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幸或不幸
凌乱错落的房屋，渐深的夜仅存一丝凉风和不愿停下的蛙鸣。杏花村的村民已经渐渐睡去，黑夜却并不代表沉默。山腰的茅草屋中如往常一般开始慢慢的有声响传出，声音越来越大，哭喊声，打骂声在这寂静的夜里越发的刺耳。越发的让人觉得揪心。而村民们却仿佛是约好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谁又愿意去呢？这已经是酒鬼周全十一年来最常干的事了。村民们对这样的声音已经麻木了，不是心狠，而是被磨砺的失去知觉了。十一年前的夏天，那天晚上刚开始同样像今晚一样平静,当夜色进入到如同今晚一样的深时，村中周全家里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呐喊，声音越来越大。所有村民脸上都带着喜气冲进周全家里，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周全的媳妇要生了。周全一表人才，又聪明能干，娶的媳妇也是花容月貌。怀胎已经十月了，今晚看来就是临盆之日。痛苦的嘶喊声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哑，弄婆额头的汗越来越密了。所有人都异常的开始紧张起来。
弄婆突然及其郑重的对着周全说道：“你进去吧，你媳妇要见你。”听到这样的话，周全似乎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一样，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房间。果然，床上那一张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床单已经被大片的鲜血染红。那一瞬间，周全临近崩溃。
弄婆走过来，声音也开始变得哽咽，眼中噙着泪水。缓缓的周全说道：“大人和孩子只能活一个，快点决定吧。”大人和孩子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这句话像天雷一样的回响在周全的耳边，劈的自己如同坠入九幽地狱，如此无力，如此的绝望。不过他没有犹豫多久，立马便对着弄婆清晰的说道：“救大人！”
“不，救孩子！”床上的周娘子突然吼道。那一刻，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全和弄婆同事愣住了，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对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反应过来的周全立马握住了妻子的手，颤抖的乞求：“青儿，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可是你要是没了，你要我怎么活下去。听话，好不好？”
青儿微微一笑，但眼神却无比的坚定。“相公，孩子是我们决定怀上的，我们就没有剥夺他生存的权利，前世今生，因果反复，能和你结成夫妻，青儿已经非常满足了。”突然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凌厉了起来。“答应我，救孩子，不然我马上死在你眼前。”
痛苦的周全听到这话已经无力再反抗，只觉得妻子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这样的抉择会给一个男人带来多凄惨的纠结，他恨天，恨世道，恨自己，更恨上了还在挣扎着没有出生的孩子。默默的点了点头，这样的决定让他不如杀了自己。可是，他终究还是决定了。会意的弄婆开始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也觉得残忍的事，周全已经没有了任何动作，只是将头埋在了妻子的身上，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一般。终于，伴随着第一声啼哭，孩子出生了，同时，在这第一声哭声响起的时候，周娘子的脸再无一丝血色，却又似乎带着淡淡的笑容安静的睡去了。这一刻，时间想要停止，这一刻，空间想要凝固，这一刻，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突如其来。这一刻，世间除了不愿停歇的风雨便只剩下婴儿的啼哭声。这一刻，周全彻底崩溃。将婴儿包裹好，伤神的弄婆不得不打破这沉默中的尴尬，抱着孩子对周全说道：“是个男孩，快取个名字吧！”周全缓缓的站起身来，凝视着自己的妻子，那犹如从未离去过的容颜，那像是永远不会凋零的花朵，那又仿佛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爱着，并痛苦着。
你离去时，我伤心着。
你说你不会回来，我却依旧等着。
没有回答弄婆的话，周全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妻子。此等伤心事，旁人又怎能体会，弄婆只能摇了摇头将孩子放在他娘的枕边，说了句节哀顺变就开门出去了。走出房门，弄婆将事情的大体情况说了一下便示意大家都各回各家去了。对于这样的悲剧，除了叹息又能怎样呢？
周全对着妻子的遗体久久注视着，终于他将目光转移到了孩子的身上，这时候孩子已经停止了哭泣。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世界的一切。一切都与他息息相关却又与他无关。颤抖的手抱起妻子，周全一步一步的朝后山走去。忘记了泥泞的山路无数次滑倒他的疼痛，忘记了暴雨击打在身上的狼狈，深夜带来的鬼魅。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不再是抱着遗体前行，而似是倾城的少女缱卷在郎君的怀中感受着被呵护的爱。慢慢的，他停下脚步，放下妻子。开始在地上一拨一拨的捧起泥土，在注视妻子遗体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她曾经像是开玩笑一般的跟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尸体不要过夜，要尽快的入葬。不要葬礼，无需法事，只要他徒手为她挖一个能容下她的坑埋下便可了。周全不知道妻子这是为何，当初只当成是妻子胡闹开的玩笑，奈何，事实是如此的事实。而现在，她正做着妻子唯一的遗愿。一捧一捧的泥土被他刨开，他不敢怠慢，因为，天已经快亮了。周全终于让妻子入土为安。长舒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周全仿佛不再是自己了，头脑一片空白，接下来的生活，又该何去何从？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有任何悬念，在经过暴雨的洗刷以及妻子逝世这如同致命的打击之后。心力交瘁的周全病倒了。可怜的孩子才刚出世，难道就要这么活活饿死么？村里人在紧锣密鼓的商量着。在经过村民们一致决定后，所有人都觉得不管周全需不需要，他们都愿意无条件的抚养孩子到五岁，只是五岁之后，便不再操这份心了。
这一场病并没有拖延多久，周全就已经恢复了身体。但从此却每天嗜酒如命，喝的烂醉如泥。刚开始村民们也都好言相劝，时日一长收不到效果也就都无人问津了。
一转眼，五年救过去了，五岁的孩子还是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他小周。但是后来，叫小周的人越来越少了，都开始叫他小乞丐，他也懒得在意，反而觉得更亲切。因为村民没有抚养之后，父亲又整日喝酒，小小的他不得不每天去集市上乞讨为生。可让他想不到的是；噩梦是从自己五岁的时候开始的，一天晚上父亲喝醉酒后回家，不由分说的对他就是一顿暴打，从此长则三五天，短则一两天。他都会挨父亲的拳打脚踢。村民们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曾一度跟周全闹僵。可后来慢慢的心灰意冷了，自家孩子自家疼。谁也不是愿意吃力不讨好，操心惹白眼的主。这样的殴打持续了六年，小乞丐几度在垂死的边缘挣扎，曾几何时，幼小的他也想过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偿还欠母亲的。可每次在最后鼓足勇气的关键时刻，却又仿佛被灵魂深处的某种力量给活活拉回来了意念。那种感觉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久久不能平静。他多希望父亲在某次殴打中能彻底的了解了他，可是，连这样的愿望似乎都不能实现。
六年时间，小乞丐没有人疼，没有人爱。吃不饱，穿不暖。唯一的收获就是身子板越来越硬朗，对父亲的殴打越来越麻木了。
又是这样一个夜晚，又是这样的殴打，又是这种无声却似有声的恨。蛙鸣声渐渐的稀薄，冷月依旧高悬，打骂哭喊的声音渐渐消失。平凡而又不该这样平凡的夜晚终于结束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茅草屋里，小乞丐动了动略微酸痛的身体，转头看来看表情痛苦的父亲。他又释然了一切。凌乱的头发，脏乱的衣服，憔悴的面容。每次看到痛苦的父亲，小乞丐便忘记了所有的疼痛，所有的虐待。是自己剥夺了这个男人的全部，却无法代替他的全部。苦笑着摇了摇头。十一年前的我幸运的活了下来，可十一年来却痛苦两个人。
娘，我幸或不幸？
幸我之命未由天
不幸娘身天妒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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