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痛与哀

　　第十二节痛与哀

　　“你给我搬回太子庙去。放着厂长不当要来搞么子鬼经理。这里尽是狐狸精。”赵风致把丈夫符由生挡在门外，不顾满院乘凉的家属职工大声呵斥。

　　符爹尴尬地站在门口，小声地请求着：“别吵别吵，进屋再说……我还没吃饭啦”

　　赵风致毫不客气：“你还知道回家吃饭！有本事找那个骚婆娘过日子去。”

　　这一夜爸爸没回家，妈妈疯狂地撕剪着爸爸的衣服裤子，大姐义清、三姐义净在一旁徒劳地劝着。

　　大黑打心眼里喜欢他家现在住的地方。这是朝阳旅社后面的一处院子，两栋红砖砌的两层楼房对面相望，人在走廊上就可以相互闲谈。夏天乘凉时候，两边人你吹我唱，其乐融融，宽敞的院落整洁干净。傍晚时分，他可以同伙伴们尽情游戏。

　　他喜欢朝阳旅社那漂亮别致的三层楼。那里面的阿姨大姐个个貌美如仙。她们身上散放出的淡淡香气令他心神舒畅。还有后院精致的花园曲径，带深红木地板的房子，无不透露着一种宁静风雅。这一切与太子庙大不一样。在太子庙大黑觉得自己就象一只游荡在森林中的野狼，而到了这里他感到自己象在花园里的小鸟一样。

　　隔壁的周芝芝家满房子都是书，放在非常高档漂亮的玻璃框里。随大黑任意挑选阅读。因此还常常受到周阿姨的表扬。可大黑有很多书连一句话也读不懂，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教他读书的人。周阿姨讲只有周芝芝他爸爸回来，就能讲给他听。周阿姨带着两个儿子在朝阳旅社工作，大黑听芝芝讲周叔叔原来是北京大学的教授，正在另外一个地方的五七干校下放劳动，大黑家搬来一年多，他还没有见过他爸爸，他多么渴望能见一见这个了不起的大教授。

　　对面楼下住着一位姓杨的叔叔，瘦瘦高高，一脸的斯文雅气。符爹告诉儿子，这可是一个因偷听反动电台被判过刑的上海人，叫大黑千万别同他搭茬。大黑记着爸爸的话，可他偏偏喜欢杨叔叔那充满学问的模样。在院子里确实没有一个人理睬杨叔叔，可他整天还是一副自得其乐，舒服文静的样子。当他休班的时候，便经常悄悄地向大黑招手，把大黑叫到他的房间里，他的房间里也有不少的书，都零乱地到处放着，尽是些“无线电”之类。

　　“什么是无线电？”

　　杨叔叔告诉大黑：无线就是通过一个晶体管来接受空气中的电波，然后利用广播振动的频率，再变成人讲话的声音的东西，他指着屋里一台豪华的收音机讲，这就是通过无线电接受而播音的。

　　看着那台孤零零的收音机却可以收听各种节目，大黑似乎明白了，却并不怎么感兴趣。他最高兴的还是看杨叔叔用电线连接到一台裸露的小机器上，一根电线两边带着金属夹，一边夹住屋外，从外面的通讯线上偷听各种消息。有一次他们俩窃听到省里来的电话，要县里接待一批“革命的红卫兵文工团”，大黑找到父亲吵着要去看，爸爸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从哪里知道的？”大黑不说，这只是他和杨叔叔之前的秘密。

　　第二天中午，妈妈叫大黑去旅社喊爸爸回家吃午饭，大黑刚进旅社就被登记室的李阿姨拦住了。

　　“大黑，你到哪里去？”

　　“我妈喊爸爸回去吃饭。”

　　“你爸爸不在，开会去了。”

　　“我去看看。”

　　“不行，今天住了重要客人。”

　　“要去。”

　　大黑想绕过去，但被李阿姨用双手给抱住了，情急之下，大黑学着平时妈妈惩罚他的做法，用手向李阿姨大腿内侧掐去。

　　“这小**还会耍流氓啊！”吓得李阿姨一边跳舞，一边红着脸哈哈大笑。

　　大黑并不在意，他只感觉到李阿姨那地方软淌淌，暖和和的。他到了经理办公室前，门锁着，爸爸不在，他又来到会计室，会计室的张阿姨平时对他极好，常常给他一角两角的钱，让他买零食。这只有在过年时的除夕晚上妈妈才会给他们发两角压岁钱。大黑有了这些意外之财就可以经常性地在同伴前显阔请客，攒了不少人气。屁股后面总有人跟着。神气得很。

　　张阿姨身材高挑，一张粉白椭圆的脸就像擦过胭脂似的好看。大黑心里对她非常非常的喜欢。用手一推，门开了，只见他爸和张阿姨正对着一张小茶几吃饭。猛然间见到儿子闯了进来，符由生惊慌的满脸发囧，一口饭菜卡在咽喉呛了出来。张阿姨见了大黑却笑眯眯的。一边招呼大黑一边给他爸倒水。看到爸爸那副尴尬惊慌的样子，大黑心里反倒替他感觉窝囊。他心里明白了妈妈与爸爸发狠的原因。大黑转身就走，张阿姨追了出去，手里拿着一张五角的票子。

　　“大黑，拿去买点东西吃。”

　　大黑用眼睛盯住了张阿姨拿钱的那只手，久久地才咬着牙齿说：“我不要你的钱，你以后不要再找我爸爸了。”

　　张阿姨望着大黑那坚定仇恨的脸，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上午，学校又组织看革命样板戏《沙家浜》，电影还没完。剧院里的人全沉默着向外涌，大黑几个人落在最后，边走边学着戏里的人物。方洁美指着大黑说：“你们看符义觉真像那个胡司令。”大黑便挺起肚子，张开嘴：“哈哈哈……哈”地装起来。

　　罗春梅仗着自己的苗条身材，扮着阿庆嫂凑近前来拉着大黑：“胡司令您来啦，请喝茶。”

　　姜又花阴里阴气的唱：“这个女人啦不寻常……”大黑便指着他唱：“刁德一点面子也不讲……”龙子华把那衣服敞开叫道：“我是杨子荣，专打座山雕。”一边在几个人身旁打着转。

　　几个人胡乱唱着闹着出了剧院大门。猛然发觉满街人都站立着一动不动。整个街上鸦雀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凝固了。广播里一个沉重的男低音反复播放着：“我们伟大的领袖，英明的导师，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统帅毛泽东同志因病…...。不幸逝世……”

　　空气已凝结，在哀乐声中所有的人像行尸走肉般缓缓散去。

　　下午大黑走进学校，整个校园空无一人，他兀自诧异。只得向教室走去，黑压压的一片早就坐满了同学，松枝柏叶堆满了讲台与四面墙壁。班主任刘老师正在梗咽地念着：“……九州同悲苦，万民齐痛哭，哀哉我中华，逝世毛主席。”

　　刘老师读完自己写的悼念文章，就站在讲台上肃立默哀。止不住的悲哀让她泪水横流全身颤抖。在她的感染下，全班同学面布哀容，先有一声两声的抽泣，一下子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

　　大黑感到一片茫然，他无法感受到那莫名的悲哀来自何处。他很想跟着同学们一起大哭，可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流不出眼泪来。啊了两声，自己也觉得无聊，就出了教室。这才发现每个教室都一样，全校师生全伏在桌子上嚎哭。他只能走进操场，尽量让这伤人的哀哭离自己远一些。他爬上学校操场后的围墙，骑在上面观看周围的风景。不知什么时候，姜又花、龙子华、得胜、强强也爬了上来，接着方洁美，罗春梅也找了过来。

　　“你们几个人在这里看什么？”方洁美站在围墙下问。

　　“看风景。”大黑答。

　　“有什么好看的吗？”方洁美接着问。

　　“全是杂草。”

　　“原来不是这样的”方洁美讲：“以前从文庙到围墙后面有好多古迹，有二乔墓、岳州府衙，还有好多好多的古代建筑。”

　　“你听谁说的？现在怎么又都没有了。”

　　“我爸爸讲的，后面的东西是在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被拆掉了，建了现在的工厂。”

　　“真可惜。”大黑跳下围墙。他听老人们说过，大乔、小乔还有娥皇、女英都是古代传说中的大美女。死了都葬在岳州，他真想去看看她们的墓地，为什么要拆掉呢。

　　“你说搞文化大革命为什么要毁掉这些古代的东西”

　　“要破四旧，立四新！打倒封、资、修！”

　　“你们怎么不哭了呢！”说完大黑自己痛惜地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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