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得救
一路行来,阿右方才记得,先前忘记的一点——伤势,当时尚未察觉,只是路上疲累交加,让伤势现了原形,成了最大威胁。如此一来,一路艰难可想而知。
晃眼便是两日两夜,可这两日夜对阿右却不是晃眼就过的,此时的她又恢复了蓬头垢面的摸样,头发里、夹袍里,就连口里都是沙,吞口水时,沙就顺着口水割着喉咙流到肚子里去了,这沙也还真是无孔不钻。
可是哪里还有再心思管这些,她从行囊中小心数出十来片胡杨树叶子果腹,心里估量着还得走多久,行囊里的叶子也不多了,顶多挺到明天上午,倘若明天还是到不了小石河,她将必死无疑。
历经几日艰苦磨砺,阿右早已体力无几,她费力地嚼着叶子,汲取其中微薄的水,以期止渴止饿。她用胳膊支撑着站起来,恍惚中她看到街道、酒肆、行人、摊贩,可是她听不到声音,耳边静悄悄,偶有沙石打落的声响。接着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阿右慌张起来,跟着景象开始跌跌撞撞地跑,然而她跑,那景象竟然也跟着跑。
终于,景象越来越淡消失在茫茫黄沙中。阿右大口大口喘气,累得再也走不动,倒在黄沙上,两只眼睛空空地看着没有一片云的天,绝望涌上头顶,悲极生乐地痴笑起来,干枯的嘴唇里吐出惨淡的话语,“哈哈,海市蜃楼,哈哈!”
海市蜃楼勾起了阿右心里压抑的绝望,虚无的幻境在戏弄了阿右极度渴望生存的神经后,又随着它的消失将阿右心里最后的期望破灭。
阿右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阿右看见个身畔带着金光的妇人朝她走来,她看见妇人垂至脚踝的青丝轻轻漂浮,伴着金光,妇人羽衣星冠宛如谪仙。
走近,阿右不禁低呼,“先生!”
妇人的面容仍同阿右记忆中一样,未有丝毫改变,眉目如画,依旧是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朝锦悠温柔地笑,“锦悠,你能坚持下去。”
“真的吗?”阿右迫切地看着妇人。
妇人温柔地点头,声音仿佛从天际飘来,“当然。”
这是先生对她的肯定。
阿右激动地面上现出红晕,伸出手又摸了摸胸口的红发带,“先生,我得活下去。”
妇人缓缓行至阿右身前,轻柔地抚了抚阿右凌乱的头发,柔软而坚韧的声音一直传到阿右心底,“活着。”
睁开眼,天边的挂起了丝绸般瑰丽的晚霞,红彤彤的霞光在阿右心底燃起一团火,一定要活下去!
一夜又一日后,暴雨席卷了小石河,雨水扑打在胡杨树叶上“簌簌”直响。逻嗣坐在驿站中听着雨声,心中惦记着阿右的安危,如此一来,他的心仿佛被人握在手中,一用力便生疼。
“殿下,该喝药了。”古荔本不想打扰他,可想想他余毒未清,还是端着药走进屋内。
逻嗣接过药碗,一口将药饮尽后又将空药碗交给古荔,“陀粟那边有消息了吗?”
古荔低下头,“他还没回来,”然后就听见逻嗣叹了口气,说道,“你下去吧。”
离开房间,古荔看着朦朦胧胧一片的雨幕,心中无法平静,倘若当时自己能早些赶到,殿下就不会受伤,元锦悠就不会下落不明,殿下也就不会这样自责。
抬起头,她看见从外面回来的陀粟,帮陀粟脱下蓑衣,“还是没有线索吗?”
陀粟点头,看向古荔,宽慰道,“事情总是难以预料的,你别自责。”
“我哪有,”古荔否认。
“你的眼睛全告诉我了。”陀粟直直地看她的眼睛。
古荔终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淡成朦胧的灰白色时,距小石河驿站十里远的赵老实家的土炕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炕上人满头是汗,仿佛陷入梦魇,嘴中连连低吟,听不清,却能从那人的脸上看出在梦中的挣扎。
终于,炕上人自梦中惊醒,大如铜铃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顶。下一刻,那人清醒过来,用手撑了又撑,那人总算坐起来,可浑身上下酸痛难受,那人却还是忍耐着,身上又出了层薄汗,强压下身体上的痛楚,那人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小屋。
小屋里无甚东西,除却自己身下的土炕,只一张炕几、一盏油灯、一个陶壶、一口缺口的茶碗和一口衣箱。晨光从直棂窗中漏入房中,淡淡金光映在那人的脸上,倒绘成一幅美人图。
那是个清丽而虚弱的女人,而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两日前逃离出炼狱的阿右。
阿右的记忆尚停留在前日的雨夜中,在翻上最后的沙丘后,她精神松弛,犹如皮囊,瘫软着从沙丘上滚了下去。昏迷的前一刻,她只知道,狂暴的雨从胡杨林中打落下来,灌入她的口中,滋润了干涸的她,她死不了了。
此刻,阿右的头上还覆着方才因噩梦而溢出的薄汗,她垂下头,然后似乎记起什么,硬撑着起身下床。
赵老实在伙房发好面,拿抹布边揩手边往卧房去。秦大夫千叮万嘱,要他好好照看那个从城外胡杨林里救回的小娘子。
他走到卧房前,掀开帘子,下一刻,他惊呼起来,“小娘子,你在作甚?”
屋里被翻弄得遭乱不堪,阿右正赤着脚翻看被褥,丝毫未察觉有人进屋。此时,乍一听赵老实的惊呼,阿右吓了一跳,而后却麻木地回过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的发带,我的发带在哪儿?”
“发带?”
“红色的,我放在夹袍里的红发带。”阿右焦急地回话,手里却仍在寻找。
红色的发带,突然,赵老实记起那东西被秦夫人收拾起来,放在衣箱里头以免遗失。他连忙安慰,“小娘子,别急,我,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在哪儿?”阿右一把扯住赵老实的衣袖,满脸的急切。
赵老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说道,“在,在……”
“在哪儿?”
赵老实眼见自己结巴,一拍脑袋干脆不再说话,径直走到衣箱前,自箱底翻出红发带交给阿右。
一见红发带,阿右的眼中射出亮堂堂的光,心疼地将发带放在腮边,许久,她的神思才缓和下来。
“还有这个。”
阿右听到赵老实的话,这才回神,朝赵老实看去。只见他手上提着个玉佩,那坠子分两面,正面是朵白玉莲花,小巧精致,背面则雕绘着两株兰草,兰草绕着个字,“慧”。
接过玉佩,阿右眼前仿佛又见到了羽衣星冠青丝曳地的先生。
那时她五岁,母亲在大兴宫中陪伴当时的合宜公主现在的云和可敦,阿右便陪伴母亲。那时候,阿右总陪着母亲与云和可敦去三清殿,她记得三清殿有九十九层台阶,台阶上的宫殿成天成年都云雾缭绕,其实,阿右知道,那不是云也不是雾,那是香,烧的高香。
第一次见面时,先生就在香雾深处,飘渺得不像凡人。出乎意料的,阿右一眼便喜欢上了她。
之后,阿右知道了,那个才第一眼便让她喜欢的女人有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玉璇女。
再之后,在母亲的请求下,玉璇女成为了她的先生。在成为玉璇女弟子的那一日,玉璇女赠了个玉佩给她,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自那日起玉佩阿右一直戴在颈上,话却一直不明白,久了,也就忘记了。
当日的玉佩,便是今日纤纤玉手上的白玉莲佩。
阿右将玉佩小心地戴好,白润精致的玉石贴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又是一处美景。
“小娘子,快些上床躺着修养。秦大夫说了,你身体尚弱,不宜劳动。”赵老实的话传入阿右耳中,在她心里生出分温暖。
阿右点头,听话的躺上床,这才问道,“我该如何称呼郎君?”
赵老实听罢,又是挠首,“小娘子是第一个称我郎君的人,我自个听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阿右听着“扑哧”笑出声来,赵老实一看,这小娘子哪里还有方才的紧张,又觉得这小娘子笑起来漂亮,也跟着轻松起来,“我本名赵全,邻里乡亲都唤我赵老实,你也这样叫我吧!”
说完他扯着搭在肩上的抹布又揩了揩手,憋红了脸说道,“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阿右朝窗外看了看,四月的小石河总算发出绿叶红花,看着生气勃勃的花草,阿右心情也真正好起来,回头笑道,“那我可得多笑笑了。”
赵老实却愣了半响才会意过来,跟着笑起来。
“赵老实。”
赵老实“欸”了声,等着阿右的下文。
“他们为什么叫你赵老实?”阿右侧首看他。
“嗨,还不是因为我老实呗!”
“不,是真诚。”
赵老实又是搔首而笑,而后却认真起来,“做人本本分分、实实在在才是真,对得起良心。”
赵老实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不容置喙。这股劲倒叫阿右生出几分感动,“是,良心不能丢。”
两人又是闲聊片刻,赵老实离开。阿右却开始细细回味着赵老实的话,许多事说着便宜,实则困难,做事凭良心,更是一等一的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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