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
第一章福祸
浓稠的夜色画卷般铺开来,藏住了太阳,掩盖了山丘。围子村里的灯火挣扎几下也睡了。接着各种虫蛙欢腾起来,夜色下聒噪之音漫溢着。
酣睡中,围子村里的村民同时感觉床铺狠狠地摇动着,人们睁开茫然的眸子,耳边都是窗户纸呼啦啦的煽动声。头顶黄土簌簌往下落。他们手脚并用仓惶爬下床,跑出房间,摇摇欲坠的土房没有晃动几下便平静下来。村民们后怕的擦着汗水,一侧头发现村子人尽数跑出来,顿时乱糟糟的讨论起来。
“言大爷也出来了。”有村民看见头发斑白的言间持着蜡烛向这边走来。昏黄的微光驱散着黑暗的同时,也消融了村民心中些许恐惧。四面八方的人向言间快步走去,边议论这件前所未有的事。夜下的围子村乱哄哄的,由于夏季本就炎热,更加躁动。
“你们说怎么就发生了这事嘛,幸好孩子没事”身子发胖的妇人哄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娃娃,手臂还流着血。刚刚大地震动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孩子,跑出门的时候手臂擦伤了。
言间皱着眉头站立在人群中,额角的法令纹让他有种不一样的气度,仿佛一头领头羊。他看着周围讨论的正热烈的人们,又看了看身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拦住了他的视野,再加上黑咕隆咚的,他心里慌乱起来。
“让让,让让。”言间大声喊着,用力去拨人墙。人们见着言大爷慌乱的样子,连忙让开一条空隙。见到空隙的那边亮起几抹光,言间才松口气。
“爷爷”,言寸喊着言间的同时,走到人群里将两盏油灯放在地上。蒙蒙光芒掩映着人群,大家的惧意也淡了些,各自庆幸着家人平安无事。接着话题又说到了地震上面。
大半夜的整个村子的人集在一起开会讨论,各抒己见,可没有哪一个能说服所有的人的。
“不会是上天降怒吧?”有人嘟囔着,满脸愤懑,心里把触犯上天的家伙挫骨扬灰一百遍。
“说什么呢?”他身边一个汉子听到了,瞪眼看他,怒道“要降怒的话也是雷劈死你。”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纷纷斥责那人,像是不想谈论。被这么多同伴敌视那人心里发毛,梗着脖子故作争锋相对,脚下却退了一步道“谁知道哪个缺德鬼做了伤天害理的事。”
“好了”,言间抬手打破僵局,沉吟道“这么大晚上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都回去睡了,明天再看各家有没有什么变故。”说着,他挥手驱散人群。
大家看夜色越来越深了,天上也没有星星,黑的人心慌。都念叨几句,搭伙回家去。站在各家房子前面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有胆大气粗者则上前用力朝墙踹几脚,房子结实得很。人们也就没那么怕了。
言寸拿着两盏灯走在言间边上。看着烛光伏在爷爷的斑白发丝间,他自豪的昂着头。
回到房里,言寸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燥热的空气里吹过几丝凉风。脑海里全是刚刚骇人一幕,他设想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或奇异,或玄幻,或惊世骇俗。每一种想象都让他心惊胆战,导致一晚上辗转难眠。
实际上整个围子村,大大小小的村民都再也没有睡着。都在猜想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可不认为这是地震,这里千百年来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倒是上天降怒之说有不少人相信,毕竟怪力乱神之事百说不厌。人们相信并避讳着,之前那人说起时不少人都相信了些,只是由于心中对鬼神的敬畏逃避这样的思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在大喊出事了。这话一传出,就迅速的扩散开来,像一股热潮席卷了这座小村。人们一直在关注着这事,只要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引发狂风暴雨。此时有人一清早就鬼喊鬼叫的,更是让人们紧绷的神经再紧了一把,像是弓满的弦,随时可以崩断。
村子里十几户人家争先跑出家门,大都是一边跑一边穿衣服。言寸毫不落后,一出门就见到隔壁王武,担着水桶呆立菜园里。而他旁边的菜园足有半亩塌陷下去了,形成的超大空洞撕裂了土地,凌乱的线条给人以恐慌感。空洞从菜园中间一直连接到他家土房下面,只需再过去数寸,这间土房也会倒塌,那样的话今天可就多了几具尸体。
菜园塌陷,这在村里可不是小事。一个农民想要攥钱,只能在地里下功夫,除了粮食就是菜园了。如今赋税如虎,田里的庄家每年交了赋税后所剩无几,尚不足三口之家一年所需。现在菜园又塌陷一半,想要买菜也是不可能了,这相当于断却一截财路,不是要人命吗。
王武的妻子这时也出来了,瞧见这惨样眼都红了,不顾形象的指着天骂。言语激烈,表情悲怆。四周的父老乡亲见此情形皆立在一旁指指点点,为他们的不幸唏嘘感叹,终究也没人上前说什么。
言寸身处人群中虽事不关己也不禁哀叹。王武日间很和善,与他的关系不错,言寸自心底不希望他家出事。
言间过来了,人群中自动分开一条道,言寸呼喊着他。言间恍若未闻,自顾自的走向王武夫妇。言寸则屁颠屁颠的跟过去。
言间站直身子,苍老的面孔泛起层层叠叠的皱纹,眉宇间透露着些许威严,他沉喝道,“闹什么闹,多大个事要死要活的。”
这一喝宛如无形的手掌卡住两人的喉咙,王武夫妇一滞,到了喉咙里的哭喊吐不出来。两人恢复了些理智,王武唉声叹气的就势坐在坑洞边的土上,两只手搓着沾泥的脚丫片子,满脸萎靡之色。
而他妻子却在一窒后,又觉得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叱喝实在大丢颜面,脸红脖子粗的朝着言间叫道,“你家里无灾无祸,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怜我嫁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家伙,钱挣不到钱。现在又天降祸事。”她越说越是心中凄楚,一种命运悲惨之感油然而发,说的更是激动,“天啊,你怎么就不让我死呢!活着还要受罪,你让我死吧!死了什么都不要想,累不着,饿不着,还不要见到这死鬼!”
王武的妻子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王武坐在洞边上神色茫然,看着眼前数月的努力化作一场空,心中已是烦恼无奈。而今妻子又胡闹个不停,十足的泼妇。他抬头看去眼前的女人披头散发,状若疯狂。而周围的乡亲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看着他妻子有的怜悯,有的叹息。但只要他妻子过去一点点都是避之不及。
王武有种被人当猴看的可怜感,这种感觉在他脑海中滋生,汇聚,纵横劈砍,绞碎着一种叫尊严的东西。他的怒火噌噌噌往上长,冲起来朝着他妻子就是一耳光下去,响声清脆,震慑了所有人。村民们看着这个平时憨厚老实的农民双眼圆睁,满脸赤红,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打我?!”王武妻子也怔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枕边人,内心生出陌生感。但随后她就扑向了自己的丈夫,像是受伤野兽的报复,撕咬抓打各种手法都用上了。她咆哮着道“老娘跟了你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尽吃苦了。你还打我!老娘和你拼了。”
言寸一见这情况有点头大,硬着头皮过去将王武从他妻子手下扯出来。这时候的王武满脸的抓痕,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浑身衣物都带有破洞。他喘着粗气倔强又畏惧的看着自家婆娘,对妻子的厌恶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言寸凑过去劝道,“男不与女斗,您消消火。”
“真是到了八辈子血霉,遇见这么个玩意。”王武说着用手插着脸上的血迹,语气尽是无奈与叹息。他平时老老实实几乎没和人发生过争端,在家也忍让着妻子。大家一直以为他是那种逆来顺受,没有脾气的人,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也会这么男人。
言寸还要说什么,却被王武妻子尖利的声音打断,“你说什么?该杀千刀的!大家评评理,这混账还有没有人性。我跟着他每天起早贪黑,操劳得头发早白。如今他却这般无情,老天不公啊!”说罢,她干脆就地打滚,无理取闹起来。边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很多人以看戏的姿态作壁上观,只盼着事情闹大,制造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一块石头被她撞得滚入洞口里,咕噜噜翻滚着,在即将消去去势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在什么东西上面。磕落的土屑下显现出一角黑色的石头。这漆黑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与周围的事物格格不入。
言寸在劝解王武的时候眼角暼到这抹漆黑,一下子目光就受到了牵引。心里痒痒的像是猫爪子在挠。他朝王武悄悄道,“王叔,您大人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再说总是一家人,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去。”说完抛下王武,小孩子心性的朝着坑洞中几个起跳就下去了。
王武还要诉苦,却见言寸猴子一样的窜出去了,心中一惊。身边没了个人面对自家婆娘不由得有些发虚。他想要叫住言寸又不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自己怕吧?
“你干啥子去?”言间见孙子骤然抛下残局跳到洞里去,心中纳闷又有些担心,这要是再坍塌可就不妙了。所以他又大喊着,“快回来,那里危险。”
“没事呢爷爷,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言寸脚踏坑底,只是觉得泥土松软,没有下陷的势头。故此大胆的向黑色石头走去。坑洞上的言间心都提起来了,心脏随着言寸的步子一下一下的跳动。他不知道平时听话的孙儿怎么顽皮起来,不放心的道,“你要再不回来,回家罚跪半天。”
听到罚跪言寸咧着嘴,那滋味可不好受。他正要上去,又想着离黑色石块只有一两步了,心中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又抬起了脚。黑色的光泽有部分投射到他脚上,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言间见孙子连教训都不屑一顾,气的吹胡子瞪眼。村里的民众也发现了言寸身边的黑石,有的跃跃欲试,想要一起下去看个究竟,可终究是没有付诸行动。
言寸蹲下身子看着眼前的物体,发现这并非石头,它晶莹剔透,色重质腻,纹理细致,漆黑如墨,正是一块墨玉。言寸惊喜的叫了一声,连忙去扒墨玉四周的泥土,想要将之取出。可墨玉似乎体积不小,扒了一会儿,现出脸盆大的一块,依然还只是一角。而且墨玉呈方形,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人打磨出来的。
“玉……玉石!”坑洞上的村民瞠目结舌,大出所料。紧接着有人醒转惊呼着冲下去,想要分一杯羹。这一叫将村民们拉回现实,个个都扑向坑洞里,仿若自己祖坟被挖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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