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同侪较技 二
兔起鹘落，二人各自交换一招，看似招式凌厉，但却均是三分攻、七分守，方才只是各自试探彼此的虚实罢了。
白玄陡然止住飘然后退的身形，长剑斜引，剑尖点地，伫立不动，微风吹拂他雪白的衣摆，颇有飘逸出尘之感。
花清水双手负后，身子形同鬼魅，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影竟倏地飘前八尺，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森冷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玄世兄也接我一招。”身形陡然一快，飘至白玄身侧，双掌一分，裂空惊涛掌中的“海啸山崩势”应声而出。
这一招气势惊人，虚实互易，五尺之内尽是花清水的身影掌影，就似浊浪滔天、波涛汹涌，又如泰山压顶、力破万钧，大开大阖间便将白玄卷入漫天掌影之中。
白玄手握长剑，兀自不动，神意透过花清水凌厉的掌影，延伸至无尽的苍穹。刹那间，他灵智陡开，进入“以神御而不以目视”的玄妙境界，心中空明如镜，映出花清水掌势之间诸多微妙的变化。就在花清水掌力由虚变实，向他胸膛印来之际，白玄脚下醉仙逍遥步应机而发，如踏天际浮云，挥剑如挽千缕柔丝，长剑在空中划出嘶嘶异啸，飘飘然捺入花清水好似没有穷尽的掌影。
“嘶啦！”
布帛断裂声响起，漫天掌影消散，一截袍袖自花清水臂上翩然而落。只见他面色阴鸷，掌势倏变，化为裂空惊涛掌中的“星月交辉势”。
有诗云：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一招便是由此诗演化而来，花清水掌势渐趋刚烈雄奇，下法大地江河之象，上效皓月星斗之行，守若大地磐石，难以动摇，攻若星月运行，大江激荡，端端厉害异常。
白玄此时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武学境界，倏然长啸一声，人随剑走，飞矫电，走龙蛇，仰刺星斗星暗淡，斜斩江河河流断，使到精妙处，当真如漫天星斗移位、日月交相盈亏，正是一招“斗转星移”。
攻守互易，白玄见招拆招，长剑斜刺，剑尖不偏不倚正对着花清水掌心的“劳宫穴”。花清水暗凛，匆忙缩手疾走数步，绕至白玄身后，又拍一掌。白玄头也不回，反手出剑，无巧不巧剑尖仍指向他的“劳宫穴”。花清水惊骇，接连不断地出掌，然而，白玄总是后发先至，剑尖始终不离他的“劳宫穴”。使到后来，白玄索性闭上眼睛，以神御剑，花清水蹿高俯低，双掌无法递至白玄身前，白玄也无法将他刺中。
场中两人各逞绝学，攻守无方，忽进忽退，斗得难解难分，场外诸人看得心驰目眩，啧啧称赞。
南宫俊抚掌叹道：“二位公子气血充盈，步履稳健，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武学造诣，实乃人中之龙也，假以时日，必当云乘九霄，前途不可限量。”
风穆阳手捻长须，点头道：“这便叫作＇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二位贤侄英雄少年，日后若内外兼修，多则三四年，少则一两年，江湖中必定再添两颗璀璨新星。”
说到此，正瞧见白玄以神御剑，闭目还招，顿时眼前一亮，惊讶道：“噫，玄小子……”
司徒浩天哈哈笑道：“风兄也瞧出古怪啦。嘿嘿，没想到同侪切磋玄儿竟然能够借此有所突破，臻入应机而发、以神御而不以目视的武学佳境，悟性之高，出人意料啊。”
司徒倩好奇道：“以神御而不以目视？那是何种境界？”
司徒浩天不觉莞尔，故作高深道：“此乃武学大道，只可亲会，不可言传。”司徒倩一怔，娇嗔了司徒浩天一眼，便不再理他，众人尽皆一笑。
上乘武学，可分三种境界。
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武道先辈便由此演化出上乘武学的第一种境界：以心为镜，映敌招式之真意，神明规矩，成竹在胸，化裁通变，不离各中，此谓之“观照境”。第二种境界则神意沉凝，寂识静神，以神御而不以目视，观敌之虚实，动若智水，静如仁山，随感而应，意法并进，此谓之“入神境”。第三种境界神意化无妄，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探本寻源，致远钩深，无形运用，自具会心，此谓之“太虚境”。此三境，对武者的根骨、悟性要求极为苛刻，因此天下武者虽多如恒沙之数，能渐臻上乘武学者却少如凤毛麟角，莫不是江湖成名之辈。
花无忧觑了一眼面带隐忧、沉默不语的白啸，内心冷笑，对着极真道长温言道：“道长以为如何？”
“无量天尊。”极真道长手拈拂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笑道：“依贫道之见，白公子并未真正达到意法并进的入神之境，只是他根骨精奇，悟性极高，方才在心境上进入应机而发的空明境界，真实修为应还在意前法后的观照境。不过，日后若白公子的修为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的话，踏入意法并进的大门便指日可待啦。”
正在诸人赞叹之际，场中传来一声狂啸，形势陡变。
原来，花清水自负武功在年轻一辈当中亦算佼佼者，不想一交手竟在白玄剑下连连受挫，更可恨的是白玄好似故意戏弄他，剑尖始终不离自己的“劳宫穴”，怒极反而冷静：“我这一掌若破他剑招不得，直叫这厮小瞧了裂空惊涛掌！”当即锋眉微扬，潜运真气、力沉丹田，招式由极快变为极慢，使的正是一招“激流奔涌势”。只他双臂一沉，撮唇吸气，胸腹间微微鼓起，变掌为拳，待白玄剑尖刺来之时，十指倏的弹出，数道如刀锋般锐利的劲气破空而出，隐隐带着波涛汹涌的滚滚雷声。
“叮叮叮！”
劲气、长剑撞击声响起，两人倏地分开。白玄神意恣飞的玄妙境界瞬间被打破，强横的劲力震得他身形微晃，手中长剑颤抖着嗡鸣不止，几欲脱手而出。花清水则踉跄倒退，胸膛里一阵气血翻腾，一时双目怒意愈炽、杀机隐现。
花清水调匀气息，猛一跃起，复又欺身而上，两人顷刻又缠斗不休。
花清水出手毫不容情，愈战愈勇，渐渐扳回劣势，反将白玄逼落下风。本来两人武功相差无几，只是白玄还在回味方才玄妙的感觉，难免分心，而花清水则全力而为，沉着应对，此消彼长，白玄片刻便被杀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哪里还敢神游太虚？连忙收紧心神，还一招“画龙点睛”，人剑如一，剑势如虹，直直刺向花清水的眼睛。
花清水眼神冷冽如刀，冷冷盯着白玄剑尖那抹寒光，足下微动，身形滴溜溜旋转，手掌划过一个玄妙的弧线，借势双掌劲力吞吐拍在刺来的剑脊之上。每转一圈，便拍实一次，三圈过后，劲力叠加，白玄的剑势受掌力牵引，偏向一侧，花清水则趁机双掌抡圆直直拍向白玄空门大开的胸膛。
眼看花清水的双掌便要按在胸腔，白玄本能地改前刺为平削。这一招“围魏救赵”用得冒险至极，实是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狠招式。倘若花清水不变招，当然可以如愿以偿地击垮白玄，但他自己也免不了挨上一剑、身首分家。
“疯子！”
花清水心头微凛，大为忌讳。身形微仰倏然飘退，端得矫如神龙，右足足尖轻点地面，矫然腾起，一个侧翻，左足落地，又一个翻腾。如此乍起乍伏，重复三次，便从白玄的剑势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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