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射雕
戊辰龙年的初春,我出生在了江南苏城一个普通的小镇中。祖上姓于,家中太公念过几年书,给我提名:牧,于牧。祖奶奶摇头,不好,反过来念就是“木鱼”,太公无奈,遂在中间加了个小,曰:于小牧。
那几日适逢连绵的春雨,我似乎是随了这阴郁踌躇的天气,自打出生起就每日啼哭不止,短则数小时,长则一夜不眠。家人心力交瘁,无奈只好将我抱入庙中,祈求大师“点化”。说来也奇妙,得寺中高僧额头点墨之后,我竟收声休憩,之后再无整夜哭闹过。太公老爷百感交集,顿时欣慰,但祖奶奶不禁暗叹,“这孩子,将来不省心哎。”
父母忙于生计,将幼年的我交托于爷爷奶奶照料,老人教育手段慈软,因此我的童年生活十分放肆安逸。
仲夏的午后,我会准时守在村口的石子小路上,期待买卖人那由远及近的吆喝声。
卖冰棍的生意人踩着老式的黑色凤凰牌自行车如期而至,和我一样等候已久的小孩们便一拥而上,将手中拽的满是汗液的五毛纸币塞给生意人,然后从被一席棉被裹得紧紧的白色泡沫箱中抢出一支赤豆棒冰,退到一边嘻嘻哈哈的舔吃起来。
那些年童年的雪糕只有一种——纸头包的赤豆棒冰,味道是冰凉甜甜的。
比起赤豆冰棍还要受村中小孩喜爱的,就是麦芽糖了,那种软软的、粘粘的,可以用旧废品换的淀粉糖,无疑是整个童年最曼妙的回忆。为了吃麦芽糖,我曾讨过一顿狠打。
夏日,吃过饭,乘着家人睡午觉的当儿,我鬼鬼祟祟、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准备偷拿一些家中的旧物品去换麦芽糖。
我在家中四处翻找,却实在找不到可以用来抵当的旧物,情急之下,我把心一横,将自己那辆新买的三轮脚踏车拿了出去。
起初,卖糖的老板看着我那辆美的360度无死角的脚踏车有些发愣,但片刻之后,老板便眼珠一转侧过脸问我,“小娃,你要换多少糖?”
我不假思索道,“随便!你看着办,越多越好!”
老板会意:“哟,豪气!那我给你切个一斤吧。”
说罢,老板卷了袖子,提起切刀,哐!哐!两声,从方板里划下了一大块糖条。
我咧着嘴抱起这一长条糖就啃了起来,老板瞥了我一眼,呵呵讪笑一声道,“小娃,吃好,不够再管我要,明天我出远门不来了。”
一顿挥霍后,我舔着粘满糖精的手指一边品味着嘴里残留的甜味,一边感激的目送卖糖老板身影远去。
晚上,我被爸妈联合起来狠揍了一顿,自家小孩因嘴馋而被人忽悠,他们当然气恼。挨揍的时候我嘴上求饶认错,但心里顽抗,家人觉得用新脚踏车换一斤麦芽糖很亏,可我觉得值。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忽悠了我的卖糖老板确实一直没有再来过,再后来,我听说他扮成新疆人去城里卖切糕了。
四岁的时候,家人安排我进了镇上唯一的一所幼儿园,我在那里度过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纯粹的两年,那两年的天空是湛蓝的,不曾变色。
作为镇上年龄最大的阿毛性格豪放,同样敢攀天刨地,我们很快成了一丘之貉,无恶不作,制霸了幼儿园。
初秋的傍晚,当我从外面嬉戏完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日落西山了。家人将我喊至井边,替我洗了双手,然后把桌子搬到外面的院子里去吃饭,这时候,夕阳的余晖便以一种很独特的姿态洒在餐桌上,把上面的一切染成了刺眼的金黄色,我总是喜欢伸出手眯着眼去夹那片金黄里的食物。
吃完饭,我便一个人背靠在墙角撑着下巴看日落。
阿毛与我不同,他欣赏不得身边的景色,吃过晚饭他来拉我:“走,挖蚯蚓去!”
阿毛所说的蚯蚓,是那种超大号的,我们一般挖来喂鸡和吓唬村中的女孩。那天收获颇多,但穿着硕大的裤衩的阿毛坐在地上刨土的时候,有几条大蚯蚓钻进了他的裤裆里,虽然后来他及时把蚯蚓拿了出来,但第二天阿毛的下面还是肿成了一根火腿肠。
阿毛低下头望着那根火腿肠哀嚎道,“完了,我要死了。”
我看着阿毛痛苦的样子同情道,“毛,很疼啊?要不帮你割了吧。”
那时候的阿毛显然不知道这根火腿肠日后的巨大作用,犹豫道,“割了就不疼了吗?但割的时候应该会很疼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把这个事情告诉了阿毛的爸爸。阿毛他爸那天喝多了,在扒下阿毛的裤子检查以后,他爸二话没说拖起阿毛就往自家的鸭舍里走去,我紧跟其后,想一探究竟。
进了鸭舍,阿毛他爸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裆部朝着鸭群递了过去。
我不解,问道,“叔叔,鸭子会割吗?”
他爸没有理睬我,只是嘴中学声唤了几下鸭群,然后我便看到有一只鸭子摇摇摆摆试探性的朝着阿毛的裆部走了过来。那只鸭子先是“嘎嘎”叫了几声,紧接着便伸长脑袋朝阿毛的火腿肠啄咬了下去。
阿毛杀猪一般的惨叫起来,四肢不停的挣扎,他爸却一脸淡定,双手紧掐住阿毛的腋下不松开。
几番啄咬之后,阿毛他爸站起身,将快要昏死过去的阿毛翻转过来,看了一眼沾满鸭涎的火腿肠,嘟囔了一声,“差不多了。”
我恍然大悟,“哦……原来割之前先要让鸭啄几下才会不疼!”
第二天,阿毛兴高采烈的跑来找我,说下面不疼了。
我疑惑道,“割掉了?”
阿毛脱下裤子道,“没割!就是不肿了。”
至此,我俩才知道,原来鸭涎还有这种作用。
经过这次事件阿毛老实了很多,吃过晚饭他总是乖乖的和我一起坐在墙角看落日。
夕阳照在我们身后残旧的墙桓上,我用鼻子努力的去呼吸着初秋傍晚独特的泥土味道,远处的天空中沉淀着赤色的晚霞,随着落日的离去将半个天空揉成了不同层次的红色。偶尔会有几只零星的大雁从我头顶飞过,消失在天边的云霞里……
那些年黄日华版《射雕》播的火热,阿毛激动的对我说:“看,大雕!”
我立即纠正:“不,那是雁。”
阿毛说:“你想不想射它?”
我点点头。
阿毛说:“明天做副弯弓,我们一起射大雕。”
我再次强调:“那是雁。”
第二天,我和阿毛花了半天时间做了一把弓和几支箭。弓是用嫩树枝弯的,两头系了细麻绳,箭则是竹片削的,“射雕”的装备很简陋。
阿毛演郭靖,我演黄蓉。
搭上箭,阿毛瞄准头顶飞过的雁群开弓。箭以偏离直线的轨迹飞出,然后在空中坚持了不到两秒便被地心引力拉回了地上,这是我们始料不及的情况。
阿毛捡起竹片又试了几次,依然失败,此时雁群已经飞远了,他非常恼火。
我看着地上的竹片失望道:“毛,算了吧,你失败了。”
阿毛爱面子,射雕之心又无比强烈,他坚持道:“不行!今天我一定要射。”
我知道阿毛兴致上来了,不射是不会罢休的,于是说:“那别射雁了,射麻雀吧。”
阿毛否定道:“麻雀太小,难射。”
我说:“那你想射什么?”
阿毛沉思片刻,一拍大腿道:“射鸭!我们家鸭舍那几只。”
鸭子曾把阿毛啄得死去活来,所以他一直怀恨在心,如今,正好伺机报复。
下午阿毛父母上班,家中无人,我们准备大开杀戒。
找出那只啄咬过阿毛的鸭子后,我们合力将它拽出了鸭舍。那只鸭子看见阿毛的第一眼似乎就知道了他的想法,被抓住后依然拼命扑腾着翅膀想逃回鸭群中。
阿毛对我说:“蓉儿,你快点它穴。”
我上前便是“啪啪”两下,鸭子顿时仰起头嘎嘎嘎的叫了起来,而且挣扎的更猛烈了。
阿毛说:“蓉儿,你点到它笑穴了。”
点穴失败,我们只好找了根绳把鸭腿绑住。本来,我想把鸭子吊起来射,但阿毛说那样没技术含量,而且与《射雕》中的情节大大不符。最终,经过讨论,我们做出了一致决定:将鸭子抛到空中射。
我双手拽住鸭子的腿和脖子,阿毛在不远处拉弓上箭,一切准备就绪,我用尽全力将鸭子高高抛了出去。
鸭子在空中使劲扑展开双翅,阿毛引弓“射雕”。
箭飞出,未中,鸭子惨烈坠地。
阿毛摇头:“再来。”
我抓好鸭子,阿毛拉弓,一切如旧。箭飞出,依然未中,鸭子再次惨烈坠地。
阿毛摇头:“再来。”
周而复始,阿毛和我不厌其烦,箭屡屡不中,鸭子惨烈坠地无数次……
我终于按捺不住,说:“交换,我演郭靖。”
阿毛无奈,只好调换角色,过去抱起鸭子。此时的鸭子,已经被摔得屎尿齐流,只剩下半条命。
阿毛抓住鸭子,下蹲,抛起,我拉弓,瞄准,松弦,箭出,一击命中!
阿毛大喜,喊道:“靖哥哥,你真棒!”
我十分得意,刚想借势自夸,却忽然看见阿毛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鸭子说一句:“不对,箭没射进去。”
我立即跑上前,蹲下和阿毛一起观察那只奄奄一息的鸭子,我们看见那支竹片做的箭确实只是插在了羽毛中。
阿毛伸手把那根竹片从鸭子的羽毛中轻轻抽出,然后猛的一下又重新插了进去……
阿毛看着惨叫的鸭子淡淡的说:“你看,这样就像了。”
此时鸭子已经口吐白沫,惨不忍睹,它抬起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身上的竹片,然后又看了一眼阿毛,终于再难忍这非人的折磨,双腿一伸一命呜呼了。
鸭子死了,阿毛甚是解气,顿时手舞足蹈,他觉得鸭子死有余辜。
我望着鸭子的尸体说:“毛,这么开心不好吧,人家毕竟救过你,不然你下面还肿着呢。”
阿毛蹬了鸭子的尸体一脚,说:“呸!它的初衷是想吃,只是没咬断而已。”
我想想觉得有道理,阿毛说他刚没射中,要拿剩下的鸭子开刀,另外我们觉得鸭子犯下的罪行已经威胁到人类的安全了,必须满门抄斩。于是我们把所有的鸭子都绑了,如法炮制,一一处决。
结果不用多说,阿毛他爸晚上回家发现鸭子全都死光后把阿毛扒光了衣服打得像条蛇一样在地上游来游去,当然,我回家也同样挨了揍。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射雕”事件后,阿毛家吃了整整一个月的鸭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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