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从此分手

　　母亲动手术的当晚我才知道情况，是姨夫打电话通知的我，而当我第二天赶回去已经晚了。林梓归一直在身边，这些天我真的把她吓坏了，她陪我哭，看着我发疯却无能为力。她说她知道我的痛苦，她经历过，而所有的劝解我却一句都不记得。我说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懦弱，多么不堪一击。我多么偏激，认为一切悲剧都不该属于我，我找到主治医师尹永强，把他堵在家门里，用最恶毒的话骂个不停。他不敢出来，更不敢在猫眼里看我，我一连几天对着防盗门拳打脚踢。有时保安会把我拦住小区门外，我就翻过栏杆跳进去，直到有一天尹永强终于报了110把我带走，我仍没有作罢。我找到律师将他和县二院告上法庭。通过立案调查，尸检报告和手术影像资料却没能找出尹永强手术失误和抢救不利的有关证据。死亡原因是心脏病变，引发严重的心率失常而导致循环衰竭。但呼吸心跳骤停也属术前检查不到位所致，因此法庭最后审判被告尹永强永久吊销行医资格，并判县二院赔偿死亡赔偿金，葬殓费，误工费和补偿费等共八万元。

　　我彻底丧失了自我，对法官的判决用脏话大骂昏卑鄙昏庸！在庭审结束后，是王卓然把我拉回家的。回到家以后的日子，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林梓归和王卓然都寸步不离，生怕我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我的电话响过很多次，都是王卓然代我接的，然后他会小心翼翼地告诉我郭四哲又是第多少次打来，说了什么。某某室友和某某同学表达了什么安慰。我问王卓然：“我的事你们没有告诉凌愿吧？”

　　王卓然悄悄跟我说，凌愿在葬礼时一早就来过了。不过躲着幕后没有让你看见，其实操持出殡、请律师打官司那些事她都帮了不少忙。我问他：“凌愿一个小女孩又没经历过这些，能懂什么？”王卓然告诉我：“你别忘了，你不在家的那一年凌愿经常来你家，她和你家所有亲戚都很熟了。很多事其实都是她出钱，你家亲戚出力，因为林梓归在你身边，所以她觉得没必要再跟你说什么。”“她什么时候走的？是在法院庭审之后吗？”“对。”

　　又过了几天，眼看进入腊月，梓归帮我洗的衣服挂在院子里都冻上了冰。我把衣服收进来，掸落一层雪，挂在刚刚烧热的暖气片前，回眼看看窗外月亮遮在一片迷蒙里，风挂的屋脊呼呼作响，把瓦盖上的雪吹落满院。似乎今年的雪特别多。

　　当晚我第一次向林梓归提出分手，就站在我家的厨房里，站在那年雪夜她偷偷来找我时的窗边上。我很郑重对她说：“梓归，这些天你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很感激你……但是，我已经很不幸，恐怕没有比我更不幸的了。所以……所以肖洛比我更适合你。他能给你幸福，而我注定个天煞星，给不了你什么好。”

　　“不……”林梓归不断地摇头，她知道我的冲动和固执，那是一种不可改变的、深入骨子里的偏激。

　　“你听我说。”我又捧起她的脸，意外地感到平和，“因为我，庞培的家烧了，庞毅进了监狱，还差点害了你妈妈。因为我，我爸的腿瘸了，还和庞毅结仇，让厂子都倒闭了，搞得倾家荡产。后来我爸死了，我妈跟着操碎心，于是我又把她害了。我没有为他们做过一点事，甚至没说过一句关心的话，现在我发现我是个人渣！”

　　林梓归刚要开口又被我拦住，我低下头继续说：“因为我，凌愿的所有付出都换来伤害，我算个什么东西配得到她的眷顾？而肖洛，恐怕他这个富二代是第一次这么用心地真正去喜欢一个人吧，可又因为我他得不到……我能为你做什么？我的付出跟他相比就像扔进粮库里的一把米。而我现在还剩下什么？剩下家徒四壁？一颗受到创伤不再阳光的心？还有那种对你这种偏激的虐情？我为什么还要让它继续下去？我能给你幸福吗？我不能！我以后还能幸福吗？我不知道！我之前恨人生，我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罪于它，这两个字最让我恶心！可现在我明白了，是我的问题。我明白人只有顺应变化才能过得好，去找那些适合自己的人和环境，去和命运抗争是没有好结果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如果说爱情是错的，那我之前经历的一切我都不会再明白了。”

　　“你放心，我会把书读完。我要拿到毕业证，工作、成家，过新的生活。之前是我害了所有人，更害了我自己。以后不会了，只要远离你，我就能恢复正常，变成以前那个积极阳光的我。我……希望我只是一个在你需要时才能被你想到的朋友，以后，少一点接触，留给友谊一点各自的空间。”

　　“不！你又钻牛角尖了，以前你所有的偏激我都能接受，那是因为你对感情的执着。你说过你没什么扛不起的，你甚至可以因为我去死！但是现在你要放弃，我怎么都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告诉我！”林梓归哭嚷着一拳拳锤向我，把我推靠在墙上，而到了此刻我的眼泪才姗姗地淌下来，涓涓不断。

　　我的眼泪终于顺着脸躺下去：“我那是骗你的。第一次死，我知道旁边有狱警会救我，所以故意演给你看。第二次死，我只是拿了一根小筷子，小心地绕过心脏插进去。因为父亲的死让我很难受，我需要排解。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再忍受监狱的生活，选择受点苦而去住院，这一点那个救我的狱友知道。那第三次呢，监狱长的办公室走廊哪那么容易跳楼，来回走路都有人押送，再说我距离自由已经不远，那时候得到自由真的比生死还重要一万倍！”

　　“我们在一起，以后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好的，你相信我！”林梓归哭倒在我怀里，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忽然朝着我的肩膀咬了一口，说：“你告诉我，你是爱我的。我要你说！”

　　“对不起，我决定了。”我双手垂搭在两侧没有去抱她，我想爱的定义，那是一种承担，承担爱人未来幸福之重！我想到有关承担和物质条件的重要性，如果有钱，妈妈就会吃的好、穿的好，再经常到医院体检，不用在站柜台吃缺营养的饭，也不会突然离去了。如果有钱，我就替林秋云交了所有的医疗费，让梓归得到更多，让肖洛滚到天边去。如果有钱，我可以让凌愿反之生活在我的付出与呵护之下，让自己心安。可是我没有钱，只有爱。爱是什么？爱是看到情敌在眼前，无法阻止。是看到心上人在打工受累，无力改变。爱是不断带给她伤害，却没有一点点实质上的帮助。独暮啊独暮，也许你此刻所做是错的，但能换来对以往所有错误的终止，该值了。

　　我没有再理林梓归，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把从忘川县到哈尔滨和哈尔滨到包头的火车票留在门口的鞋架上，还有一袋子零食和五百块钱，外带一张纸条。纸条上写：拿着东西回家吧！我们就此分手，就此告别……然后我关掉手机，一个人踏上了去往牡丹江的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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