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深缘浅
今日阳阿公主派人前来传我到春水阁，我紧随婢女向春水阁而去，一路上，春风阵阵，鸟语花香，我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手心布满了汗水。心中不安，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自那日为陛下献舞后，公主赏赐我很多珠钗簪珥，羽缎罗纱，据说都是宫中宝物。虽说每次献舞都有赏赐，但这次的赏赐未免有些太过贵重。而且公主还派了一位嬷嬷前来教我宫廷礼仪。这些在他人看来是件好事，可对于我来说，却未必是件好事。自上次献舞已过整整一月，不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到了春水阁门口阎嬷嬷迎上来，低头与她见礼，她竟然罕见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对我道了一句“赵姑娘，恭喜了”不等我答话，挥退丫鬟便与我一同入内阁。
我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她那一句“恭喜了”让我愈发不安起来。
阳阿公主今日只梳了个随意的垂云髻，插了一支翠玉簪，略施了些粉黛，身上穿的也是淡雅的素纱襦裙。斜倚在芙蓉榻上，慵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起来吧”公主挺起身子，抬抬手赐了我席子。
我静静地垂首跪坐在席子上，等待着公主的下文。
“飞燕，你来我这府中也快十年了吧！”公主整整自己的袍袖，笑着对我说。
“回公主，飞燕与妹妹合德自幼孤苦，幸得公主不弃将我们姊妹收容府中，悉心教导，这才让我们姊妹有了一席容身之地，公主大恩大德，飞燕永生不忘。”我心知公主并非是要与我闲话家常，但我依旧照实回答。
果然，公主的下一句话便证实了这一点。公主听闻我的回答后眉眼间的笑意更浓，温言道：“有道是：天生非常之人，就有非常之事，觉不会令其默默无闻。飞燕，以你倾国的容貌和独步天下的舞技，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公主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地吹了吹，噙了一口，抬头看向我：“本公主一直都认为你是一个有福之人，眼下，你的福气来了，陛下下旨召你入宫，你好好准备一下，三日后，本公主送你入未央宫。将来你得了圣宠，可莫要忘了我啊！”说着公主便亲热地拉起我的手。
听闻此言，我顿时如遭雷击，脑中轰鸣，头晕目眩，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不……我不能进宫，我要与燕赤凤在一起，我浑身颤抖，强忍住要留下的泪水道：“公主，我……”阳阿公主的手指按在我的唇上示意我噤声，双眸定定地看着我，异常严肃地说道：“飞燕，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你现在是飞燕，不是宜主，从陛下为你赐名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要有一个不平凡的人生，好了，你退下吧。”
是啊！我现在是飞燕，不是宜主，陛下下旨召我入宫，我若不去便是抗旨，是祸及家人的大罪，我不能这么做，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妹妹这一个亲人了。可是我若是入宫，那就意味着我必须放弃与燕赤凤这段感情，只要一想到失去赤凤，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的痛。老天爷，我该怎么办啊？
春水阁中，阎嬷嬷端过几样精致饼饵放在公主的黑漆雕金花纹矮桌上。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阳阿公主端起金丝福寿茶杯，看了一言阎嬷嬷道：“嬷嬷有什么话不防说出来。”
阎嬷嬷一脸恭谨，俯首说道：“公主，那赵飞燕与燕赤凤情投意合，怕是……”阎嬷嬷话还未说完便被阳阿公主打断：“阎嬷嬷不必担心，赵飞燕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选择的，赵临对她有养育之恩，赵合德又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肉至亲，她若是违抗圣命，死的可不是她一个人，赵合德也难逃一死。”
阳阿公主起身来到窗前一株玉兰花前。随手从案上取一把剪子“唰唰”将开败的花剪下。
“当年馆陶公主力捧王娡立为皇后，还上演了一出＇金屋藏娇＇的戏码。而平阳公主进献歌姬卫子夫给孝武皇帝，她们都得到了相映的财富与权势，今日，我阳阿公主也效仿一次前人，看看这风华绝代的赵飞燕能给本公主带来多少福气，这飞燕与当年的王娡，卫子夫相比也毫不逊色，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像她们一样入主中宫，成为永巷之主，大汉皇后。到那时……”阳阿公主神秘一笑，并未再说下去。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我与合德的小院，合德正在与义父赵临絮家常，见我脸白如纸，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急忙跑过来执起我的手关切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刚刚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才这么一会子的功夫，就成了这般模样？”
看着义父，合德满眼关切的望着我我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忍着泪挤出一丝笑意安慰道：“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义父一脸慈爱的说道：“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
我向义父道了安回房中休息，刚刚关好房门，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伏在床榻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畔晚时分，义父亲自端了饼饵来看我，义父唤了我一声“飞燕”眼中已有老泪。我起身坐在义父身边，抬手擦干眼泪义父身为公主府的家令定是知晓今日之事的，义父唤我：“飞燕，你与合德虽非我亲生骨肉但这么多年相处，感情早已胜似亲生，义父知你心里痛，但圣旨以下，事无可避只得入宫，义父身份低微帮不了你啊！”
我泪如雨下，握住义父满是老茧的手说道：“义父说的哪里话，当年我与合德流落街头，孤苦无依，过着食不裹腹衣不避体的日子，若非义父心善收留我们，认做义女悉心照料，只怕我们姊妹早已饿死街头，义父大恩大德飞燕没齿难忘。”
义父眼中满是慈爱疼惜的说：“傻孩子，想开一些，纵然你与燕公子情深似海，今生注定是有缘无份了。”
听闻义父此言，我心中五味杂陈，一丝疼痛，一丝无奈，这一点我又何尝不知。
我忍着泪安慰义父：“义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义父长叹一声：“你是义父看着长大的，如今要进宫侍驾，凡事须得三思而行，你从小聪慧，义父也放心多了，历代永巷都是是非之地，能在永巷生存的人各个都是有着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你容貌倾国才艺绝世，进了宫不免会遭永巷中人嫉妒暗算，你要多加小心。”
我低声答应道：“义父放心，飞燕知晓了，凡事自会循规蹈矩。飞燕不求能得圣宠，只求能在永巷中平安终老。”
义父见我如此说，微微松了口气道：“合德那孩子在得知了今日之事后竟然跑去向公主进言，说是要代替你入宫，求公主能够成全你跟燕赤凤，结果被公主斥责了一顿。”
“陛下亲点我入宫侍驾，公主怎敢私自换人冒名顶替，那可是欺君大罪。合德这丫头怎得这般冲动。”我虽然嘴上说着责怪的话，但心里却暖了些。合德自幼便心思细腻，机敏果决，不过遇到与我相关的事便会乱了心绪，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
送走义父，我来到合德的闺房，进门就见合德扶在秀榻上抽泣。我慢慢走到榻边，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合德，她慢慢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挣开我的手，撅起小嘴，转身坐到席子上生闷气。我坐到合德身边，合德复又扑到我的怀中哭泣道：“姐姐，合德没用，帮不了姐姐。”
我含泪抱着合德劝道：“妹妹，这是姐姐的命。”
合德用力拭去眼泪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陛下下旨召姐姐入宫，若是姐姐抗旨便是犯了死罪，合德身为姐姐的孪生妹妹也难逃一死，姐姐或许不在意他人死活，也不怕自己死，但姐姐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到那时姐姐为了保全我定会选择牺牲自己的幸福入宫侍驾，姐姐我说的对吗？”
我勉强笑了笑说：“妹妹多想了，姐姐没有牺牲自己的幸福，能入宫侍驾是姐姐的福气，多少人几世都修不来的”
“够了！不要在骗我了！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会幸福吗？我与姐姐一母同胞，姐姐的心思我怎会不知，姐姐处处为我着想，可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我真没用。”说着合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紧紧地抱着合德流泪说道：“别这么说合德，你永远是姐姐的好妹妹是姐姐世上唯一的亲人。”
接下来的两日我宫中之人学习宫廷礼仪，阳阿公主也给我讲了许多宫闱内事。
皇帝刘骜今年三十有六，早在做太子时就已大婚，娶的是平恩侯许嘉的女儿许誇，许氏出身名门，色艺俱佳，尤擅文章，深得刘骜宠爱，刘骜继位后，册封其为皇后。许氏早年生有一皇子不幸早夭，如今许氏年长色衰，空有皇后之名，但其律己修行，在永巷也颇得人心，皇帝对她到还敬重。当今皇帝多内宠，如今永巷最受宠爱的是增成殿的班婕妤班恬和漪兰殿王美人王灵鸢。班婕妤乃左曹越骑校尉班况之女，班氏秀色聪慧，工于诗赋，德才兼备，深得皇帝与皇太后王政君的喜爱，班氏也曾为皇帝生下一皇子，但是数月既夭折，班氏虽在永巷备受宠爱，但她却很是安守本份，知礼自重。王灵鸢王美人是车骑将军王音的女儿，皇太后的表侄女，传说她颇负美貌甚得皇帝欢心，永巷之中无人敢掖其锋芒，别说一干宫妃，就连皇后和班婕妤也要让其三分。
进宫前最后一天，阳阿公主传我到春水阁絮话，不外乎是说一些我出身悲寒没有外戚家族支持，将来能倚仗的也就只有公主府，让我牢记唇亡齿寒，辅车相依的话。
从春水阁回来我便将自己关在房里，连合德都没理，直到掌灯时才出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见赤凤一面，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
来到燕府门口我却胆怯了，想见他又害怕见到他，怕看到他在得知我将离他而去的痛。但我明白，从我在碧波台献舞之后，我这一辈子注定是那个浑身散发着王者威仪的皇帝的女人。纵然我与赤凤情比金坚也抵不过皇帝的一纸召书。我若再与他有牵连对我而言是一件可怕而危险的事情，对于他也是百害无利。
我静静地站在燕府门前，曾经与赤凤相处的画面一幕幕清晰浮现眼前。
“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这是去年桃花盛开时我与赤凤在东郊桃林许下的誓言。我清楚的记得那天赤凤身穿一袭绣墨色图腾的白衣，风姿灼华。在桃树下满目柔情地注视着我，空中飞舞的花瓣，衬托他那如玉般的容颜越发俊美。我们十指相扣，对着怒放的桃花相约一生。
不曾想时隔一年我却要背弃誓言离他而去，虽说我是身不由己，但终归是我负了他，心若撕裂般的痛，脸上痒痒的，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抬手拭去泪水，只是泪水如蜿蜒溪水滚落下来，竟是怎么也拭不净。
深吸口气强压下那撕心裂肺的痛，暗自告诫自己：从这一刻起，我只是赵飞燕。
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见他一面，深深地看了一眼燕府，毅然转身离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愈下愈大，渐成覆雨之势，哗哗如柱，现在虽是暖季，但雨水依旧带着些许寒气。雨水打在身上很疼，可却及不上我心痛的万分之一，大雨瞬间将我本就单薄的衣裳打得精湿，冰冷的贴在身上。我放若毫无知觉的布偶在这千丝万缕织成的水帘中默默的向前走着。
回到阳阿公主府，合德为我煮了剂浓浓的姜汤让我喝下，换了衣裳我躺在榻上辗转难以入眠“呼”的掀开被子起身来到矮桌前，思量良久方才执笔在竹笺上写下几行字，将竹笺装入锦袋，熄了灯满室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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