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易千楚
我很清楚，自打入宫那天起我就很清楚，我是来伺候皇上的，所以我必定要侍寝。
不，我不愿意侍寝不是因为赵之寒，我喜欢他，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只是不想，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运像是一个巨大的钳子钳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喉咙火辣辣的。
本来站在我侧边的易千琅将我好不容易拖了起来，好生安顿在椅子上，看着我，叹了口气：“有些事原本就打算让你知道的，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勾起嘴角：“你还有什么事不是瞒着我的吗？”
她的眸色一凛，叹了口气，满满的无奈：“知道的少，烦心事就少。全都明白有什么好。”
她突然将面纱一把扯掉，又在喉头鼓捣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去，解开衣带，好像取出了什么东西，发髻一并散开，回头看着我。
我被她一连串流畅的举动吓到了，见她好像以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想让我发现什么，便依她的意仔细观察。
“咦，下巴比第一次我见你的时候变方了些许，是哪家神医的手法？手艺不错，几乎看不出来，不过还是尖下巴女人些。啊，你的喉头怎地这么大？还有，你的……”我脸变得通红，挣扎着说出后半句，“我听酒娘讲过，有些女子确实天生发育不良，不过无妨，多吃些美丽健国进贡来的木瓜，是能长好的。”
她以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我原以为你是聪明人。”
我惊呼：“天啊，你的嗓音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低沉，竟像个男子的嗓音！”
她继续看着我。
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我说你怎么这么高，原来你是个男子！”
她，哦不，他抽了抽嘴角：“你终于意识到了。”
我张大了嘴不知所措。也就是说，天天和我消遣度日的、教我舞剑的、和我住同一宫殿的，竟是个男子？！这都是哪跟哪啊。
我的双唇哆嗦着，努力回忆和易千琅有关的一切：初见时，她确确实实是个女子，声音柔和，性格凄婉，我记得她身高也并不突出；而后来，就是从教我舞剑那次，易千琅开始不时地戴着面纱，如今，甚至是天天都要戴面纱了，而且他一戴面纱，性子就变得诙谐，爱好讽刺，身高也比我高出去半头。一个人不可能变性，那么——不言而喻，那是两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已然冷静下来：“然后呢？”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你不惊讶？”
我点点头：“嗯，委实惊讶。然后呢，你想说明什么？说明你一个大男人不能和我住一个宫？我也觉得是，如果你真这么想，请你出去吧。然后，你是个男子的事，我不会说出去，反正左不过和我没关系，爱怎样怎样。”说着，我站起来走向后殿，“没事就不要碍眼了，今晚我侍寝，我要好生准备。”
一个男子，竟放下身段男扮女装入宫，必有图谋，还不是个小事。我若是卷进这漩涡中，可不是要被绞得粉碎么！
突然，易千琅的手从后面箍住我的手腕，急切地说：“唐珺，你听我说，你先坐回来。”
我也没有做作，利落转身坐回座位，冷冷道：“给你半刻钟，把一切说清楚，不然我就告诉周公公，易贵人本是男儿身，入宫意图不轨。”
于是我又看到了易千琅，哦不那个无名男子邪魅的笑：“哦？那我只好和美人解释清楚了。”
我不是个好奇的人，可是这个男子和我关系莫大，我的晋封很大程度上是他始作俑的，他又和我住一个宫所，又好像知道很多东西。我要对自己负责。
他的语言很简洁，换回男声后的声线也很悦耳，温温和和的，很舒服。
在他三言两语后，我大致明白了一些事：原来，他和易千琅是姐弟两个，他叫易千楚，姐妹俩是南方一个巡抚的公子和千金。易千琅和我一样，也是被“调”入宫的，她自己在当地本来有个小情人，而易千楚呢，又是个富贵公子哥（他自己这么形容的，也不嫌害臊），于是，他们姐弟就偷偷在宫里换了下身份，易千琅跑到老家和情人幽会去了。
我会信他……还不如去信鬼。
一个小小巡抚的儿子能知道那么多？一个小小巡抚的儿子能看出来我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所以？”反正我现在有资本，是他求着我不泄露秘密，我就索性装老佛爷，眼睛看都不看他。
“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把我的真实身份说出去了吧，您看，咱们隔三差五下下棋，论论诗，不也挺好？”他一副嬉皮笑脸的德行。
我考虑了考虑，也并无不妥，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况这个朋友……长得还真俊。这一番调侃，我竟把侍寝的事暂且抛到了一边，也镇定了许多。
他又开了口：“不过看在你这姑娘不错的份上，我能帮你一件事。”
“什么？”我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诡异地挑挑眉，眼睛好看的像个女的，不对，他本来就装过女的，我竟然还没发现：“你，想侍寝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实实想不出他问这个话是什么用意，于是我就试探道：“与你何干。怎么，你能帮我什么？”
“你不想侍寝的话，我可以带你回我家。”他说的有点促狭。
这话可真真可恶，明明不猥琐，可偏引人往猥琐上想，我闹了个大红脸，瞪他道：“宫里一下子少两个妃嫔，可不是要闹翻天去了？你有多大的本事？”
“不愿意就算了嘛，不过反正也无妨……”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道。
我觉得他这话怪异得紧，就把脸往上抬了抬，想看看他什么神色，可偏遇上他也正端详我，我俩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
为了缓解紧张气氛，我拘谨地笑了笑：“你长得挺漂亮的，也挺像你姐姐。你的娘亲一定是个绝世大美人。”
他的面容僵了僵，然后洒脱地一甩袖子，又戴上了面纱，捏起女人嗓子道：“总算说对了点东西。你跟我来，我带你准备一下侍寝。”
我不知所以然，只见他将我带到梨花轩的书房内，塞给我几册书，道：“好生看过这几本，今晚侍寝就没问题了。”
我低下头，一看书名，《尚书》、《周易》、《左传》，脑袋顿时一个比三个大，斜睨着易千楚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当妃子，不是考状元，而且读书人十年寒窗苦，我要是一天就看完了，未免太玩笑。”
他笑了笑，也抽出本书，坐在我的对面：“自有用处。”
我摇了摇头。他总是这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我不知晓的底牌，那样有底气。不过他看书的样子也确实好看，一头黑发洒落在肩头，美好泛白的骨节握着书，眉宇间透出十二分的英气。我之前怎么能将他看做女人呢？
不管不管，我先看我的书，易千楚说过的话，还真没错过。侍寝这回事，听天由命罢，是祸的话，终究是躲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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