬼狼的身形从外面闪入，他盯着杜老二说：“至少有一颗，你没上交！”
杜老二满脸不可思议，听着鬼狼不容置疑的语气，不知怎地他居然没有矢口否认，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说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注意到三品的三春果，是你卖出去的那颗，流落到一个富商手里。他每天经手无数药材，一眼就看出这三春果价值不凡，堪比一般的五品灵药。只是因为太过稀少，甚至没有拿去鉴定过，是以才只能算作三品。那位富商是我一个朋友，活了几十年，突然有一天就可以修行了。你当了几十年果农，就在第一次卖出三品三春果的那年开始，你也突然能够修行了。”鬼狼接着说道：“答案显而易见，在那年，你种出了两颗三品三春果，一颗卖出去了，另一颗自己吃掉了。只是你当时自己也不知道这三春果的价值，直到你突然发现自己能修行了，才开始意识到，你自己种出了一种神奇的灵果。”
“能让普通人的体质变得可以修行，这样的灵药，世间罕有。”莫小言说道：“甚至可以说这本不是人间该有的灵药，你不敢轻易示人，算是明智之举，但我们既然知道了，又怎可能轻易放弃？”
杜老二整个人瘫坐在一边，自己生平最大的秘密被揭开，除了隐隐有种失落感，更多的还是释然。
“可如今三春果树也毁了，城内危机四伏，各位何必再执着于这件事。”杜老二缓过神来，想清楚事情的关键，“这三春果不便保存，我又不懂炼制丹药，这时候怎么可能还有三春果。”
“当初你吃掉的那颗三春果，果核还在吗？”鬼狼突然问道。
杜老二眼神一亮，急忙回答道：“还在。我是果农，像这种特殊的果品，种子肯定会妥善保管的。”
鬼狼和莫小言互相看了一眼，说道：“把果核交给我，这次的事就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杜老二突然想到了什么，为难地说：“我如今已是苍梧宗的弟子，按理说这颗种子也是要交上去宗门的。”
“或者我杀了你，自己去找。”鬼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说的是晚上去杜老二家吃饭一样。
杜老二看着鬼狼的神情，并不如何狠厉，却透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他明白这不是在开玩笑，涩声说，“既然如此，我这就给你取来。”
“不，我和你一起去。”
杜老二苦笑，知道此人便是如此，说出的话不容置疑，无奈之下只好起身带他回去拿。
不过他此番过来，原本就是想向几人道歉，毕竟几人既然没离开，迟早还是会找到他头上来的。是以现在的结果，并未超出杜老二的预想。
两人回到杜老二家中，杜老二屏退下人，进去书房取了一个小木盒子，交给了鬼狼。鬼狼又仔细地看了看他，发觉这杜老二五十多岁人了，看起来却好像不满四十，是保养有方，还是三春果的功劳呢？
可是果树已毁，城中发现妖毒，哪怕再有三品三春果，暂时也不能轻易试吃了。
当下把盒子收了起来，准备离开杜老二的家里。
就在此时，鬼狼脸色一变，停下来脚步。杜老二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开口问，鬼狼示意他安静。
杜老二不敢出声，安静地看着鬼狼缓缓地抽出长剑朝他走来，杜老二刚要说话，眼前一花，鬼狼已经一剑超杜老二脸颊刺去！
杜老二修行已有数年，他资质普通，修行数年也尚未突破筑基期。平日里看寻常武人争斗倒是觉得也不放在眼里，但是鬼狼明明也是个不能修炼的寻常人，这一剑刺来他竟然完全无法反应，像个木桩子一般。
“啪！”一声清晰的细响，杜老二这才看清楚，鬼狼的剑不是朝着自己的脸而来，而是刺向了自己的耳边。只见鬼狼的剑尖上，多了一滩血。一滩乌黑的血！
杜老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下涌上来，浑身透心凉，脚下一阵阵发软。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紧接着是一阵惨呼和哭喊声！
杜老二还未做出任何反应，突然发现鬼狼已经不见了。
城主府中，脸色苍白的管一帆看着冲虚，说道：“是蚊子，想不到第一批受感染的是蚊子。”
冲虚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蚊子，第一批受感染的，是人。”
管一帆一愣，不解地问，“现在出现的妖物都是蚊子和被蚊子叮咬过的人和动物，源头不是蚊子吗？”
冲虚背着手，看着门外刚刚平静下来的局面，开口说道：“这些蚊子都是从井底上来的，既然井里已经有了妖毒，人肯定早就受感染了，只是人的神识比昆虫强，需要更长的时间意念才会被侵蚀。”
管一帆脸色苍白，这一切虽然早有预案，但很多预案到了实施的时候，他才发现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他不解地问道：“为什么门里一开始不对这些井进行排查呢？集中还安全的井水，封掉被污染的水，不可以吗？实在不行还可以从乌藤山上引水下来。”
冲虚摇摇头，指了指天空，说道：“不会有安全的水，也没有安全的食物了。我们所在的，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外面的人帮不了我们。我们只能安静的等待，等待妖毒以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
“然后呢？”
“然后我会战胜它。”
“战胜它？”
“或者，和它一起被毁灭。”
管一帆一把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的说：“十万人，十万人啊……就只能困在这里等死了？”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外面的十亿人，百亿人，便都会面临和我们一样的情形。”冲虚闷声说道，“我也不忍，可是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不！怎么会什么也做不了！至少我们可以告诉他们，让他们有所准备，一旦出现妖物，第一时间扑杀他！他们不需要全部给这座城陪葬的！”管一帆双眼通红，情绪已经十分激动，“我是城主，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我怎么可以……”
说到后面，他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冲虚看着他，满脸的疲倦，他尚未完全从昨晚的大战中恢复过来，心神受创需要静养，偏偏风回城的变数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看着管一帆，就像看着内心挣扎的自己，长叹一口气，说道：“没有用的，不管做什么，最后都是一样的，你说的这些事也只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于事无补。”
冲虚耐着性子解释道：“妖毒一旦开始蔓延，根本就无法确认蔓延到了哪一步，有谁受了感染，谁是妖物，谁会在下一刻对你伸出獠牙。所有的措施都需要在能确定对象的情况下实施，可是我们现在什么都确定不了，这是一个死局。就算发现一个妖物杀一个，然后呢？”
冲虚顿了顿，像是要给管一帆一点思考的时间，接着说道：“妖毒爆发的方式和我们预想的不同。按我们原来的想法，不管是什么妖物，哪怕是妖祖重生，我们都可以想办法限制他，阻断他和其他人的联系。我们的大阵有很多强大的禁制，可如今，我们根本连目标都没有，我们的对手是整座风回城，我们不知道要对谁出手，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这已经不知道是冲虚说的第几个“什么都做不了”，作为一个元婴期的强大修行者，他已经很多年没试过如此无力和绝望，但是不管如何绝望，他知道他该做什么，千年以来的使命代代相传，有些事已经深入骨髓。
管一帆眼神中充满绝望，他明白了长老说的是对的，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改变任何事。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看着冲虚，问了一个问题：“我知道现在什么都晚了，那一切开始前呢？”
冲虚没有回头，静静望着天空中的水幕。他没说话，什么都没说。他知道管一帆是什么意思，但他却不能回答他，甚至可以说他也想要一个答案，却没人能给。
他走出了城主府，第一批出现的蚊群已经被消灭，或者只是驱散，街上却再也看不到行人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次和平常的演练不一样，但是他们在过往的演练中学到了一件事，当出现变化的时候，别乱跑，在家里等待城主府解决问题，他们相信城主府，这种信任经过无数次演练，同样深入骨髓。
冲虚突然明白了管一帆的痛苦，他是城主，所有人都在指望他，可是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等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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