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事重提
时光再追溯到58年那段特殊时期,吃大锅饭的年代,全靠家里的劳动力挣工分养活。祖上是大户人家,曾有算命先生说父亲命硬克妻,所以父亲四十岁之前娶过两个妻子,都没有生养,而且没几年都一样生病死去。直到娶了我母亲,并育有三男两女,我是老大。不幸的是,在我还不记事时,父亲因为摊了一场官司,家财散尽,最后也抑郁而终。母亲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裹着三寸小脚,走路都打晃,更别提做农活挣工分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能有口饱饭吃,全靠本家的二叔接济。
二叔小父亲两岁,生性纯良,与世无争,幼时就跟随名师习得一身惊人的武艺,年轻时曾在淮阳城做过团练教头,因心中念着一位故人,所以一生未曾娶妻。
二叔力大,做起农活来能比死一头老黄牛,那一身惊人的本事更是远近闻名。附近三里五村的年轻人慕名来拜师的,也不在少数。二叔白天在田里劳作,晚上就指点弟子些拳脚功夫,日子倒也过得不那么孤寂难捱。二叔身体虽壮,却有个幼时就有的老病根,哮喘。人岁数大了,这老病根发作就越显频繁,并且一次比一次的严重,常一口气上不来脸憋得青紫,把人吓个半死。解放后,祖宅充公,二叔就住在以前养马的两间草房里。
和二叔同住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瞎子,不怎么爱说话,腿还瘸,因为它比二叔大,所以我喊他瞎伯。其实他倒不是真瞎,只是黑眼珠少白眼珠多,看东西有些模糊而已。听人说瞎伯早年曾是个游历江湖为人看八字的算命先生,走南闯北的名气很大,解放前一直都做道装打扮,为人又有些疯癫,外人都称他“疯道”,至于俗家的名字无人知晓。据传瞎伯是淮阳城一代的人,幼时得了怪病被遗弃路边,眼看奄奄一息,被一路过的好心人救起,从此便随那人四处漂泊。后来,那人为了去完成一桩未了的心愿,便将他托付给南京城一座有名寺院门前的一个相士那里,订好了五年之约,承诺五年之后,自己如果还在人世,定会回来与他团聚。不想那人一走从此再无音讯。五年之约期满后,瞎伯自知那人已经凶多吉少,因为和其有着无法言喻的深厚感情,便一个人流落江湖,四处打探那人的消息,这一晃就是几十年。后来年纪大了,也已心灰意冷,于是便想到回故里寻亲,可半个世纪过去了,世事早已变迁,哪里还有什么痕迹可寻。再后来与二叔在淮阳城太昊陵庙会结识,二人一见如故,就结成了兄弟。由于无处可去,就一直住在二叔那里,二人的感情好的自不必说。
外人皆传二叔家里藏着一件稀世的宝物,那宝物是一件兵器,唤作云纹古匕,我也不曾亲眼见过。听说不到二尺长,非金非铁,不知用什么材质所铸,匕身呈墨绿的半透明状,遍布奇异的云纹。匕柄漆黑,柄中有一注水孔,传言向柄中注水加热后,墨绿的匕身内会有一团云雾在里面翻腾不息,隐隐还有风雷之声,当真是奇异已极。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鹅毛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外面的积雪足有齐膝深。天寒地冻的,我躲在破棉被里哆嗦着不敢出门。二叔和瞎伯挤在破草房里,不慎染上里风寒,有天夜里哮喘发作,几口气上不来,就昏死了过去,等瞎伯把我们喊起来,又找来村里的老中医赶到时,二叔已经气绝多时。
父亲去世的早,我连他的容貌都记不起,由于自小就得二叔和瞎伯的疼爱,除了母亲,在我的内心深处,二位老人就是这世界上我最亲近的两个人。二叔平时虽然对我比较严厉,但我能从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感受到他对我的爱和期望。记得幼时看二叔打拳授徒,我也闹着要学,就常被二叔训斥,说现在都过上安稳日子了,习武有什么好,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还不如多读点书将来有出息。我当时听了很不服气,多年后记起这句话,想想二叔一生遭遇,也不难理解其中滋味。
二叔一生勇武,不想临走时连句话都不曾留下,我哭得死去活来,邻居也都跟着掉泪,而瞎伯一会哭,一会笑,一会自言自语,从此更加的神智不清,不久也病倒了。
农村的冬天是一年中最清闲的季节,二叔过世以后,我就时常去瞎伯那里,给他送吃的,陪他聊天解闷。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大人们都忙着准备一些简单的年货,我们小孩子无事可做,一帮人聚在一起,打雪仗,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
这晚村里来了一个走江湖的说书艺人,就是旧时河南民间一些地方俗称的“打鼓戏”,一条凳子,一个可以折叠的羊皮架子鼓,一张桌子,一壶开水,坐在凳子上,打着羊皮鼓,说一阵唱一阵的表演。旧时农村没什么娱乐项目,所以听书的人特别多,常是晚饭后就开演,后半夜才散去。说书的白天就在村子里挨家讨些馒头饼子之类的作为酬劳。
记得那晚说的是一部剑侠传,讲的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士,手持一把锋利无比的鱼肠剑行侠仗义的故事,我听得入迷,散场后还迟迟不肯离去,等说书的收拾起行当,被村里人安排去休息的时候,我才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满是冰凌的路面,慢吞吞的往回走。路过瞎伯住的的草房时,远远就听到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我敲开房门,昏暗的煤油灯下,见瞎伯蜷缩在床上的破棉被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墙上的一副字出神,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我为了逗他开心,便将刚听来的故事情节眉飞色舞的又向瞎伯复述了一遍,讲那侠士武功如何如何高强,那鱼肠剑如何削铁如泥,锋利无比,说的吐沫星子乱飞。瞎伯那晚似是神智特别清明,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静静的听我讲完,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才意味深长的说:“孩子,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那些都是瞎编的,以后你每天晚上来我这里,我给你说一个真实的故事,不过你得向我保证,不能说与第二个人听,以免惹祸上身,你能做到吗?”瞎伯素来不喜欢玩笑,我见他说的郑重,之好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晚上,我揣了一大块热腾腾的烤红薯,怀着一份好奇与期待的心情早早就到了瞎伯住的小屋,我耐心的喂他吃完,瞎伯精神似乎好了很多,把我冻得红肿的双手放在他温热的棉被了焐着,抚着我乱蓬蓬的头发,慈爱看着我说:“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不枉大伯疼你一场,我和你二叔一生坎坷,有些事情从未在人前提起过,我恐不久于人世,这些事讲与你知道,也算给你以后留个念想。”顿了一顿,便给我讲述了二叔早年一些不为人知的奇异经历,自己幼时身染重疾躺在路边等死,被恩师救起后随其经历的种种奇事,以及二人与那柄云纹古匕扯不清的渊源。
故事很长,瞎伯讲的十分动情,每每说起当年师傅恩德,说起对恩师的找寻与想念,就忍不住声音哽咽,泪流满面。以至多年后我每当想起当时瞎伯的神情,也就更加坚信了这段故事的真实性。
就这样我每天晚饭后都去瞎伯那里,听他将那些陈年旧事,直到除夕的那天晚上,才算有了结尾,瞎伯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眼神也跟着黯淡了下来,似是十分疲惫的样子,沉默良久,似是自言自语的说:“世界之大,就有这般巧事,每个人机缘不同,经历也自然不同,就如坝底的一粒贝壳,涨潮时,你可以随潮水漫过堤岸来,有幸一睹这世界的繁华,而更多的时候,你只能躲在坝底的岩缝里,目力所及,也只能是眼前的小小的一片方寸世界。”
这是瞎伯在这个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虽然当时年幼的我那时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那晚我回去后,久久不能入睡,似是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迷迷糊糊好不容易睡去,就被外面的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惊醒了,隐隐听到似是有人掉到河里了,快去救人之类的喊叫声。我和母亲穿了衣服随人流来到村西的大塘边,岸边早已聚集了很多人,几个年轻人提着风灯,点着火把,用绑着钩子的长棍子捞来捞去。那时正是隆冬季节,深深的塘水已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大塘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冰窟窿,也不知是谁掉到里面去了。好不容易忙了半夜,终于捞起一个人,拖到岸上,大家用火光一照,我吓得差点没跌坐在地上,那人竟然是平日里疯癫的瞎伯.......。
整个春节我一直都沉浸在失去二叔和瞎伯的悲痛里。不知是瞎伯疯癫发作,还是二叔这个和他相依为命的人去世了对他打击太大,生无可恋,他才选择了这条路?这事当时成了好事者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更有知情者私下里打听传说中那把云纹古匕的去处,我和母亲收拾遗物时,除了几条破棉被和墙上二叔留下的那幅字,别的什么也没有。还有人猜测,是不是那古匕随瞎伯一同沉到塘里了?夏天的时候,听说很多人也去捞过,终因水大泥深而一无所获。
这样又过了几年,我也渐渐长大,并且参了军,复了原,回来后听母亲说,瞎伯的坟曾被人挖过。我想定是还有人惦记着那宝贝的下落。
七几年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一件很轰动的事。那年豫东大旱,大塘里的水几乎见了底,几个娃子下水摸泥鳅,其中一个摸起一件四尺来长的漆黑木头,柄端似是有金属之物,就拿回家去,他母亲见了,做饭时就放在灶膛里来烧,想把木头去了,剩下些铜铁金属之物,当废物卖了,也能换包吃盐的钱。不想祸从天降,这一烧不当紧,就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半个村子都颤了几颤,那三间土草房瞬间就被夷为了平地,老娘更是被炸得连尸体都找不到了。那娃子还算幸运,玩耍回来远远还未进家门,就被崩了个大花脸,捡了一条小命,后来长大了,村里人都叫他疤拉脸。
许多人都猜测他在塘里摸出了抗战时期丢进去的长柄手雷。那时我心里一动:难道是瞎伯自知那异物本就不该传于后世,一直将它藏在随身的手杖里,随他一同溺水,而后又被这娃子侥幸捞得?而那异物或许被火烧灼起了什么反应而被引爆也很有可能。然而,这也只是我一方面的猜测而已,终究无法印证。
这云纹古匕究竟从何处而来?又怎么会辗转到了二叔手中?这自然就牵扯出当年瞎伯弥留之际所说的一段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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