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冤家路窄

　　琴剑山庄偏堂。

　　花清竹大喇喇地坐在古木藤椅当中，斜眼抱臂，冷漠不语，意态甚是轻狂。元禄在琴剑山庄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接待过如此傲慢的客人，好在他老于世故，心里虽然甚是不满但神色依旧极尽恭敬，笑眯眯向着花清水兄弟二人的茶杯中点上茗茶。

　　花清水点头称谢，目光在偏堂缓缓扫了一遍，将元禄为他斟的半盏茗茶啜饮而尽，掌中兀自捏着空茶杯随意把玩，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沉默片刻，花清水收回思索的目光，起身向元禄微微行了一礼，淡淡道：“琴剑山庄风景秀丽无匹，世间少有，晚辈此次随父亲前来能够领略如许美景实是大开眼界。可惜来时步履匆匆，为来得及欣赏山庄其他醉人景色，不免感觉有点怅然若失，不知老人家能否带晚辈在庄内游览一番，好解晚辈眼福之欲？”

　　“哪里，哪里。难得二位少爷如此雅兴，小人岂敢不允怠慢了贵客。”元禄赶忙回了花清水一礼，继而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二位少爷请随小的前来。”

　　三人相继步出偏堂。

　　琴剑山庄依山而造房，古木秀石峥嵘壮丽，比比皆是。园中彩石小径步三一折，十步一转，每每于“山重水复疑无路”的尽处，转出柳暗花明的奇景来。时维四月，园中绿柳成荫，桃花争艳，花间狂蜂蝶浪，翩翩相逐，当真美不胜收。

　　元禄久居琴剑山庄，对庄内风光了然于胸，随意为花清水兄弟介绍亭台楼阁，花林好景。而且他胸壑所学颇丰，诗辞文赋，莫不信口道来，常自庄内一草一木，一碑一石阐幽发微，二人惊叹之余，皆是赞不绝口。花清水则将琴剑山庄的规划布局暗暗烙在心里。

　　三人转朱阁，绕亭廊，来到一片落红缤纷的桃花林前，彩石小路曲径通幽没入桃林深处。这时，一阵悠扬的琴音自林间隐隐传出。

　　“噫，谁有如此雅兴在桃林之中弹琴吟诗？”花清竹目有讶色道。

　　花清水也侧耳聆听，只闻细微的琴音宛若芙蓉泣露，香兰含笑，一时也颇感兴趣，道：“走，过去瞧瞧！”

　　花清水三人信步穿过桃花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座假山上三道碧玉也似的小小清泉泻出石隙，在假山底汇聚而成的溪水环抱着方圆五丈的空地，独木小桥飞架其上，桥对岸沿着溪水花木扶疏，绿柳摇曳，掩着一座雕栏画栋、拱梁曲柱的八角小亭。

　　小亭之中，一只紫金香炉白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芬芳。一名白衣胜雪的俊朗少年面带阳光般和煦的微笑，盘膝而坐，双手十指挥动，拨动着石桌上的七弦古琴，深情地望着亭外随着琴声舞剑吟诗的妙龄少女。

　　“是我家大公子和司徒小姐！”元禄笑道：“二位少爷稍等，小人这便叫我家公子前来相见。”

　　“且慢！”话清水摆了摆手，淡淡道：“老人家稍安勿躁，扰人弹琴吟诗不是君子所为，况且＇美景＇如斯岂容轻易错过？待到曲终音绝，再为我们兄弟引荐不迟。”

　　元禄会意，称了声“是”便不再言语，一双老眼笑嘻嘻地望着抚琴舞剑的一对璧人。

　　挥指间，清冷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初时细微飘忽，于不经意间牵动人心，宛若幽谷清泉，松间明月，隐隐带着淡淡微寒的料峭。

　　司徒倩转身移步，举剑抬足，使一招“独上高楼凭远眺”，娇躯一屈一伸，斜斜轻飘飘越起丈余，和着琴音吟道：“漠漠清寒上小楼。”声音清冷圆润，如珠落玉盘婉转动听。

　　忽然，琴音微微一扬渐成清羽之音，越拔越高，扶摇直上云端，闻之心弦随之紧绷。蓦然，那琴音又是一落，似从万仞绝壁落入千丈深谷，闻者的心也随之落，起落间顿生迷乱：明明是春寒料峭、略显浓阴的晨晓，却偏偏给人一种穷秋绵绵赖着不走的无聊压抑之感。

　　“晓阴无赖似穷秋！”

　　司徒倩喉音清丽吟道。其身尚在半空，纤纤一握的蛮腰如回风摆柳，盈盈回旋，转过一张娇媚精致、蛾眉微蹙的俏脸，那宛若依栏远眺、萧疏惫懒的神态，望之让人忍不住心生无限爱怜。她手中长剑圆转，信手随意挥出几道轻灵灵的剑光，好似无意而为，但那稀疏错落的剑影却又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圆润自然之感，仿佛要将着如穷秋浓阴、令人厌恶的春寒赶走一般。

　　她如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然飞舞，挥掌若轻云蔽月，举袖如流风回雪，莲步款款，转足旋身，剑身轻摇轻晃，剑影乍分乍合。刹那间，飘逸的剑光倏的激起一层淡淡的烟霭，司徒倩的身影在烟霭中若隐若现，恍若凭虚御风的凌凌仙子，踏着如流水般潺潺流动的悦耳琴音，翩然飞入清迷淡远的幽屏画卷。恍惚中，司徒倩宛若天籁的吟唱自缥缈的仙境传出：“淡烟流水画屏幽！”

　　琴音再变，于低回婉转时许渐渐变得清雅柔和，空灵悠远，就似天际传来的渺渺梵音，如丝如缕，缥缈不定，闻之仿佛依回于轻花飞雪幽幻的梦境。

　　司徒倩娇声吟唱，招式忽变。有诗云：黄四娘家花满溪，千朵万朵压枝低，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只见她双袖飞舞若狂，足下金莲错落，身影竟变得层层叠叠、飘忽不定起来，身影忽左忽右，高旋低舞，起若惊鸿，落如闪电，剑法飘逸浓丽，一丈之内尽皆银色剑芒，激得树上飘落的桃花缤纷飞舞，衬着她迎风飞扬的裙摆，犹如流落凡尘的天上谪仙。

　　而这时，琴音渐又拔高，似雨打花林，初时尚是滴滴飘落轻微旖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再往后去，琴声跌宕起伏，雨打花林之势瞬间连成一片，闻之让人心中顿时悠起如细雨蒙蒙般漫无边际的愁思。

　　司徒倩轻叹，凌厉的剑势微缓，手中长剑登时幻出一片剧烈的寒芒，犹如雪光迸碎，冰河流辉。长剑一抖，漫天银色剑影陡然炸裂开来，点点剑光如雨点般四下流窜，显出司徒倩娇俏妙曼的身影，但见她巧扭纤腰，使出一招“美人挑朱帘”，右手长剑斜向上挑，左手捏指如兰，回眸一笑百媚丛生，满园绽放的桃花亦黯然失色，绽朱唇，启玉齿：“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琴音舒缓，业已接近尾声。白玄双掌轻按琴弦，琴声颤吟数息，终于曲终音绝，不复再闻，双眼眉间含笑，痴痴望着亭外的妙龄少女，脉脉含情。

　　“好诗！好曲！今日有幸聆听如此妙曲佳音，当真不虚此行啊！”

　　白玄和司徒倩循声望去，正看见花清水一边鼓掌一边朝着他们信步走来，后面紧跟着花青竹和元禄。白玄起身来到亭外，与司徒倩并肩而立，谦虚道：“微末技艺，见笑了。不知这位仁兄此来琴剑上庄所为何事？”

　　花清水笑道：“武域＇清远阁＇花清水、花青竹此番前来参加贵庄四月十五的接任盛典。”

　　元禄急忙道：“花大爷与老爷乃莫逆之交，此间正在后堂议事，二位少爷初到庄上，对园中景色颇为赞赏，小人便陪同在庄内略作游览，以尽我琴剑山庄地主之宜。”

　　“有劳元伯了。”白玄笑道，向着花清水一抱拳：“原来是花世兄，小弟白玄有失选迎，还望见谅。”

　　花清水微微拱手还了一礼：“白兄太客气啦。”然后对花青竹道：“青竹，快来见过玄世兄。”

　　花青竹眼中精芒隐现，冷冷道：“琴剑山庄武学＇诡诈多变＇，果然名不虚传！小弟得玄世兄一番指点，受益匪浅。”

　　“噫，你们认识？”花清水故作惊讶。

　　白玄听出花青竹话中的讽刺之意，当即反唇相讥，淡淡道：“有过一面之缘，令弟内力修为＇高深莫测＇，白玄自叹不如啊。”

　　花清水内心冷笑，方要再问，一名下人急匆匆地赶到白玄面前，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爷命小人前来请大公子和花家两位少爷到正厅大堂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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