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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崇义公


秦亡七十六日。

寅时末,卯时初。

月色朦胧如纱宅院之上。匾额上“崇义公”三个金字,在月光照耀下泛着暗光。

宅院走廊深处,一侍女僵立原地。

她手上的铜盆微微晃动,水面涟漪不止,一圈推着一圈。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稳稳地托住了盆底。

盆中的涟漪,陡然静了。

李继业的嘴唇贴在侍女耳侧,气息很轻。

“嘘。”

风打在过她的耳垂上。从耳垂烧到耳尖,那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宣纸,一路蔓延下去。

然而侍女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是宅院内一个个被控制着的小厮,侍女。

那夜色下密密麻麻的持刀“匪徒”,让她们有想示警的心,都纷纷沉入谷底。夹在臀中。

宅院之中不是没有拥有身手和胆气的护院,可都在最开始的时候,便在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或瞌睡之中。

就被李继业探手捏在颈动脉窦上,轻轻压迫,便使其昏厥过去。

李继业站在廊下,一手托着铜盆,一手垂在身侧。月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疤脸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从李继业手中接过铜盆,无声地退开。

李继业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僵立的侍女。她的肩膀在抖,很细,很密,像秋雨打在枯叶上。

他松开抵在她脖颈见的睚眦短刃,收回袖中。轻声道。

“抱歉,冒然登门。还请不要见怪。只不过有要事相商,带我去见崇义公,我当面去赔个不是。”

侍女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李继业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墙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游动的鱼。

没有人说话。整座宅院,像一幅被定住的画。



卧房之中。

柴安泽陡然睁开双眼。

没有声响。

太静了。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的天色——月亮挂在树梢,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老人掀开被子,起身,穿鞋。动作很慢,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唤道。

“来人。”

没有人应。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灯台。灯罩摘下。

火折子在他手里转了两转,才打着。那一点火星落在灯芯上,烧了许久,才慢慢亮起来。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房间里那些熟悉的物什一件件从黑暗里拉出来。

——床、柜、桌、椅、屏风、书架。

柴安泽余光随意一瞥,一人影“撞”入眼中。

他的手立时搭在桌上,稳住心神。闭着眼,呼吸急促,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鼻中呼出。

睁开眼。

他转身,走回床前。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抖开,披在肩上,系好腰带。又拿起帽子,正了正,戴在头上。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宴席。他低头看了看衣襟,伸手抚平那几道褶皱,又整了整袖口。

然后,他转身,走到桌前。

老人的手探向茶壶。壶身温热——他的手立时顿了一顿。

随即他提起壶,先给桌前那人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茶水入杯,清亮,带着微微的热气。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满饮一杯。

他闭眼感受着茶水的温润,侵透肺腑,方才笑叹道。

“阁下,好深的定力。”

李继业慢悠悠地饮着茶,也笑道。

“崇义公才是老当益壮。”

柴安泽摇了摇头,叹道:“老了。”

“果然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茶水映着烛火,一晃一晃的,懊悔道。

“闲散的日子过久了,就把警惕心给过没了。老夫小时候,因着姓柴,就要活得比别人小心些。

走路小心,说话小心,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却人也老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继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满声道。

“老了,就没什么用了。”

李继业放下茶杯,笑道:“崇义公说的哪里的话。

李某所谈者众,其中上有知府与李某夜中交谈,都是战战兢兢,未有一人能及得上崇义公半分的淡定自若。”

柴安泽闻言一笑,目光移向窗外。散漫道。

“需要老夫给你什么?径可拿去。”

李继业虎目一转,上下打量着这个老头。笑道。

“崇义公,好大的魄力。”

柴安泽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嘲道。

“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老夫不过是能审时度势一些——这算起来,也是我柴家,家传罢了。”

“崇义公,当真豁达。”李继业又是一笑,却摇了摇头道。

“不过李某,却非强取豪夺之人。”

此言一出,柴安泽都有些吃惊的转过头去,震惊于此人的面皮深厚。不可置信的指了指门外道。

“夜半三更,闯入我家之中,不告而入,坐于老夫卧房之中。

未有半声言语,未有半点响动,满宅上下四十余口,皆在尔等刀锋之下。”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惊愕道。

“难道老夫除了心甘情愿配合,还有‘不答应’三个字能说出口吗?”

李继业笑了笑,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敲着木桌道:“逼良为盗的事情,李某不屑做。

本来有一桩买卖是想请柴家入股,一起富贵。

可李某去找了江湖中义薄云天的柴大官人,深受其义气所感,把计划合盘托出。熟料柴大官人却想私吞。”

他转过头,看着柴安泽,笑言道。

“故而李某才来连夜找崇义公,评一评理的。”

柴安泽闻言一愣。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停,目光闪了闪,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他不屑地嗤了一声道。

“虽然我柴家落魄,可论富贵,还是不愁吃喝的。

那柴进是老夫主持过继为嫡脉的,柴家大半生意、地契都在他手中。何种生意,需要他做如此失德之事?”

灯火下,疤脸儿适时走出。他欠了欠身,脸上带着笑,把那生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的语速不快,条理分明,每一句都像是打磨过的石头,稳稳地落在桌上。

李继业端着茶,目光落在柴安泽脸上。

这老头,脸上胡须茂密,遮住了大半表情。脸上的肉已经松了,耷拉着,喜怒哀乐都藏在那些褶皱里,看不分明。

他的心跳很慢,隔着一张桌子,几乎听不到。

只有说到“每一车货都要给我们留下一层皮”时,情绪变化才略微大些。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疤脸儿说完,又退了回去,隐入灯影里。

柴安泽闭着眼。

——这“生意”,不要说柴进了,他都想抢!

他稳住心神,心思瞬转,睁开眼,看着李继业,点了点头道。

“是个好生意。不过我那侄儿最重义气,如何做得下背信弃义、私吞之……”

李继业正饮着早茶,闻言手一停,径直打断道。

“两个时辰前,他在我离去之后,便派人连夜去各宅院招集人手。”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老人的眼睛,笑言道:“我的人,现在就在他所有派出去的人后面跟着。”

“咚。”

柴安泽靠在了椅背上。整个人被抽去了力气。他闭着眼,深呼吸。

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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