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言之约迢递处
十一月已至，这北方的天气越发的干燥寒冷了，山谷里的苍翠代之的是肃杀和萧条。？？？Ｕ小说？？？山上不时狂风大作，残枯的枝叶在风中恣意地摇摆，衰草落叶更是顺着风势一起涌来，夹杂着尖锐的风袭击着他们的脸庞。
天色愈加的灰暗，就像是有人拿了块帘布特意遮住了一样，不透气不透光，有点儿压抑。久居深谷的他们并没有想到，外面竟是这种情况。
“文庸，我们得快点儿，看这天像是要下雪了。”
“嗯。”两人不觉加快了脚步。
果然不出一会，天空中就开始飘起了零碎的雪花，之初只是些凌乱着飞舞的小雪，渐渐地天色变得更加暗沉，这雪也下的更快更密了，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质感，晶莹透亮，不再是扬扬洒洒飞舞着轻柔的路径寻找归宿，而是迎着朔风径直下落，娇弱轻盈的身躯背负了厚重。被人催促着似的垂直砸下地面，急切的与大地亲吻，就像就别重逢的恋人，不留一丝倦怠！行走之中就能听见雪花飘落时簌簌的声音，带着飞蛾扑火的果决与热烈。
今年的雪比往年足足晚了一月有余，这一来，自然是势不可挡，只是这北方的雪一来，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就多了。就像这场酝酿已久仓促降落的雪预示着接下的战争是多么激烈一样……
“文庸，下山之后，你就走吧。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了，他知道一走出这里，他们面临的将是无法改变的离别，他想知道的多一点，对她的了解再多一点。
“你？”高长恭睁大了眼睛，不曾想到了此时他会突然纠结起这个问题。
“你的身份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说自己是山下集镇里的药童，可是小小的药童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以你的年纪若不是自小就苦练武功，也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再者就你的谈吐举止而言绝不可能是一般人，更不会是这穷乡僻壤之地的人。”
“陵儿，对吗？”良久，他再次问道。
高长恭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暴露了身份，“既然你知道我的话是谎言，为何没有揭穿我？”她追上他的步伐。//U小说阅读网
“何来揭穿之说？我又没说你有骗我。”他重新牵起她，用自己温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
“可是，文庸，我……？”
“没什么。快些走吧！是我贪心了。”他为她暖了暖手，轻柔地拂去发间的沾上的雪花，其间他温热的气息，扑到她的额角，暖暖的，直击她的心底。
这一刻，高长恭是多么想留住他！
他细长的睫毛上沾染了失足跌落的精灵，化为点点的晶莹，淌下他的眉宇，迷蒙了高长恭的视线，她指间轻触，那是滚烫的灼热。
在他面前，漫天的风雪也只是陪衬。有他的地方，温暖如春。
“我要回的是，齐国军营！”下意识地，高长恭被迷惑的出卖了她自己，但是，这也是她心底里想要告诉他的声音，至少，没有欺瞒。
她说完的那一刻，文庸的身子微微地颤了一下，又立即恢复过来，不容她察觉到丝毫的异样，没有多做停留，两人加紧了下山的步伐。
旁晚时分，二人终于到了山下。这时山脚下的积雪已经有很厚的一层了，树枝上也因为堆积了很多的积雪而纷纷弯下了身子，可是雪势并没有丝毫减退的趋势。愈加凶猛的北风更是夹卷着硕大的雪花呼啸着从他们周身袭过，天色暗沉，以此看来，这雪近两天内是停不了。
“陵儿，你若是只身从这里回军营，需要多久？”
“以这样的天气，又没有马匹，至少要三天路程。”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文庸探了探雪势，更是把身前的人儿更紧的护在怀中，生怕她冻坏了似的。
“那我们到南面的镇子上等几天再走吧。”高长恭如此建议。
“也好。”趁着天色，他二人匆匆行进。等到达有人家的地方，已是午夜时分了，幸好有热心人士收留他们，就这样他们在镇子中住了两天，也就刚好给了他们更多相处的机会。
待雪停后，二人匆匆告别又出发了，文庸提议护送她回去，高长恭自是没有拒绝，既是因为她相信他，也是因为不忍离别。
雪停后的第三天，他们已到了齐营的戍守范围，照理文庸是不能再继续前进的。但高长恭始终不愿开口说出让他离开的话，就这样，两人一路沉默。
“陵儿，我不能再陪着你了。”最终还是文庸先打破这份沉寂，他的话中亦尽是不舍，离别，就像是一柄利刃不停地撕扯着他的心，这一路，饱受煎熬。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高长恭忍着自己的泪，扑进文庸的怀抱，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在他的面前变得如此脆弱，高长恭应该是果敢坚强的，绝不是这般缠绵不休之态。这般的女儿情怀，只属于兰陵，一个梦中的人物，高长恭为自己制造的梦。
“陵儿，记住，我叫宇文邕，这次可别再弄错了。”宇文邕轻轻的抚着他的发，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一开始他并不是存心要期满她，机缘巧合之下，他更愿意接受文庸这个身份，没有羁绊，没有烦恼，有着爱恨随心的自由，纵情山水的洒脱。
“宇文邕？你姓宇文，那你是周国的皇族？”高长恭很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周国？她并不陌生。
宇文？并不只是一个姓氏这么简单。就如同，齐国高家，那是责任与使命，是高长恭需要尽心守护，永不背弃的誓言。
宇文邕？他的身份。何等的重要，重要到不需任何阻挠，就可以轻易地在他们之间横亘起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陵儿，我不想对你隐瞒，相信我！”宇文邕呵护轻捧住她的脸，心疼地说。如果可以，他多希望沉溺于这几日的温情，就因为他是宇文邕，所以，他不能。
“我……”
“我定会去齐国找你，陵儿，等我好吗？”宇文邕再次坚定地说，“陵儿，等我！”
“好！我等你。”高长恭应道，竟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当日坠崖时他承诺让她相信他，她信了；今日，他让她等他，那好，她便等！
——这是文庸对兰陵的承诺，无关高长恭与宇文邕，更无关周国与齐国。
宇文邕心疼的看着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掉她脸庞上的泪水，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唇在她耳边摩挲着：
“记着，你是我宇文邕的女人，要乖乖的等着我！不可以再去招惹别的男人，连亲近也不行。嗯?”
他的唇弄得她耳朵痒痒的，高长恭没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惹来了宇文邕的一个狠眼，她便即时禁住了，可不敢再惹怒他，答应他吧，无乱他说什么都答应他。
“陵儿，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他为她理了理额上的发，动作很温柔如羽毛划过不落痕迹，高长恭错觉地以为此刻她面前站着的不是凡人，而是不小心被遗留在人间的谪仙。倘若是宇文邕知道她此时的想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替她补上后续——
那他一定是在见到你的时候，甘愿流落人间，与你相伴，永世轮回。
“嗯。”她的声音很小，却足以让他们都听到。
高长恭踏上了回军营的路，可她的心却无法再平静了，回想着刚刚的一幕，她庆幸是自己遇到了那个男人。就在刚才宇文邕让她回来的时候，她竟然不受控制的主动上前吻了他，即使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也是她有生以来所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了。事后她快速地转身离开，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他的反应，此时再回首，犹可见雪地中他的身影，他竟一直都在……
尽管内心无比挣扎，可是高长恭只能告诉自己：只此放纵一回就够了，已是男子的他能为她做回一次女人就已经很是满足，从此兰陵就只是一段记忆。回去之后，他依旧是齐国的高长恭，天下没有兰陵，就像天下只有宇文邕，从来未有过文庸一样。
高长恭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只是那颗名叫“兰陵”的心，丢落在了外面，于是，高长恭，不再完整。
宇文邕送离兰陵后，并没有返回周国营地。他在等一个机会，入夜后，他潜入齐军的戍守区，避过层层防守，在成功地盗取到马匹之后，纵马直奔黄河。如他所料，大雪之后的黄河已然封冻，只要在齐军发现他之前度过黄河，那他翌日即可安全回营。
高长恭还没回到军营，远远地斛律恒迦就已经迎了出来：“长恭，你终于回来了，这半个多月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斛律恒迦激动地像往常一样上前去拥抱高长恭，可她居然防备地躲开了，似乎是一种本能，在那一刻，高长恭想起了宇文邕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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