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碎零 三

　　[三]

　　满空星辉，然而却投不下多少光线照亮浓密的树阴。

　　白色的轿车缓缓在影中向前行驶，穿过一个又一个被橙色光晕打照的交叉口，在时隐时现中，来到一处颇具现代欧式风格的花园。在绿坪中央，屹立着一栋白色的建筑。车稳稳的停在建筑前，走下两位安静的人。

　　轿车随后便离开这里。

　　夏风清爽，在夜里带着微微的潮意，不发出一点声音，让整个空间在无形中被某种气息充盈，说不出是怎样一种感觉，有些沉滞，又有种蛊惑人心的芬芳。

　　夏沫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身旁的人做出某种指使。

　　欧辰则先是看了眼沉浸在静寂中的房子，然后将视线转移到那个被他邀请共度一晚的女子身上。

　　原本洁白的脸在昏暗的光中只能辨别出轮廓，某种柔美的、充满诱惑的轮廓。安静的睫毛低垂着，两片嘴唇轻轻地合着，富有弹性的两颊，映衬着全身纤细的尖瘦下巴。

　　接着，视线渐渐下移。

　　高挺而脆弱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握，便可折断。

　　阴影下是稍显苍白的、若隐若现的锁骨。

　　长而密的睫毛忽然抬起，看向那双在黑夜更显明亮的双眸。夏沫微微皱眉，注意到他眼中某种浓烈的意味后，心跳骤强，一下一下地，让她脸上涌出一股难耐的红潮。

　　炽热的视线没有继续下移，转而对上她复杂的目光。欧辰安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

　　一时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周围的画面仿佛被静止了，他们站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中，连星星都暂时停止了闪烁，定格在瞬间之间的光芒。

　　欧辰仍在凝视着她。

　　冥冥之中，虚空中似乎出现一条线在牵引着他的动作，让他的头缓缓俯低，缓缓靠近，让他的影子笼罩在夏沫的脸上。

　　而夏沫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眸闪着异样的光芒，渐渐闭上。

　　她的气息温温吐吐地扑向欧辰，温和，甜美，渐渐充斥在他的每一个呼吸中。薄唇微张，在距离她的毫米处缓缓游移着。直到他浑身颤栗，在极端的兴奋中挣扎，任凭想要把她占有的欲望与放她自由的戒条相互搏斗着，连呼吸都变得不稳而急促。

　　刹那间，欧辰猛然向后一撤，周围又有了声音，夏沫睁开双眼，困惑一闪即逝。

　　欧辰别过视线，尽力平稳自己的慌乱。

　　夏沫嘴唇微动，想问出一些关心的话语，可最终还是抑制住这股冲动。

　　毫无焦距地看着某一处黑暗，欧辰一边指责自己，一边懊恼，最后声音有些狼狈地脱口而出：“管家正在准备晚餐，我们，先去花园里转转吧。”

　　夏沫有些诧异，不过还是随着他的脚步向前走去。她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今夜的他，有种不同寻常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往常的他，从不曾有过如此焦躁的时刻。两人之间，也从未有过如此的沉默。

　　他要我陪他一晚，难道就是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就可以了么？夏沫怀疑，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沉寂而已。

　　毫无意识地，欧辰在花园中越走越深，越走越快，路的周围渐渐是密立的树林，夏夜应有的喧嚣在这里没有丝毫表现。

　　夏沫紧追在他身后，他走的那么快，那么急，以致她最后不得不跑起来。发生什么了？黑暗中，她几乎看不见他，最后，她把他跟丢了。

　　孤独地立在黑暗中，周围全是树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夏沫就处在这样一个状态中，连脚下的路都仿佛消失了。她环顾，分不清方向，更看不到欧辰，哪怕一点点身影。

　　自然地，天生地，一种恐惧渐渐攥住她的心。

　　“欧辰？”

　　“欧辰？”

　　起初，声音是细小的，仿佛害怕打破此刻的静寂，渐渐，声音含着哆嗦，脆弱而又响亮地响起，“欧辰！？”

　　一阵树叶的颤动声，夏沫立刻向那里看去，“欧辰，是你吗？”

　　细碎的响声很快消失，夏沫却仍旧不放弃似的望着那里，“欧辰，是你吗？”

　　而此刻，欧辰正扶着一棵树，难耐地喘息着，胃痛一波比一波强烈地传至全身，很快发展成绞痛甚至痉挛的程度。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而刚才，她的香气又如此强烈地刺激到他已麻木的味觉，对血的渴望正在复苏，即使是上古的忍耐力，都难以抵挡她的诱惑。

　　夏沫，快离开这里。

　　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滑下，欧辰靠着树滑下，跌坐在草坪上。

　　原本想留给自己一个值得怀念的夜晚，没想到却成这样。是他太高估自己的耐力，太低估血液对自己产生的影响，竟忽视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样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

　　凛冽的眉峰紧蹙着，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之前近在咫尺的洛熙的脖颈，可就算这样，也不能忍受把她让给这个人！

　　狂乱的思绪在达到顶点后得以渐渐平复，想到对她的承诺，欧辰不由苦笑，如果连这个都无法忍受，那么怎么告诉夏沫那种复原的真相，更怎么让她来选择。

　　用疾病到死去与如此的不老不死相比，她会选择哪个呢？

　　突然很好奇，欧辰望向传来她的声音的方向。

　　夏沫原本是不怕黑的，可是此刻，也难以控制逐渐加快的慌乱的心跳。而且，她更担心那个没有话语便消失在前方的人。

　　欧辰从来不是这种会把她丢下的人，就算会离开她，也会有解释和说明的，更何况，他何时会把她独自丢在这种地方？

　　异于常时的状况让她难以平静慌乱的心。夏沫继续张望着，如果此刻是白昼，那么她被打破的平静的面庞则一览无余。

　　“我在这。”

　　无异于惊喜的声音自夏沫右手边传来，她立刻向那里看去，似乎有些不确定般犹疑着脚步。

　　“夏沫，我在这里。”

　　声音还是自那个地方传来，这次夏沫可以确定刚刚的不是幻觉。她向那里走去，然后渐渐跑起来，顺着声音跑向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在他周围也充斥着淡淡银紫色的光芒。

　　夏沫惊疑地看着这一幕，渐渐停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

　　“害怕么？”注意到她的视线，欧辰微微笑了笑，此刻的自己，不用说，既怪异又狼狈，是她从未见过的吧。

　　“欧辰？”仿佛要确定他的身份般，夏沫缓缓出声。

　　“如果说你问的是你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人，是我。”

　　“你，竟然会发光？我怎么从来没发现。”

　　那是因为，那时的我不像此刻的我，如此虚弱。欧辰在心中微嘲，还好房屋周围从来不曾出现过同类，不然，以那群虎视眈眈的觊觎之心而言，此刻的自己早已沦为肉泥，消融在泥土里。

　　荧辉中望着欧辰说不出古怪的脸，夏沫紧蹙眉心，忽然冒出的念头让她走近，“你是不是也一天没吃饭，你是不是胃痛又犯了？”注意到他冷汗密布的脸，她更加重了这个念头，纤细的手指来不及犹豫，便触上了他的额头。

　　欧辰顿时一震，惊愕地看着她。全身的细胞都在为止蠢蠢欲动，喧嚣着，太阳穴上的青筋暴露，呼吸也猛然加重。

　　“夏沫，不，不，别碰我……”呓语一般的声音自他唇中溢出，仿佛来自他的灵魂，如此苍白与轻弱——她不曾听见。

　　看着他已然泛白的嘴唇，夏沫忍不住关切道：“欧辰，真的是胃痛得厉害吗？”默默注视着，她收回手，转身，“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管家来。”

　　“不……不是……”欧辰拽住她就要离开的手腕，仿佛恳求地说，“别走。”

　　“可是你的胃……”认识欧辰多年的夏沫早已知道这种家族遗传性的胃痛，一旦发作会引起多大的痛苦，发自内心地，她不想看到他如此难过。

　　自他身上发出的光芒在一点点变亮。

　　欧辰困难地自那双眼睛上移开视线，看着自己虚弱的身体，说：“我不是胃痛，只是身体饥饿了，过一会儿就好。”

　　夏沫蹙了蹙眉，“这有什么区别，你的胃痛不就是饥饿引起的么？”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夏沫看着他，“你又想忍下去？”

　　欧辰没有回答，虽然她理解错了，可也并不能说全错。正当他犹豫是否就在此刻告诉她真相时，一个诡异的声音自花园门口处传来。被发现了吗？每月一次的，这种并不规律的发作被发现了吗？

　　看着他骤然严峻的面容，夏沫还以为是胃痛加重，便想再次离开，却没想听到他忽然严厉的话语：“别离开我！”

　　“……千万别离开我。”重复的语气蓦然间柔和下去，却仍没有失去那种迫切的需要肯定答案的希冀。

　　夏沫望着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松了一口气的欧辰仍是握住她的手腕，一边又认真听着自花园门口传来的声音。

　　虽然他是他们的祖先，可是，他已经许久没有以王的身份自居，更是许久没有和他们联络过，然而，即便如此，仍旧有人想要来获取“某种肯定”么？他知道这种可能，却还是第一次切身了解到。也许，是自己自从获取“欧辰”这个名字后还从未捕过食的消息被泄露了，他们在黑暗中，一直在伺机寻找下手的机会。

　　而此刻，无非是他们眼中最好的机会。

　　夏沫从未自他身上移开过视线，看着他那双几乎是熠熠生辉的漂亮绿眸，她说不上心中究竟是恐惧更多，还是惊奇更多。

　　听着那细微的小心翼翼的声响，欧辰觉得好笑，或许在他们眼中，自己究竟如何虚弱尚不知道，而那个神一般的存在，那个曾经拥有的力量太具有震慑力，以致他们既渴望下一秒就下手，又担心一瞬间便死得灰飞烟灭。

　　但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此刻，就是阻挡一把人类挥过来的刀的力量都没有。饥饿让他浑身无力，处于一种僵硬麻木的状态，自身上发出的光辉更是能说明他毫无办法的自暴自弃。如果再这样拖延下去，一旦被他们发现，不仅自身难保，连她，夏沫，都被自己拉进一种无法躲避恐怖的深渊。

　　他不能这样做，是不是？

　　默默望着她，欧辰握着夏沫的手腕，清晰地感觉到手指下脉搏的跳动，是那样温暖，那样具有生命力。

　　对他，具有那样的诱惑！

　　身体中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渴望再次复苏，欧辰的视线自手腕渐渐移到夏沫无邪的脸上。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她在他眼中还是那么纯洁。

　　纯洁的她，纯洁的血液。

　　“夏沫……”

　　注视着他，夏沫情不自禁顺着他的呼唤渐渐靠近，俯蹲在他面前，“还很难受么？”

　　这次欧辰没有否认，喉咙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嗯。”

　　“我……”想到欧辰不让她去叫人，让她呆在这里的话语，夏沫便没再说出什么，可是看他的样子，竟是那样的担心，和心疼，抑制不住的疼自灵魂深处发出，震得全身都为之痛苦。

　　“你想帮我吗？”欧辰望着她一览无余的眼底，轻声说。

　　立刻，夏沫无声地点头。

　　不再犹豫，欧辰的手指渐渐上移，托住她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长发，又缓缓搂住她的腰，让她更加靠近。

　　“不会很痛，闭上眼。”注视着她，欧辰低声说着世界上最轻柔的话语，尽力安抚着她不安的心。

　　虽然感到困惑，夏沫还是顺从地闭上眼睛。

　　几秒的静寂后，她感到一双冰凉的嘴唇贴在自己的脖颈，不由一惊，正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抱住身体。

　　“夏沫，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了……”

　　在他轻而柔的舔吻下，她渐渐放松僵硬的身体，无力地靠在他怀中，感觉到他的亲吻将全身抚弄地柔软而焦躁后，有种别样的痛苦渐渐觉醒。

　　“嘤……”一声低吟，一处刺痛，夏沫不由抓住他的衣襟，却感到无形中，那种痛苦又熄灭了火焰，沉寂下去。

　　抚着她的头发，感觉到她已渐渐适应后，欧辰才敢缓缓吮吸她新鲜而醇美的血液。而一获取到血液的他，银紫色的光芒瞬间消失，全身的痛也伴随着掠食而渐渐消失，无上的力量重新回到体内。

　　听到异动的声响消失，欧辰才放下心来，唇齿舌尖传来的美妙体验瞬间夺取他的全部神志——舌苔抵着她柔软起伏的脖颈，口腔中满溢着她的芬芳，混合着甜美触感渐渐流满全身每一个角落，让他感觉两人仿佛就此合为一体。

　　这种感觉如此诱人，让他仿佛体验到身处天堂的欢愉。

　　如果，她和他一样的话……

　　不，他绝不能这样自私！

　　猛然收住自己的掠夺，欧辰缓缓合拢嘴唇，然后缓缓离开她的脖颈，看着他造成的伤口，手指不禁轻轻抚上去，看到夏沫还未有所举动后，又将嘴唇贴上去，用舌尖舔舐，极尽温柔。良久，他仰起头，满意地看着伤口已然复原。

　　视线移到她仍闭着眼睛的脸上，那种神情，让欧辰迷恋。这是只会为他展现的神情，既有痛苦的迷茫又充斥着无法回避的甜蜜。

　　这么长久时光所带来的经验，让他知道他的吸饮所造成的并非痛苦，如果猎物听话，如果……

　　欧辰无所谓地笑笑，那又能如何呢，夏沫并非这样的人。

　　而她，明显，并不爱他。

　　快乐而忧伤。

　　他轻轻抚摸她的长发，等待她的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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