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铸剑世家 1
轩辕翀醒来之时，窗外已是月浮夜空，星缀苍穹。
他的眼皮如系千斤，难以全睁，却依稀能感觉得到，自己周围弥散着的味道异常熟悉、温馨。
他用手摸了摸躺着的床，已能证实心中猜想，这里确是自己的房间无异。
他猛然记起什么，两手一抓，只有空空。
“无名剑呢？”
他的记忆尚停留在他拔出无名剑之后，凝视着剑身那一刻。
脑海又开始翻转凌乱，如同被人不断敲击，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竭力平息静绪。
房门被推开，两人轻步走入，见轩辕翀眉头紧蹙，额汗满布，心领神会地交换了一个目光。
轩辕石天静步走到床边，握住轩辕翀的手腕，淡淡的青光从他手掌泛起，输出一股真气为轩辕翀镇定心神。轩辕羾满脸忧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暗自摇头。
片刻后，轩辕翀眉睫抖动，却仍是深锁不解。
轩辕石天与轩辕羾皆发出一声轻如云烟的叹息。
轩辕翀缓缓张开眼睛，见二人立在床旁，一惊之下才乍然记得自己触犯了家禁，未得家主准令私自进入剑房，还以为二人到来必将他狠狠责备一番，当下愧罪地道：“爹，大哥……”
轩辕石天沉默一会儿，才道：“翀儿，你可知剑房重地，不可随意带外人进入？”
轩辕翀心里稍感意外，轩辕石天说这番话之时竟无带太多往常那般严厉呵斥的语气。
“孩儿知错……”
“罢了，你好好休息吧，以后为父再也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之事了。”轩辕石天话语骤然变得心灰意冷，眼神复杂，似是不愿再多言，起身迈步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轩辕羾与他。
晚寂无声，夏夜凉风摇曳着屋外兰竹，将阵阵清香送入房中。
“大哥，爹他到底是？”轩辕翀眼中还残留着轩辕石天离去时那深意难测的背影。
轩辕羾迟疑了一下，道：“据你那个朋友阐述剑房之中的情形，当时你忽然像是魂魄离体一般，往剑台靠近，他拼了命喊住你，恐防你被剑力所伤，你却充耳不闻，只顾向无名剑走近，他又不敢太过接近三剑，只得眼巴巴地看着你的手伸向无名剑，握住了剑柄，竟然毫发无损，然后……”
“拔出了它。”轩辕翀接着替他说完。
“当你拔出无名剑的那一瞬，他看到无名剑上光华流转，你便晕过去了。”
轩辕翀默不作声，独自忖念。
轩辕羾肃容道：“阿翀，你可知道无名剑自列入三剑之一后，从来没有人能够将它从石台上拔出，就连历代家主都束手无策？”
轩辕翀闻言一震，他一直以为轩辕家历代家主均有能力掌御三剑，那无名剑乃是当中看相最弱的一柄，更不在话下，孰知轩辕羾却告知自己是除无名剑铸造者外第二个能拔出它来的人！
想起那时坠入的玄异世界，心中仍荡漾着那阵奇怪呼召的余波，以及那一片遥不见边际的白芒，顿时冷汗狂冒。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轩辕翀心里惊惧，联想起一些鬼剑索命之传说，但轩辕家素来风气品正，那无名剑该不会是恶邪之剑吧？
“我们一直察觉不到无名剑上的剑力，便只当它一直在沉睡，不料今日却被你误打误撞地唤醒。”轩辕羾道，“据你那位朋友说，在你晕厥过去后，无名剑便像通了灵似的，自飞插回台上。”
按轩辕羾说来，无可置疑，自己与无名剑必定有某一种难以道清的联系。
换作他人，若是有幸与神剑建立起联系，心里大多会欣喜非常。
然而，他对此只感惶然，即便无名剑正气凛然，并非什么索命鬼剑，他心中也全无一丝骄傲兴奋。
一直以来，他的志向是读遍天下书典，家族家业之事从来就轮不到自己操心，只想着一切交由父兄，自己便可逍遥过日。于是他就可以任性而为，可以不习剑，对铸剑坊中的事宜不管不顾，终日沉溺书海，把交书友，以舞文弄墨为乐。
而现在，他与无名剑之间多了一些撇不清的关联，这是否也意味着，有一些责任，他无法再抗拒呢？
为何无名剑偏要选中他？
方才轩辕石天一句“为父再也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之事了”以退为进的话，更令轩辕翀心乱如麻，羞愧万分。
轩辕石天这句话中所蕴含的意兴阑珊与失望，大概便是出于自己的不争气。
无名剑显灵，莫非是为了点醒他，他已不再是幼稚孩童，再无权利恣意妄为下去？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轩辕羾已悄悄退出了房间。
窗外星月洒辉，静谧如画，只有阵阵夏虫吱鸣。
轩辕翀在床上转辗反侧，无名剑在脑中残影挥之不去。
“作为轩辕家的子孙，如此没有担待，你可有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为何，为何你的大哥如此争气，你却要如此不成器？”
“难道你就希望一辈子活在别人的保护底下？”
诸多纷杂烦扰，围绕着脑袋转个不停，难得安宁。
好不容易迷糊糊沉入梦乡，却见到无名剑和轩辕石天、轩辕羾的身影在不断闪烁，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拿着无名剑，迷惘地向前走着，轩辕石天与轩辕羾在自己的身后越飘越远，影子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爹！大哥！”乍然惊醒之时，窗檐几只蹦脚小鸟被吓得扑翅飞去。
轩辕翀喘着粗气，四处环顾，翰如烟海的书仍安稳地躺在书架中，一切无异。
胸口起伏渐定，轩辕翀思索了片刻，咬了咬牙，下床而去。
今日是轩辕家一年一度的堂总会，各地分堂的主管都会前来樊州轩辕府进行大聚，汇报各地分堂情况、展示名剑、商讨杂事等等，那些分堂主管大多是轩辕家的远房亲戚，也是轩辕翀的叔伯。
轩辕家家业宏大，遍布天下，没逢堂总会，轩辕家诸多重量级人物便济济一堂，呈显轩辕家之强盛。
一大早，轩辕石天和轩辕羾就忙着奔波去城门招待各地来的堂主，无暇分身。
轩辕府内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忙碌，奔上走下，不敢懈怠，免得失礼人前。
最清闲的，要数轩辕翀。
他素来不喜欢去应付那些对不上称呼的叔伯亲戚，往常的堂总会他大多都躲在房中看书，避而不见，轩辕石天对此一直抱有微词，可想到轩辕翀即便出席，也无甚作用，便随他去了。
因此一直以来府中出席堂总会的，就只有轩辕石天、轩辕羾和轩辕石禹。
至于轩辕翀，几乎是到了被家族其他长辈遗忘的边缘。
看着下人们匆匆忙忙地从身边跑过，自己却在这里闲逸踱步，耳边又响起了轩辕石天那一句“为父再也不会逼你做你不愿做之事了”，不禁心中掠过一丝失落。
徐源正脚步风火地走过，轩辕翀一把将他拉住，问道：“源叔，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哦，二少爷，”神色颇急的徐源才发现是轩辕翀，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这些事让我们弄好了……哦，我得去忙了。”
话刚说完，不待轩辕翀继续说，他又匆忙跑开了。
轩辕翀纸扇摇个不停，却驱不走满心苦闷。
不知不觉间，他已是孤身步出大门。今天府中上下无人空暇，就连两个近身侍从，也被调遣去布置客厅。
于是，轩辕翀只得一人出府，趁着那些叔伯未到之际顺着大街，往铸剑坊的方向走去。
骄阳似火，烤得街上人人热汗淋漓，地面几乎欲焚烧起来，街边摊贩纷纷抱怨着这该死的炎夏到底何时才肯离去。
他一身白衣是以天丝特制，透气性极佳，比一般百姓的衣服要好百倍，自然不太觉窒闷。
忽然间，背后却有人高兴叫道：“轩辕公子！”
轩辕翀转过身来，才见原来是方青丘正朝着他挥手追来，当下微笑作揖道：“方公子！”
方青丘略为愧疚地道：“十分抱歉，昨日若不是我，你就不会受那柄无名剑蛊惑，以致你昏迷不醒！”
轩辕翀一时无法跟他说清那无名剑异状，只得一笑道：“此乃意外，与你无关，况且是我提议带你去见识三剑的，你无需自责。”
“轩辕兄怎么今日不留在家休息，还要流连在外，受那热辣煎熬？”方青丘关切问道。
“想着往工场一趟，看看有何事可做。”轩辕翀如实答道。
方青丘心感讶然，不知轩辕翀为何忽然变了脾性，不选择留在房中看书，竟是对家业关心起来了。
“方兄若不嫌弃闷热，可与在下一同前往。”轩辕翀道。
方青丘心中大喜，能得幸目睹铸剑全过程，看着一柄崭新的剑如何出炉，他实在求之不得，当下点头答允轩辕翀的邀请。
二人步履儒雅地走到写着“轩辕铸剑坊”五个赫然大字的牌坊前，牌坊犹如架开双腿的巨人，极富威气，这里便是工场的入口。
未进工场，里面的热火朝天的炽烈之气就已扑面而来，似是有一股流熔在身前翻腾咆涌，热力难挡。轩辕翀手中纸扇摇来的微风，更显得杯水车薪。然而身旁的方青丘却不见有汗滴落下，轩辕翀暗自惊奇，以为是他特异体质所至。
穿过牌坊，便听到那铿铿的铁锤击打声和吆喝声，顺着阶梯往下走，便见有成百上千的铁炉整齐排列，炉里火光喷天，每一个炉前皆有一名赤膊匠人，将未成品之剑伸进炉中煅烧，时而有黄白青之气从炉中飘出，场景蔚为壮观。而在另一边，则有工人在将烧红了的剑磨打锤敲，孔武有力，隐具节奏。左右两边分工明确，所有工匠一丝不苟，无人有惫懒之意。
方青丘看来，俨然就如几十列铸剑大军一般。
至于边沿两旁则各置有凉棚一个，以供在烈日下艰苦工作多时的匠人休息，工场中乃是采取轮值制，以防工匠撑熬不住，被那毒阳暴晒至中暑。
饶是如此，在这般炎热炙烤的环境之下，那些顶着炎日淬火烧锻的工匠仍是纷纷沦落成汗人，壮实肌突的赤躯上映着汗流的光泽。
轩辕翀领着方青丘走到凉棚之中，凑拼而成的长桌上长短不一的剑堆积如山，大多利闪寒光，映日照而夺目。
看着方青丘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堆看似弃之迤逦的剑，轩辕翀神秘一笑道：“方兄，这些剑只是凡品，供一般人所用，并非我们轩辕家主要出产所在。”
方青丘一怔，轩辕翀只深藏玄虚地道：“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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