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洋桔梗
第二天,花又来了。同样的白色洋桔梗,同样的淡绿色包装纸,同样的透明花泥,同样的没有卡片。
萧栖宁打开门的时候花就放在鞋柜上,花茎上的水珠还没有干,花瓣的边缘比昨天的更舒展了一些,像刚睡醒的人伸了一个懒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把花拿进屋,换掉了昨天那束。昨天的花还没有谢,但她没有把它们留在一起。
旧的那束她放进了阳台上的空花盆里,没有扔,只是分开了。
第三天,第三束。萧栖宁从外面回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植物茎叶被切断后渗出的青涩气味。
她推开门,鞋柜上多了一束新的,和之前两束一模一样。她把花拿起来放在桌上,拍了照片发给秦正延。
“又来了。”她说。
“第三天了。”秦正延秒回。
“你去查查附近的花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算了。”
秦正延的电话打进来了。“怎么算了?万一是哪个变态——”
“连续三天送白色洋桔梗,花材新鲜,包装统一,花泥保水。”
萧栖宁把花从包装纸里拆出来,声音很平。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订好的。卡片都没有,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是谁,但想让我知道花是他送的。变态不会这么做。”
秦正延沉默了几秒。“那谁会这么做?”
萧栖宁把花插进昨天的水里,旧花被她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两束花并排,一束新鲜,一束略蔫,像是不同时间段的同一个人。
“不知道。”
她端起杯子,走到窗台前,把花放在绿萝旁边。绿萝的叶子比刚来时绿了不少,已经不需要她每天担心会死了。
她把旧花收进阳台的花盆里,那里已经有了两束蔫掉的洋桔梗,并排靠在一起,像睡着了。
“不查了?”秦正延在电话那头问。
“不查了。他会一直送,送到我不想收为止。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是谁了。”
萧栖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推理过程。
秦正延叹了口气,挂了电话。萧栖宁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了张远舟案的卷宗。
花的事她没有再想。
窗台上的新鲜洋桔梗正在慢慢张开花瓣,速度很慢,慢到人眼几乎看不出。但它确实在开。
萧栖宁没有看它。她的目光落在卷宗上,落在那些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数据和照片上。
窗台磨损、米白色纤维、神秘人左脚旧伤、陈永年的资金链、张远舟死前四十八小时的状态异常。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天了,边缘已经开始咬合,但还缺一块。她不知道那一块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答案就在物流园那片区域里。
赵霖在第四天上午带来了突破口。
“永年物流的资金流查到了。陈永年的公司账户过去两年里有七笔大额进账,转账方都是一个叫张远舟的人。总额,刚好四百二十万。”
他把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放在萧栖宁桌上,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熬得发红,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衬衫领子有点歪。他昨晚又没睡。
萧栖宁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地看。转账记录,时间,金额,备注。
每一条备注写的都是“咨询服务费”。四百二十万,分七次转,每次六十万。张远舟一年的工资加奖金不到两百万。
这四百二十万不可能来自他的合法收入,一定是有人通过他洗钱,或者他本人挪用了公司的钱转给了陈永年。
不管是哪种,陈永年拿着这笔钱,既没有还债,也没有扩大生意,而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资产。那陈永年欠张远舟的四百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第四百二十万的资金流,加上张远舟死前四十八小时的状态异常,加上那个神秘人左脚旧伤的特征,再加上陈永年在第一次审讯中对“那四百万去哪了”这个问题的回避——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萧栖宁看着那张银行流水,拿起电话拨了秦正延的号码。
“传唤陈永年。以涉嫌行贿的名义。”秦正延说:“你有证据了?”
萧栖宁说:“马上有。”
陈永年被带到公安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奇怪颜色,像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扔进审讯室,还没完全醒过来,但已经开始害怕了。
秦正延坐在审讯桌对面,把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陈总,这七笔钱,每笔六十万,总额四百二十万。转账人张远舟,收款账户永年物流。你之前说你欠张远舟四百万,还不上,所以让你司机去‘教训’他。”
秦正延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敲了两下,“但这七笔钱加起来的总额是四百二十万,比你欠他的还多了二十万。
你欠他钱,他为什么要倒给你钱?陈总,你告诉我,这四百二十万,是干什么的?”
陈永年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砂纸摩擦的粗糙音调。秦正延没有催他,坐在那里等着。
萧栖宁站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陈永年的脸。他的右手的拇指在不停地摩挲食指上的戒指,速度越来越快,那是他在告诉审讯桌对面的人“我在编谎话”。
但这一次,谎话编不出来了。钱是铁证,数字不会撒谎,银行记录不会撒谎,张远舟不会从坟墓里跳出来替他圆谎。
陈永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秦正延不得不往前倾身才能听清。
“是张远舟给我的。他让我帮他走账,四百二十万,走完给我二十万好处费。我帮他走了,我欠他的四百万就不还了。”
“帮他走账?”
秦正延靠回椅背,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四百二十万,你帮他走到哪里去了?”
“……境外。”
陈永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让我转到境外的几个账户,分七批转的。我不认识那些账户是谁的,他只让我转。”
“张远舟一个信贷审批部的副总监,年收入不到两百万,哪来的四百二十万?”
“我不知道。”
陈永年的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
“我真的不知道。他就说是一笔货款,让我帮他转一下。我想着反正我欠他的四百万也还不上了,帮他转一下还能赚二十万,就……就做了。”
萧栖宁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陈永年低下去的头。他说的是真话。
四百二十万的来源,他不知道;境外账户的所有人,他不知道;那笔钱到底是谁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张远舟资金链上的一个环节,不是源头,不是终端,是中间那段最不值钱的、随时可以被切断的过桥。
但张远舟本人也不是源头,他不是能调动四百二十万现金的人,一定有人在背后给他这笔钱,让他洗白送到境外去。
那个人是谁?张远舟死前说那个人?小刘说张远舟在死前说“钱不是他拿的,是被上面的人转走的”。上面的人。
秦正延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萧栖宁已经回到了办公室。他把审讯记录放在她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扣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倾身。
“四百二十万,张远舟给陈永年的,让他帮忙转到境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下去的兴奋,但这种兴奋不是高兴,是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血液加速的本能反应。
“张远舟一个打工的,哪来的四百二十万?”
“不是他的钱。”
萧栖宁的声音很平,“他是替人洗钱的那一层。四百二十万从某个地方来,经过张远舟,经过陈永年,流向境外。张远舟死了,这条链就断了。陈永年不知道钱从哪来,也不知道钱去了哪,他只是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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