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孤莲
接下来的日子仍是一如既往平淡，阿钰也如同那天晚上说的没有再出现，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唯一的区别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去了解云南和苗族短裙苗的各种信息，为这次远行做着准备。
无论怎样的等待都是对耐心的煎熬和考验，特别是我早已觉得自己准备充足。期间几次试验契约后的口琴，但每次都只有李莲清出现。一向冷冽的她从我答应去一趟玉溪后对我态度有所好转，不再说两句吵三句。
从她那里我知道阿钰似乎是陷入某种沉睡，苏红则是有其他重要的事去准备，虽然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们那种状态有什么好沉睡和准备。
慢慢地，我发现其实李莲清并非之前看起来那么冰冷孤僻，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对男人都是非常厌恶，之前对我那冷嘲热讽态度算是很给面子了。
熟悉之后只要不是涉及男权问题李莲清绝对是个非常睿智博学的人，哦不，睿智博学的鬼，不管说的是什么话题她都能聊上几句。或许已经真正经历过一次生死，她见解独到，每每语出惊人。
和这么个亦师亦友的特殊存在谈天说地是很愉快的一件事，渐渐地我们俩开始习惯每晚的交流，聊各种各样的话题，生活新闻、社会百态、文学历史等等不一而足。
懒猫他们则以为我有了女朋友，对我每天傍晚消失，深夜再出现都不以为意。多是偶尔顺嘴调侃我几句。
李莲清对人情世故，团队管理，对人心理的揣摩有自己很独到的看法。同时的，她却又保持着某种程度上的孩子气，敢爱敢恨。
看似矛盾对立的两种气质同时出现没有丝毫违和感，我开始很好奇她生前是个怎样的人，盘算着将话题引向她。
相处久了，我已经摸清李莲清的脾性，与其拐弯抹角套话不小心被她识破惹怒她还不如把她哄高兴了直接问。
连续几晚我投其所好，跟她聊起五代十国那一段繁华纷乱的历史。虽说我为了营造氛围连续几个白天刻意恶补了下五代十国的历史，囫囵吞枣看了不少名家言论，但现炒现卖速食文化终究还是敌不过李莲清那实打实的热爱和稔熟。
每每我借引那些经典观点时李莲清总能一语道出个中精髓，把我说得无从以对。不过她对于我这粗制滥造的伪专家也不深究，反倒像个老师长者，耐心为我讲解其中功过是非。从唐末藩镇割据为五代十国埋下伏笔到五代各自为政，再到宋太祖黄袍加身直至统一十国她无不信手拈来。
当我问及为什么喜欢五代十国这一段历史时她说出了一些我从没想过的话。
“都说以史为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小时候一个人无聊时拿家里藏书当故事看，里面有不少父亲留下的手记，看多了自然而然就懂一些东西了。你说，历史是什么？”她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
我躺在天台顶上，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才道：“历史……直白点说就是过去发生的事吧。”
想了想，我又接着道：“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大事。”
“那史书又是什么？”她又接着问。
我无言，只是放眼看着这晦涩深邃的天空。二十余天下来，我们之间有了一定默契，当李莲清用这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语气说话时接下来必定会有自己的看法见解。「记录历史的书籍」？过于浅白的回答还不如不答。独立强势如她，又是在这种她擅长的领域，我干脆选择不想不争。李莲清也不急，安静等着，给我思考的时间。
过了一小会儿我才开口：“你说呢？”
转头看向李莲清时她也在看着我，她很是得意：“想不出吧你！”
我笑笑不答，继续看那无星无月的虚空。
“知道么，每一朝每一代兴起后第一件事就是修史，为自己修，也为前朝修。说好听点是引以为鉴，说直白点就是修改抹去一些他们不愿意后人知道的事，自欺欺人久了终究会变成事实。”我总觉得这种时候的李莲清不像李莲清，那种透彻和超脱根本就不是李莲清该有的，她继续侃侃而谈，“把一切说成自己当政是名正言顺，前朝灭亡是死有余辜。试问，有哪朝哪代没篡改过历史呢？所以有些时候野史可能比所谓的正史更接近历史真相。”
“五代十国不也一样？”我指出这个很明显的漏洞。
“不一样！在那个多政权的纷乱年代真想彻底隐瞒一件事并不容易。”她从容应答，对这问题早有准备。
“东周、三国、南北朝这些不也是？可你偏偏就只喜欢五代十国。还有战乱同时也会破坏文化书籍等的传承。”
“同样群雄割据，同样百家争鸣，但也唯有盛唐之后繁宋之前，诗词交接间才能酝酿那种浪漫。”言语中丝毫不掩饰她对那时代的神往，她顿了顿，“战火燃烧过的空白是世代的传说。仗剑天下的侠士，周游各国的文人，投机治政的商贾，一切的一切又演绎着怎样精彩？有些仅有只鳞片爪，不过那些充分留白在我看来都可以是美妙的故事。”
我们都安静了下来，对着那无尽虚空各自放空。
同样的事物在不同人眼中是不同的，你更容易关注的往往总是自己在意和感兴趣的部分。
“你父亲是一位很博学的历史学家？”我试探性问道。
“不，他是一位教师。怎么了？”
我坐起来看着李莲清，说出自己的感觉：“你受他影响很大吧？你那些对于历史，对于生活，对于人世的看法，我总觉得有很多不像你。”
“嗯。”她漫不经心应道。
“他是个怎样的人？”
“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车祸。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关于他的一切，大都是从他的手记中看来的。”她语气中有种落寞哀伤，眼中似乎有泪花在打转。
“抱歉。”我想安慰她，伸手拍拍她的肩，手掌却直接穿过她的身体。
「落寞……呵，大半夜的，只有对着不存在于人世间的她我才敢稍微展露自己，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想安慰她，可能只是在可怜我自己罢了。」
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我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终究，只能报以一声叹息……
“其实还好啦！”李莲清抽抽鼻子，抬起头看向天空，“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几乎没跟我妈吵过架，也很疼我。从小到大我是看着他的藏书和手记长大的，感觉，他一直都陪在我身边！”
“嗯。而且你还有你妈妈呢。”我安慰道，不知不觉中我总会把李莲清当成一个人，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
“是啊，还有我妈……”她低声重复道，“只是我妈，父亲离开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唯有坐正身子，看着她双眼。
“我妈是个比较强势的人，而父亲脾性温和，所以他们几乎没吵过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我哭闹着想要什么东西，父亲跟我妈争了几句。争论最终演变成吵架，我爸气的夺门而出，不久就出了车祸。”她语气中带着愧疚。
「你父亲的死不是你的错。」我很想对李莲清这么说，只是以往自己的经历告诉我，这么跟她说根本无济于事。她认定了十几二十年的事绝不是我一个局外人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我妈在那之后独自抚养我，她努力给我更好的物质生活。只是，她开始变得很忙很忙，忙得没有时间陪我，甚至很多时候只有在给我生活费的时候才有机会见一面说上几句话。”有些哽咽了，莲清眼中晶莹更甚，一闪一闪地跃动。
「她会哭么？」，我不知道……
“嗯，单身妈妈要带大一个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你有个好妈妈。”我接了句。
谁知莲清摇了摇头，“她是个好妻子好爱人，却不一定是个好母亲。其实妈妈根本不需要那么忙碌，她只是怕见到我。父亲出事的时候她就追随父亲而去，忙碌，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父亲罢了。”
我注意到莲清对自己父母的称呼是“妈妈”和“父亲”，很明显，有些东西她是心口不一的。只是，人艰不拆。
“那么小就要承受这些，辛苦你了。”我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顿了顿继续问道，“后来呢？那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还好吧。父亲一直陪伴着我！”她勉强冲我笑笑，我确信，真的有液体在她眼中打转。
「横死，有心爱的妻子和女儿，完全符合滞留人世的条件；难道她的父亲也是鬼？」这想法让我不寒而慄，一个在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女孩子该是有多恐怖……
莲清继续叙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彷如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我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陪伴我的，只有父亲留下的藏书和书中的手记。我开始努力学习，想要变得更优秀，想要弥补小时候的过错，想要让妈妈多跟我说说话。然后我做到了，从小学到初中时代，我的成绩一直非常好。跟着父亲的脚步，我最后考入了西南大学师范类。”
她用平淡的语言叙述着那些不为人知的辛酸，就像那只是个遥远的故事，只是我知道，有些时候，有些话，有些心情，有些悲伤永远无法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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