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茶,必须买

　　两年后，我幼儿班没念完就被家人接去了城里上小学，父母的初衷是为了让我获得更好的教育，在进新学校之前，家人帮我选择了校方推荐的音乐特色班，受教时间为期三年。我觉得“特色班”的本质是，校方吸金，家长出钱，学生受罪。

　　离别的那天，阿毛抱着我哭的好像我是要去死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毛，你家的鸭子都死光了，以后记得别穿大裤衩坐地上了。”

　　随后，我便与阿毛分道扬镳，跟随家人离开了这个待了六年小镇。

　　事实上，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人生路是自己选的，**掌握在自己手里”其实是建立在一个大前提下的，这个前提就是你起初的人生首先是由别人规划好的。我们的**很大程度上被出生环境所左右，短则十几年，长则几十年。

　　进入新学校后，我的生活异常惨烈，在稳固文化课的同时我必须兼顾音乐课程，刚开始，这让放纵惯了的我很难适应。

　　学校教授的乐器有长号、短笛、二胡、大鼓、萨克斯以及钢琴，我选择了最后者。因为在我印象里，前面那几种乐器是办丧事时候才演奏的。

　　对于音乐，我是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本来我打算敷衍了事，但父亲在音乐老师的推荐下不惜重金给我买了一架雅马哈立式钢琴，他在表达出对于培养子女舍得一切的态度的同时，也让我知道学琴这件事是没的商量的。

　　那个炽热的暑假，唯一陪伴我的东西便是那架漆黑油亮的雅马哈琴。

　　我忽然想起了那只被我和阿毛折磨至死的鸭子，此刻的我，和它一样，**被别人所掌握。

　　只是，每个人都必须长大，不管你曾经丢失了什么。

　　一个学期后，我在繁重劳苦的教育制度下成功存活了下来，而且活的很好，游刃有余，文化和钢琴都学的很好。父亲很满意，觉得没有规划错我的人生，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他是个严谨保守的人，力求完美，容不得自己的孩子展现疵陋。我无力抗拒，顺应从之。

　　另外，还有一件事与我成绩始终保持优异有着重要的关系。

　　某晚，我在做作业，家里门铃忽然响了，平日，在这个点是很少有人会来的，我冲出卧室，想看看是谁。

　　父亲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提着一个黑袋子满脸笑容的班主任。我猛的一惊，这货深夜拜访，八成是来反应我学习的问题的，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袭上了我的心头。

　　班主任进门后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没事，没事……进屋看书去。”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卧室，躲在门后观望。

　　父亲热情接待，上座、递烟、泡茶。

　　一阵寒暄之后，班主任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对父亲说，“于先生，你这茶，虽清香怡人，但还不是上品。”

　　父亲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此话何意。

　　班主任会意一笑，立即从带来的黑袋子中摸出几个铁盒说，“你看我这个茶，产于雪山脚下，叶头经过严格挑选，鲜嫩饱满，入口醇香甘甜，而且这茶四季皆宜，老少通用，滋阴补阳，男的饮用醒酒解渴，女的饮用美容养颜，小孩饮用提神醒脑、有助于记忆的提高和智力的开发，你家小牧成绩出色，如果常年坚持喝，学习一定更加优异。最重要的是这茶在商场里卖价过百一斤，而在我这，只需八十八！”

　　班主任的这番话，我至今仍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在这段话中一共表明了三个观点：第一，他的茶好；第二，表扬了我的成绩；第三，暗示我父亲非买不可。他用华丽动人且略带强硬的外交手段展示出了一个人民教师所具备的专业销售素养。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内心一直坚信一个道理：不会做推销的老师绝对不是一个好老师。

　　在班主任“简明扼要”的提醒下，父亲恍然醒悟，立刻一拍桌子道，“好茶！买，必须买！”

　　随后的一个学期，果然如班主任所说，我喝了他推销的茶之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勇入前三，颇有如鱼得水之势。

　　一次家长会上，班主任重点表扬了我，父亲甚是得意。同桌与我考试成绩相当的小强父亲很是恼火，第二天小强向我诉苦说他爸回家后把他打了一顿，他爸说，“你和人家于小牧成绩一样，老师表扬他却不表扬你，可见平时你一定很顽劣，不讨老师喜欢。”

　　从此小强发奋图强，各方面都表现优异。又一次开家长会，班主任依然只表扬了我，没有表扬他。

　　小强父亲大为不解，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私下向我父亲讨教。

　　我父亲问，“老师去你家推销茶叶，你买了多少？”

　　小强父亲说，“一斤！”

　　我父亲说，“这就对了嘛，我买了十斤。”

　　事实上，对于这个小学班主任，我还是心存尊敬的，因为他至少是在用自己的劳动与付出来换取了一些额外的利益，相比较后来我遇到的某些中、高校老师空手套白狼的手段而言，小学班主任显然还是相当内敛与伟大的。

　　学琴的那几年过的很快，人对于特别开心或特别难受的事情会记忆深刻，而日复一日相差无几的生活则很容易淡忘，如同风卷残云，少有痕迹。

　　三年中，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学琴是为了什么，直到三年后音乐特色班结束我才恍然大悟。

　　我所在的学校因为培养出了众多“音乐神童”而声名远扬，校方觉得很自豪，开展了各种演出，还用开办特色班收益的额外资金把校区重新装修了一番，市里领导过来视察后相当满意。不久之后，学校的校名便由原先的“苏城小学”改成了“苏城重点小学”。

　　新校区建成典礼上，校长发表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演讲，其中五十分钟说的是学校的丰功伟绩以及校领导、老师是如何如何的优秀，剩下的十分钟里他用九分钟赞扬了选择我们学校的家长是如何的明智。

　　最后一分钟，他说：“当然，也感谢特色班的同学们，下个学期开始，你们不用学习音乐了，顾好文化课就行了。”

　　这时我又想起了那只被我和阿毛虐待的鸭子，我们将它折磨至死纵然是残忍的，但校方的行为如同是把它摔的半身不遂后又轻轻将它赶回了鸭舍，然后对它说：去吧，你要好好生活。

　　三年学琴生涯就此结束，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碰过那架雅马哈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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