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结案
赵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推了推眼镜，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反常。
“我查了张远舟过去三年所有的出境记录，他没有出过国。”他说。
“但他的妻子林婉清去年去过一次香港，停留两天。张远舟的直属上司，华信金融的信贷部总经理，去年去过三次新加坡。”
赵霖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点开一个文件。
“还有——姜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子公司，去年向境外的一家公司支付了一笔四百二十万的‘技术服务费’。
那家境外公司的注册地和我们追到的境外账户是同一个地区。子公司是层层持股的壳公司，最终的控股方，还是姜氏集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萧栖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才有的小动作。
四百二十万从姜氏流到张远舟，从张远舟流到陈永年，从陈永年流到境外。
张远舟死在了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不是因为陈永年欠他的钱，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四百二十万不是重点，重点是谁的钱，谁的钱需要这样洗，谁的钱不能让人知道它的真正来源。
那个人——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是不是就在这条链的顶端？还是他只是另一层伪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张远舟的死不是偶然，他死在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链条上，成为了被人剪断的那一环。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动。四百二十万，境外账户，姜氏。
萧栖宁把所有证据摊开在会议桌上——窗台磨损照片、米白色纤维检验报告、神秘人左腿旧伤的特征描述、陈永年的银行流水、张远舟死前两天的监控截图、赵霖追查到的境外账户信息、姜氏子公司的技术服务费记录。
每一份证据都放在对应的位置，像拼图一样排列整齐。
“窗台磨损证明张远舟不是自杀，是被人推下去的。”
萧栖宁站在会议桌前，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听她说话。
“米白色纤维证明第三人在场，这个人不是小刘。陈永年的银行流水证明张远舟不是欠钱的那一方，是给钱的那一方。四百二十万的资金链指向姜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秦正延坐在长桌一端，老孙端着他的搪瓷缸子靠在墙角，赵霖的手放在键盘上忘了打字，王大力站在门口一手拿着勘查箱一手拿着包子，包子凉了也没咬一口。
老孙第一个开口。“你这个链条，缺最后一环。”
“我知道。”
萧栖宁指着会议桌上的白板，白板上写着几个名字和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谁给了张远舟四百二十万？张远舟替谁洗钱？陈永年转出去的钱最后到了谁手里？在张远舟背后的人，和在姜氏背后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她把笔放回白板的槽里，转过来看着所有人。
“四百二十万不是张远舟的，不是陈永年的，不是姜氏子公司的。它是某一个人的，通过这三层洗白，流向境外。
张远舟死了，这条链断了。现在要把链重新接上，必须查到境外的账户所有人。”
赵霖敲键盘的声音从会议桌的一端响起来，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境外账户的注册信息是加密的，我攻不进去。”
秦正延看向萧栖宁。
“需要正式手续，跨境司法协助，时间至少两个月。但我们没有两个月。”
萧栖宁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动。白板上的问号像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线。
她的目光从那个问号移到会议室桌上的那些证据上——窗台磨损，米白色纤维，陈永年的银行流水，张远舟死前的监控截图。
证据已经够了，够抓人了，够结案了，但不够抓到源头。
源头在水下，太深了，现在的杆不够长。秦正延把手中的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先把能抓的抓了。”
陈永年因行贿、洗钱被刑事拘留。小刘因过失致人死亡被批准逮捕。张远舟案在第七天正式结案。
省厅领导打来电话的时候，秦正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案卷。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从接案到结案，七天。这个速度，啧啧。”
秦正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安心。
他说：“她不止速度快，她的证据链条没有漏洞，每一个结论都有物证支撑，从现场勘查到实验室分析到嫌疑人审讯，全程自己盯下来的。”
省厅领导沉默了两秒。
“岚城那边说她一个人能顶半个刑侦大队，看来没夸张。”
秦正延想了想，说了一句他后来后悔说了但又觉得非说不可的话。
“不止半个。”
总案卷送到顾铭远桌上签字的时候，老顾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把案卷推回来。
他看着萧栖宁，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你这个速度，我这个老头子跟不上了。”
萧栖宁接过案卷，没有说“顾老师您过奖了”之类的客套话。她看着顾铭远的脸，说了一句同样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您在前面走了三十年的路，我是在您铺的路上跑的。”
顾铭远摘下老花镜，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看切片。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耳廓泛了一点不明显的红。
王大力在走廊上和赵霖咬着耳朵。
“七天，萧法医来了才七天。”
赵霖推了推眼镜。
“准确地说，是七天破了两个案子。”
“两个？”王大力瞪大了眼睛。
“高坠案是之前的，不算她的。张远舟案从接案到结案七天，陈永年那条线是她自己挖出来的。
算上之前在岚城破的那些，她一个人的破案率顶我们半个大队。”
“你刚才说的是半个还是——”
“我说的是比半个多。”
萧栖宁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王大力立刻站直了，赵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
萧栖宁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头也没回，但她走过之后说了一句。
“王大力，勘查箱里的标尺少了两把，记得补。”
王大力愣在原地。“你怎么知道我勘查箱里的标尺……”她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秦正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走过来的样子。脊背挺直，步伐稳定，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挽着，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她现在是他的法医了。不是省厅分配来的那个人，是他认可的那个人，是他愿意把案子交到手上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煎饼果子，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有时间吃饭，是因为他想用煎饼果子配咖啡庆祝一下。他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
“值了。”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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