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对不起
丝草家外的大路边
具俊表坐在车里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心里痛的麻木。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丝草，你知道吗？我父亲还在人世，他没有死，可是我母亲为了维护公司的利益竟然说他死了！她简直冷血到可怕，可是这样可怕的人却是我的母亲！宋室长说你在离开的前一天见过她，她对你做了什么，我已经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你为何这样决绝地放弃我们的感情！！对于你和智厚，我都不在乎的，只要让我爱你就好…
具俊表站在树后望着丝草家的方向，心里只觉得悲哀，明明近在咫尺，却不敢走近。他慢慢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冰冷的东西蠕动在脸上，他以为他这一辈子再不会流泪了，从父亲“死”去的那天，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了。那样多的东西，他都已经拥有，万众景仰的人生，唾手可得的财富，他曾在众人的艳羡与崇拜中意气风发，那样多，曾经以为那样多——今天才知道原来竟是老天可怜他，他所最要紧的东西，原来没有一样留得住。
如今他站在这里，回想起下午看到的场景，丝草那幸福的脸庞，突然想到以前智厚说过的话：“丝草，我不能放她走，比起只会让他痛苦地我来讲，也曾想过让她去你那里可能会更好，虽然连想都不愿意想，但是一定要那样的话，那个人只能是你，智厚出来你别人都不行。”
他曾经想一直不放手，他爱她，很爱她，觉得自己会让她幸福的。可是，自己明明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而今，她那幸福的表情是自己所没有见过的，他是否真的该放她走了，可是一想到放开她，自己心痛得要死。可是，她的幸福最重要的，哪怕不是自己。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睁开眼已经是月上中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见她，刚走出一步，就看见路边有个人站在一辆私家车旁，不断地张望着路口，脸上的表情疯狂而凶狠。他下意识地退到树后，这人很明显是在等什么人，而且绝非善意，这个方向，莫不是丝草家！他心里疑惑，于是按兵不动，监视着这人。不一会儿这人脸上现出扭曲而兴奋的表情，动作极快地上了车发动引擎。
俊表顺着这人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是智厚！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向智厚冲去，智厚却似乎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尚未察觉。俊表来不及多想，便冲了出去狠狠用力将他推开。不过区区两三秒的事情，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却避不开那声轰然巨响。
智厚被推得翻跌在路边，手肘在地上擦伤了，火辣辣的疼，他却顾不得，回过头去只见血蜿蜒地在俊表身下弥漫开来。智厚跑过去连忙扶起他，到处是血无，他声音惶急连声唤他：“俊表！俊表！你醒醒！俊表???……”唤了数声，他终于有了反应，微睁了眼，嘴唇颤动着微笑着说：“我过说吧，最后，那个人还得是你…”便又陷入了昏迷。智厚怔了一下，俊表的手垂下来，他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只觉手心冰凉，这冰凉一直沁到心底深处去，然后从那里翻出绝望。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慌乱地拿出手机，用剧烈地发抖的手指按下了拨号键：“喂！喂！我的朋友要死了！！！快点！！！俊表！！…俊表！！！”
首尔医院
俊熙和丝草一起坐在长椅上等待，两个人都是脸色苍白。俊熙姐和易正宇斌很快赶到了医院，他们到的时候手术还没有结束。智厚静静地站在在他们旁边，眼含泪水，不发一言。
俊表还没从手术室出来，姜会长却来了。俊熙见到姜会长非常激动，走过去大声道：“你现在满足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你不是说都是为俊表好吗？你一直说这都是为了俊表未来继承神话集团！你看，按照你的意愿，你的儿子成什么样了？！”
姜会长只是表情木然地听着，并未答话。俊熙看她这样，更觉悲哀：“妈妈，你的儿子爱吃什么，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这些你都知道吗？”
姜会长似是若有所思，这时，宋室长接到医院通知，手术很成功，具俊表已经被送往病房。众人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姜会长表情一松，叹道：“太好了！”然后对宋室长说：“走吧！”
俊熙又惊又怒：“什么？！”
宋室长解释道：“香港还有个紧急会议。”
俊熙简直出离愤怒了：“害了一个爸爸还不够吗？回答我，对你来说重要的是俊表还是神话？！”
姜会长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走了，仿佛要逃离这直刺人心的质问！
俊熙悲愤地坐在长椅上，丝草轻扶着她的肩安慰她，然后朝姜会长的方向追了出去。她看见姜会长坐在拐角的长椅上，弯腰佝偻，身影寂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本来是恨这个女人的，现在却突然觉得她很可怜，也许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吧。她终归是具俊表的妈妈，经过这样的生死劫难，恨意似乎已经被短暂地冲淡。她不由得就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姜会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她恶言相向，只是沉默。丝草忽然就开口道：“俊表，喜欢吃鸡蛋卷和拉面，特别喜欢在路边摊吃鱼串，一次能吃二十串呢！他还喜欢带盒饭去郊游，还有，喜欢用父亲给他买的望远镜看星星???”
姜会长先前听她跟自己说话很是诧异，接下来听她如数家珍般地诉说俊表的各种爱好，却觉得悲哀渐渐浮上心头。她这样痛恨讨厌的一个女孩子却远比她这个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儿子，也许真的要曾经很爱很爱，才能这样了解一个人吧。她慢慢起身离开，脸上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心内却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这么久以来所做的是否都错了。
姜会长离开后，疲惫交加的丝草瘫软了下来，顿时觉得有点发冷，用手拢了拢衣服，一股淡淡的近乎甜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这才发现袖子上有血迹，应该是刚刚在救护车上沾到的。她觉得嗓眼里尽是这种甜腻令人作呕的味道，似乎随时随地会反胃吐出来，连忙向洗手间跑去。一进洗手间，她再也无法忍受，弯下腰去剧烈的呕吐着，搜肠刮肚的呕吐，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她几乎将全身最后的力气都吐光了，才无力地扶着墙壁慢慢走出来。只觉得疲累不堪，找了个长椅坐下来。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她现在脑子一团乱，完全理不清思绪。
没坐多久，身前突然多了片身影，一抬头就看见了智厚。智厚似乎非常疲惫，可还对着她微笑，轻轻说：“俊表已经转到病房，去看看吧。”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接着说道：“知道你在身边，那家伙马上就会醒过来的。”
他的温柔的安慰让她觉得温暖，丝草勉强笑了笑道：“那我去病房了。”她慢慢站了起来，智厚仍一直在注视着她，深深如湖水的双眸里的眼神无法用语言表达，担忧、愧疚、哀伤…丝草垂下眼睛，起步离开。
看着丝草走远了，智厚才跌坐在长椅上，手上的擦伤一直隐隐作疼，疼到了心里去。他的手腕上还有血迹，在死神骤然袭来的刹那，俊表推开了他，自己却被撞倒。他痛苦地坐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丝草走进病房，见具俊表一层层被厚厚的绷带包扎着躺在那里，丝丝血痕与苍白的脸色映衬着触目惊心，眼角变似乎还有泪痕，悲从中来：“具俊表，俊表！醒醒啊！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不能有事啊！具俊表，你听到我说的吗？具俊表，你这个傻家伙！你这个傻瓜，你这样我怎么能安心！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太多愧疚、太多悲伤，对于智厚、对于俊表，俊表的情形让她痛彻心扉，她无法安心，丝草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慢慢地她停止了哭泣，抬起眼睛望着俊表，轻抚着他的伤口，轻轻地站起来走出了房门…
爷爷的诊所
丝草走出病房，没有看见智厚，拿出手机拨通了智厚的电话。他温柔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关切、担心和哀伤：“丝草…。。”他应该一直在等她的电话。丝草突然停住了，好一会儿，她好像才缓过来，轻声而坚定地说：“前辈，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在爷爷的诊所，我来接你吧…”
“不用了，等着我…”
丝草挂了电话，出了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到爷爷的诊所。
智厚软坐在长凳上，没有开灯。那转瞬的幸福如同最绝望的念想，又或者其实是根本无法得偿的奢望。他只是坐在哪里，周围寒冷的让他无法呼吸…俊表昏迷前还念着她名字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情愿被撞得是自己。他一直以为，不管丝草怎么样选择，他都会接受。因为他爱她，他希望她幸福。可是，一想到她会离开自己的身边，他就心痛得难以自已。他低下头，将脸埋进两手间，什么都不愿再想。
丝草推开诊所的门，默默走了进去，没有开灯。黑暗中看见他低着头坐在那里，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她走到他的面前，他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叫她的名字：“丝草…”，他幽黑的眼眸中饱含泪水，深深地望着她…她感觉心脏在紧紧地绞着，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眼中的泪水和绝望让丝草所有的话语哽在喉咙里，幽暗的光线中，那深深地双眸让她无法直视，无法说出任何话。
具俊表的苍白的脸庞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中，那样刺眼，那样悲伤，映衬着她无法呼吸，如窒息般，她强忍住泪水：“智厚，具俊表这样，我无法无视。我不要和你说对不起，我不要…因为你，已经拥有了我最珍贵的东西，你已经拥有了我全部的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她仍倔强地继续说道：“所以我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我爱你！”第一次，丝草没有称呼前辈而是直呼智厚，第一次，丝草对智厚说出他一直期盼，魂牵梦绕的“我爱你”三个字，而这，却要是最后一次了…
她支撑着迈开步伐，转身要走，却被他紧紧地拽住，指尖冰凉。他站起身来，猛地把她拉到怀里，紧紧搂着，那样紧，用尽全身力气，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一切恍若梦境样不真实，仿佛唯有这样用手臂紧紧的箍着她，才能确信她是真的，才能证明她的存在。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流满面颊，他狼狈地转开脸…
她缓慢而固执地将他的脸转过来，迟疑地、犹豫地踮起脚尖，抚上他的脸，泪水在她指尖晕染开来，她的唇代替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浅浅地吻上了他的唇，绝决而又迟疑，生涩却柔软。
她的唇上还带着屋外的寒冷。唇上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紧紧拥着她，深深地回吻她，唇舌之间，用尽全身力气。湿漉漉的泪痕在温软的唇下洇干，泪是咸的，吻是苦的，所有一切的滋味纠缠在舌齿，她几乎无法呼吸，肺里的空气全都被挤了出去，而他那样急迫，如末日般的凄凉却又热切，吞噬着她微弱的呼吸。
她终于用力推开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布满泪水，深深的迷乱的绝望让她不忍直视，如果再多呆一刻她怕自己会沦陷在他的双眸中，她怕自己会什么都不顾了…她无法直视他，夺门而出。
丝草步伐渐远直至消失，智厚瘫坐在长椅上，慢慢低下头去，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寒冷，冷得像是在冰窖里，连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凝成冰。一个人的心到底能痛到什么地步，他不知道，大概到最后会变得麻木吧，如同他此刻，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痛到麻木，却还是能感觉到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感觉，是当初为了撮合丝草和具俊表，骗丝草去医院，当他们终于如他所愿和好如初时，他站在病房外面，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他甚至还记得那天晚上有零星星光，格外高远，他走出医院吁出一口长气，心头涨疼得厉害，有充盈的喜悦，有满满的欢欣和说不出的悲伤，他明白，自己在乎丝草已经超过常理了，一个从来没被用在他身上的词突然窜进脑中，他仿佛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爱。一个人要发现喜欢另一个人，最开始，可能是因为心跳和隐秘的快乐，但如果你要发现你爱一个人，很多时候，却是因为痛。
四处都冷得像地狱一样，他只觉得冷，人唯有绝望。好似四处皆是茫茫的海，黑得无穷无尽的海，唯有他一个人，陷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
茫茫黑暗中，他听到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智厚！”，木然的抬眼望去，是爷爷。原来丝草走后放心不下智厚，给爷爷打了电话让他来诊所看看智厚。爷爷默默走到他面前，扶起智厚，看到他满脸泪水，悲伤近麻木，不禁万分心痛：“智厚啊！”紧紧地拥抱住他…“没事的，没事的！”智厚缓缓抬起手抱住爷爷，紧紧地抱着他，仿佛抓住这无边的黑暗中的一点温暖，终于，在爷爷的肩头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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