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下 妙音天籁,倾国倾城
那姑娘先前只是一心一意地唱歌劳作，哪里觉察出有人过来？但闻语声，已自吓了一跳；又见一位衣甲戎装、腰悬佩剑之士，更是惊骇，急忙后退了几步。但过了一会儿，见对方神态恭敬，心神才渐渐安定，宝石般的俏眼带着几分羞涩，匆匆将刘邦打量了一番，觉得此人既无高大威猛之气概，而目光又流里流气；但龙颜隆准，相貌极是奇特。略一沉吟，便道：“将军何人？为何有追兵烦扰？”
刘邦叹了口气，说：“在下乃汉王扈从，楚军欲除之而后快。若非脚乘疾速，早已死于非命。眼下追兵将至，姑娘若是不肯相助，便请将在下交与项王便了。”他这话也并非虚伪，倘若对方真的去向楚军举报，他亦心甘情愿，死而无憾。姑娘见他脸上风霜凝重，衣服又脏兮兮的，料想不会有假。常言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她既觉刘邦可怜，焉有不救之理？于是思忖片刻，便道：“这儿不安全，将军就随我来吧！”说着迈步向东，轻飘飘地踏在落叶之上，竟无半点声息。刘邦大奇，紧紧跟上，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便出了桑林，穿过一条大路，来到一户农庄之前。围墙边种了许多花花草草。
那姑娘冲着屋里叫道：“爹爹！爹爹！”
刘邦瞥眼瞧去，但见一老翁款步而出，就其相貌而论，年纪大概比他还老，霜发白须，又怎地像是这姑娘的爹爹？恐怕做爷爷也成。但转念又想，自己这一大把年纪了，膝下儿女不也才几岁吗？出了一会儿神，那父女二人的对话就没听见了。待老翁对他说话，才猛然警觉，拱手作揖，道：“老人家尽管吩咐。”那老翁颇有些惶急，也不还礼，忙道：“将军若不嫌委屈，就先在窖里头呆一阵，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刘邦这时候已经神魂颠倒，只知老翁之意便是姑娘之意，而姑娘无论要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于是便跟了老翁进屋。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队骑兵飞驰而来。见那老翁和姑娘都围墙边料理花草，他们便停在路旁，但并不下马。为首的军官打扮，姓屈名骜，约莫二十几岁，英气勃勃，潇洒倜傥。他向二位拱了拱手，说道：“戚老伯！阿妹！”眼光触及那姑娘之时，充满了喜悦；而对方也望着他，微微一笑，既甜美又亲切。“你怎么不下来？”姑娘问他。他摇了摇头，说：“我在追拿一个大人物。此人五十多岁年纪，身形不甚高大，腰佩一柄黄金宝剑。”
姑娘咯咯笑道：“咱这地方也会这样的人？剑也用黄金做的，是大财主，还是江洋大盗？你不好好在项王军前效力，怎做起了擒贼的勾当？”她笑声似风铃般清脆，如阳光般爽朗。
屈骜不由得脸上一红。本打算在二人面前炫耀一番，却不料被当成了天方夜谭的笑话。于是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这人的名头你们也是听过的，乃汉王刘邦便是。项王说了，凡得此人首级者，封万户侯。你们可曾见到？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呀！”
父女俩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是无比惊诧。那老翁道：“刘邦又怎会上这儿来兜风？不是吃饱了撑着吗？”说着，他女儿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屈骜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见姑娘笑得开心，他竟也忍俊不禁，说道：“我料这刘邦现在可没兜风的兴致。他的二十万虾兵蟹将刚被咱楚军杀得一败涂地，就只有他和少数残兵败将逃走了。我早说过，天下终归是项王的，旁人又怎敢与日月争辉！”
姑娘却嗔道：“别老‘杀’呀‘首级’的，你们男人就爱打打杀杀，好稀罕么？”
屈骜知道话不投机，再多说下去也是无聊，于是又拱了拱手，道：“先这样吧！那刘邦贪花好色——懿妹，你可得小心哦！这阵子最好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告辞！”遂领着身后数十名军士，扬长而去。
老翁回进屋，把刘邦从地窖里拉出来。姑娘随后而至，重新打量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叱咤风云的王侯大将。她见过项羽，那人魁梧剽悍，仪表堂堂，身形犹如铁塔一般，不怒而自威。相比之下，刘邦豁达豪迈，对入井避难这等委曲求全之事也不以为耻，反而笑了笑。也正是这一笑，似乎一切的不愉快就此烟消云散。
“大恩不敢言谢，蔽人永生不忘！”说着，刘邦便欲下拜。老翁忙将他扶起，笑道：“咱都是山野匹夫，不讲这些杂七杂八的礼仪规矩。”“虽如此，我仍当尽力报答。”他解下青龙剑，双手横持，道：“一点心意，还请笑纳！”父女俩瞧这剑，果然系黄金打造，剑鞘镌刻着栩栩如生的青龙。无论谁一看便知，这是一件宝贝。想起适才屈骜的言语，当下他二人再无怀疑，竟一齐拜倒，说道：“参见大王！”刘邦一愣，笑道：“我哪儿还像个什么大王！恩人快快请起，蔽人何敢承受！”一边说，一边将老翁扶起；接着又伸手过去搀扶姑娘。当他握住对方胳膊的时候，只觉柔若无骨，一阵淡淡的幽香沁入心脾，不禁心神俱碎！“姑娘快快请起！”他又说了一句，和对方的目光碰在一块儿，便再也移不开了。
姑娘的脸顿时红了，宛若黄昏里燃烧的晚霞。老翁咳嗽一声，对女儿道：“阿妹，还不快去做饭！”这话正好给了姑娘解脱的机会。刘邦松开双手，但仍是呆呆地瞧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在屋子的拐角处消失。老翁连唤几声，刘邦便似聋了一般，听而不闻。过了半晌，他才幽幽醒转，问：“老伯，你叫我吗？”老翁赔笑道：“小人不敢。”“唔。”他见对方神色间似有几分戒惧，便托着青龙剑环顾四周，说：“这劳什子的家伙我说过送给你们，那就是绝无反悔的，不然我岂不成了混帐王八蛋？嗯，放哪儿好呢？老伯，你说说看.”可那老翁如何肯受他这件宝贝？沉默了片刻，他索性把剑往墙壁一靠，便摊开了双手，脸带笑容，意思是说：“这下，你不必怕我了吧？”其实，他未必就愿意把防身利器拱手送人。今日若不是此剑，他早被项羽一刀砍成两截。只不过，他既然喜欢一个女子，便绝不会恃强豪夺。他曾经过了不惑之年还娶不到老婆。那是因为乡里人都认为他行止不端、品行下流，谁也不愿意把女儿嫁与他。然殊不知，他尽管是个市井流氓，却从不做强盗恶匪的勾当。是以入主关中，与民约法三章，百姓欢悦，天下称颂。那老翁自然是听说过刘邦大名的，否则又怎会甘冒大险救他？
刘邦笑嘻嘻地拉住老翁的手，神态甚是亲热，问道：“我尚不知老伯贵姓？令爱又如何称呼？”
老翁回答：“小人哪有什么贵姓，只因我一把老骨头，远近的乡亲都叫我老戚。”刘邦“哦”了声，道：“可是七八之‘七’？”老翁忙道：“不，是……是……”一时间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表达，便伸手指沾了唾沫，在案几上书写一个“戚”字。
刘邦喜道：“好啊！”心想老子正要和你做亲戚哩！于是接着又问：“那么令爱呢？她的芳名又如何称呼？”为了讨好这家人，他已经斯文得不能斯文了。若是去问一个男人的名字，他也许就会说：“他叫什么？”或者更粗俗些，夹杂着污言秽语道：“那鸟人什么名目？”只听戚老翁答道：“我总是叫阿妹。她的名儿是一个朋友取的，那字好像是这样写。”伸手指又沾了唾沫，写了一个大大“懿”字。由于壁画繁琐，他歪歪斜斜的笔迹让刘邦看了直皱眉毛。他读书也不多，揣摩了一阵才心下恍然，不禁暗暗骂道：“这老东西，吃屎吃昏了头！竟连自己娃娃的名也这么不清不楚，当真混账！”
天色终于黑了。斗室中升起淡淡的烛光，火焰随轻风飘然而动，整间屋子便仿佛跟着摇摇晃晃。戚姑娘摆满了一桌酒菜。也是因为案几不大的缘故，不过四菜一汤罢了，却是这家人最隆重的盛宴。当下，兵荒马乱，许多人食不果腹，更谈不上拿出酒肉菜肴招待客人了。刘邦心中欢喜，加之骏马劳顿，厮杀奔逃了一天，又饿又乏，纵然粗茶淡饭也吃得津津有味，总是赞不绝口，把戚姑娘的厨艺几乎捧上了天。戚姑娘平生第一次被人盛赞，也自是十分欢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邦突然说道：“我日间在桑林听姑娘歌唱小曲，当真美妙之至，堪比仙乐。不知姑娘能否再献一曲？”戚姑娘红晕双颊，低头道：“那些都是粗俗小调，不堪入耳，大王莫要取笑。”刘邦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哪儿有取笑之意？平日在王府听人家唱啊唱的，比牛鸣马嘶还难听十倍。他妈的，没一个及得上你。”他略带酒意，言语谈吐又回复了本来的面目。但那父女两全不在意。老翁道：“阿妹，大王赏识，你就唱吧！”戚姑娘只得起身，向刘邦道：“献陋了，不知大王爱听什么曲子？”
刘邦道：“就是那‘斑之鸠兮，无食桑椹。’如何？”说着，居然手舞足蹈，也学着戚姑娘的强调唱了起来，既五音不全又显得阴阳怪气，直把父女俩逗得乐了。刘邦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笑逐颜开的模样，当真比盛开的牡丹花还要美丽，不由得心摇神驰，随口又唱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他于《诗经》知之不多，但其中的情诗却烂熟于胸，既唱得一字不差，而且深情款款，再不是之前的那副滑稽样了。
戚姑娘颇为心动，当即走进闺房，取出一架琴，在刘邦和父亲面前坐定之后，边弹边唱：
渌水明秋月，
南湖采白苹。
荷花娇欲语，
愁杀荡舟人。
刘邦赞道：“妙哉！鲜花美人，集于一身。只是荷花又怎可与姑娘相提并论？”戚姑娘面红过耳，却不知为什么害羞。她父亲则偷眼向刘邦瞧去，心想此人太也粗鄙直率。
接着，戚姑娘又唱了几支小曲。刘邦洗耳恭听，一边不住地饮酒，老翁辛苦珍藏的桂花佳酿竟被他喝了个精光。但直到他酩酊大醉，老翁始终不敢多言一语，将他扶进卧室休息，自己就在客堂打了地铺安歇。
至半夜，戚姑娘猛然惊觉，见到自家房里居然有青光，时而耀眼，时而暗淡，飘忽不定，似有物在游动，又宛若传说中的鬼魅幽灵那般，只是无声无息，委实诡秘之至。她一阵恐惧，脱口便叫了声“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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