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锵然变调惊响起
出人意料的是，眼前的赵然并没有如叶离所意料的那般躲避或是抵挡。只见对方毫不理会叶离将要击打在胸前的画扇，而是不要命似得径直撞了上去，手中的长剑擦着画扇便要往叶离身上直削而去，顿时激得一旁二人一阵惊呼。
凤目微睁，叶离身形一晃，却是与刹那间急速后退，两边未束好的长发骤然被吹起，遮掩住额间一抹殷红。手臂弯折间一抽，画扇随着主人轻描淡写般的勾腕一带而迅速窜入赵然的长剑之下，用力击打，便如击蛇七寸，沉重的震颤作用之下，长剑已然脱手往一旁飞去。
嚓——
长剑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最终撞进了一边的草丛里。
或许是觉得不能一下子产出叶离这个障碍，赵然停顿了一瞬，动作飞快的窜入了一边的草丛，赵长瑞抬脚便想往那边追去，却被一旁的林君翊拉住了袖子。
“别追了，他不会停下，那边有长老在，交给他们处理远比你在这乱来要好的多。”
此时的林君翊面含慌乱，眸底暗含着一丝她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她心底忍不住的慌乱起来，起初当林芦泓给她这个虫的时候并没说最终会变为这个模样，只对她说此虫会吸食人的阴暗一面，借由此而蜕变。
她本以为不过是从人身上汲取必要的能量，蜕变之后便自行离去。未曾想到最终会变成这般模样！
幸好……叶离没有中招。
她望向一边正缓缓走来的人，呼吸不自觉的放轻，生怕破坏了什么。逆着光，那长发一握还多，或许只有在雪山之上，常年用最纯净的雪水清洗才能拥有如此遗落九天的纯粹。面若白玉，一点殷红更是添了丝惊艳之感，此时嘴角轻扬，堪得是绝世风采。
女子天生爱美，林君翊也不例外。她恐惧着、惊讶着、庆幸着，唯独却没有后悔。好似当初将那食欲虫下到赵然身上的并不是她一般。
这样一个女子，真不知道以后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长衣轻抚，叶离面色沉静，与外表年纪不搭的眸子，淡漠深邃的望着眼前慌乱未来得及收起的少女：“看师姐神情，约莫是见过这种情况？”
林君翊无意识的咬了咬下唇，这才想到自己还有任务在身，此时却是被赵然这岔子给耽搁了，看这样子，面前的二人也不会轻易的放过她。
而一边虽很快甩开却还是由于被拽住而错过了追逐方向的赵长瑞亦是垂头丧气的返回了原地，一张漂亮的的脸都几乎皱在一起，听到叶离如此问道，立刻便想起了少女曾经到过赵然屋内的事情。他不由大声质问道：“是不是你把赵然变成那样的？自从你走了以后，赵然就变得更加厉害了。”
“师弟为何如此问？”林君翊顿了顿，刚想继续回道，却听见赵然陡然加大的声音。她皱了皱眉，撇头看着面前慌张失仪的赵长瑞。既然人家如此无礼，她也不需要和他多么客气：“我何时去了天相峰？不要将些子虚乌有的东西随便扣在人的头上。”
赵长瑞一听，本就因为赵然之事对林君翊不满的情绪更加糟糕，眼见着对方拳头握得死紧，提提降降都快要扬起了，叶离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手臂一抬，画扇微微打开一骨，横亘在了剑拔弩张的二人面前。
“别捣乱啊麻杆！”
猛然吼叫了一声，赵然撇头望向叶离，满腔的怒火却在对方那双宛若洞悉了所有的漠然黑眸下压制了过去，仿佛在告诉赵长瑞，这种怒火是多么的无力，又或是在嘲笑着，仅仅是因为这种事情便浮躁不堪大声吼叫……
心中的沮丧愈盛，最后竟也渐渐停歇下来。
叶离静静的望着对方，等待对方缓缓安静下来了过后才将手放下。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这些可以被称作孩子的弟子们以及更加小些刚入峰的师弟们，在他看来，这些人类终究和仙界的那些个被漫长时光所腐蚀的人不同……
他这是……心软了吗？
叶离的目光变得冷硬，闭上眼，他想起那些被警告、被提醒，千般布局终是一毫之差，分崩解析。过去他终是心软，本以为即使被兴起的欲望所蒙蔽了双眼，既然经历了天劫，以仙人那看尽世间百态、大彻大悟后的清明，应该会很快醒悟。
因此他选择了牵制，采取了静观其变，甚至让他们借由尘世镜看尽人间百态，以寻得体悟。然而结局却告诉他，是错的多么离谱。先天仙人终究敌不过数量庞大又借了势的仙人，灵泉污染，玄木崩毁，数百万年的支撑在刹那间被破坏的一干二净。
一步错，步步错。有时仰看着星辰，他不经会自欺欺人，也许仙界易主、秩序混乱，亦是仙界必须经历的劫。叶离不由这样想着，命运，天命这些和天道沾上关系的东西很是玄奥，即使是顺应它而生的他们也不清楚，或许正是这份神秘与不可抗力，才使得这世间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秩序罢。
分分合合，大道使然。暗自摇头，却是苦笑了。
叶离朝赵长瑞笑了笑，赏心悦目的令他有那么瞬间的呆愣，但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温度：“当真是师姐本人吗？”
“当然是她本人！我必定不会认错的！”赵长瑞听见叶离带着怀疑的话语，连忙说道。
然而林君翊却接着开口说道：“但是我一直都在峰内，峰内的师叔和师妹们都可以证明，唯一一次还是去了七杀峰找了叶师弟。”
说到了最后，林君翊转头望向一旁的叶离，似乎是在说自己没有说谎：“你说对吧？”
叶离听罢，亦是点头：“然，那次的确是师姐本人前来。”
说完便转头看向一脸不可置信的赵长瑞：“有两者可能，或是认错了，或是有人假扮林师姐接触了赵师弟。”
赵长瑞见叶离神色坦然，丝毫不见说谎包庇。虽是愤恨却也不再说什么：“谁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我还是担心赵然……”语气渐渐低落，赵长瑞想到如今赵然的状况，情绪低落下来。
叶离看向一旁一身飘逸清雅的白色亲传弟子服，面目大方清丽之人：“师姐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么？”
林君翊踌躇了一瞬，开口回答道：“此种症状与傀儡之术有些类似，故而惊讶如此。”
“傀儡？！”瞪大了双眼，赵长瑞惊得差点跳起来：“这怎么救？！”
“或许有法可当一试。”此话一出，二人皆将目光转移到一旁显得风轻云淡的叶离身上。
绣着银色花纹的宽大袖子一摆，叶离开口说道：“一是取出控制之物，但观对方双眼无神毫无反应的情况，恐怕为时已晚。二是……”
叶离对上赵长瑞那双明亮的包含希意的眸子：“二是让那操纵者停手。”
然而此时他们皆不知谁是控制的人，就连暗自下手的林君翊亦是不知，因为她根本是不知道虫的效果。
“先去找吧。”
最后，叶离如此说道。
然而赵长瑞注定没有办法救赵然，因为此时的赵然，已被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整个贯穿，钉木头一般的，死死的钉在一旁的树干之上。
鲜红的鲜血伴随着一丝丝白色的丝线，沿着树干铺满了一地，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流干了似得，此时它们正在空气中慢慢凝固，鲜红渐渐褪去，转变为更加深沉的暗褐。那些混合在血液里的白色，正是当初林君翊所下的食欲虫，就是这些分布在体内每一处的成虫，将赵然的内里掏的一干二净，成为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这把剑也不能要了，食欲虫难缠，一把火烧了罢。”食欲虫的依附性和生命力很强，只要沾上任何活体便会钻进去寄生孵化。
段连银随意的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环抱着手臂，撇头对已经空了手的红叶说道。
“是。”
不曾管还插在赵然身体上的长剑，红叶点燃了火折子，将之抛到了赵然被钉死的衣襟上，刹那间火光肆意，炽热的烈火好像是那些虫子的克星，转眼间便被烧的渣都没有剩下……
“赵然！”
濒临崩溃的声音伴随着姗姗来迟的脚步，不可置信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火光映照下的土地，前冲的身体最终徒劳的跪趴在近尺。
渐渐化作灰烬的躯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赵长瑞想不到，叶离亦是想不到，不过是短短片刻，竟已经天人永隔……
赵长瑞的脑中不由想起他二人的过往，昔日的关心笑语，怒骂冷眼，今后却再也看不到，痛哭嘶嚎，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赵长瑞泪水满面，却是痛彻心扉……
叶离走上前，悄然挡住了段连银那打量着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赵然的视线，已经移到右手上的画扇打开三分，第三根写有“符”一字的扇骨上的字迹上淡金色毫光一闪而逝快得没有人发觉到。
叶离清楚的很，如今的他太弱，弱到男子可以像杀死赵然那般，随手一击便是必杀。但如今他有了画扇便不一样，如今虽不能开启壶中天，但其他却皆可以进入。
仙界那些将叶离的大殿里里外外翻了遍却什么好东西也找不到的人绝对想不到，远近闻名的收集癖将他的东西全部都存在那把画扇中，更想不到，早在百年前，画扇便已遗失人间直至现在。
不，叶离合上画扇，那样便太危险了，于自己来说……但随即便有些犯难，他不知道就那储物镯子里的三张落雷符够不够用。
段连银看着眼前挡住自己看向后面之人的熟悉面孔，以及见到他二人便停住脚步正想法设法的不动神色的逃走的合作者的女儿，察觉到那簪子上的魔气，哼笑了声，对一旁的红叶说道：“看来咱们的长老还真是不老实，你赶快将事情去办好。”
“是。”
转眼，红叶便没了身影。
段连银的身影一闪过后复又出现在原地，伴随着一声惊呼，却是林君翊被他那苍白冰冷的手掐住了脖子，凭空吊了起来。
“那么小家伙……可以和本座说说，这簪子上的魔气和那个死掉的小家伙身上的食欲虫是怎么回事了吗？”结合着红叶这几天的报告，几乎是瞬间，段连银便将这两件事情联系了起来。
瞥了眼听见此话后而猛然愣住的叶离以及疑惑抬头看见他之举动而面带惧色的赵长瑞，段连银愈发加重了对叶离的好奇，他渐渐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咳！咳咳……我、我说……”毕竟是还未成年的孩童，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已经吓破了胆，段连银松开手仍人掉落于地，颇有耐心的又说了一遍。
而在离此处几里远处的后山上，林芦泓与池湘君的死斗慢慢陷入了僵持。
一身华裳的妇人此时已经没有了平常温和的假象，冲天而起的魔气环绕着她的周身，眸子鲜红如血妖艳欲滴，唇角微挑勾出一抹诱惑的弧度，现在的林芦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魔性妖异之美，与之前判若两人。
素手稍抬，只眨眼之间，足足有千百万根甚至更多的坚硬细线如同一场铺天盖地的骤雨，轰然朝着面前执剑的男人密集突刺而去，定睛看去，那细细的丝线却是一条条纯粹的木头制作而成的。
若是细看，便可以发现，其中一条直扑对方面门的细线却不是木色，而是如同黑曜石般的漆黑，这便是林芦泓自己的本命武器，现在却被这霸占了身体的不知名魔族肆意使用。
被誉为最为坚固的铁建木，刀枪不入万年不倒，每十年而长一寸，将如此坚硬的铁建木制作成细小的细弦，要何等的艰难。而这些充满着木气的木弦带着撕裂空气的暴响，势要将对方刺的尸骨全无。
与此同时，林芦泓的脚下同样冲出数十根木弦，借由草木掩盖气息，巧妙的绕开障碍，贴着地面，如同潜伏在草丛捕食猎物的蛇类，无声无息充斥着无形杀机的紧随其后。
然而，便是如此密集的攻击，直面攻击的池湘君是做了一个动作。只见得他轻轻提剑往前方划过，刹那间，一个充斥着浓烈的锋锐波动以脚下为中心铺天盖地般的蔓延开来，那是一股凌然的剑意，无边无际无影无形。只一个动作，那些自周围围攻他的木弦便在这绝对的强悍中颤动扭曲，然后，尽数寸寸断裂……
就像是被无数锐器切割般，无力的化作无数粉尘，随着灵气相撞所产生的罡风，迅速隐没在天地之间。
都说剑修是修者中最为强悍的存在，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不得不说，收起了那丝随和温润，在面对敌人时的池湘君是十分可怕的，凌冽的气息伴随着浩然的杀意甚至让周围的草木都不由的瑟瑟发抖起来，即使没有睁开双眼，也能感觉到那眼中应该存现着的，燃烧着的冰冷。
剑身上流云的纹饰像是活了过来，缓缓的在剑身上流动着，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优美的长剑轻轻在主人翻腕下点之下在空中荡出一道道白色的剑气，绵绵不绝自地面上扩散震出，将偷袭的数十根木弦高高震起，只是在转瞬间，潜伏在地面的那些木弦便步上了前面的后尘。
自从百年前的大战结束之后，便再也见不到池湘君动手，这还是林芦泓第一次见到池湘君出手，之前只是听闻罢了，虽有预料，但未想到强如此。这种修为，少说也到了元婴期。
“没想到当初还在金丹中期的小娃娃如今已经步上了元婴阶段，倒是小看了。”表面上是林芦泓的不知名魔族说道，心底也暗暗惊讶，没想到只是区区百年，这池湘君的修为便到了如此地步，要知道，从金丹到元婴，绝对是一个量到质的飞跃，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心念一动，林芦泓脸色微变，却是察觉到她借由食欲虫控制的傀儡与她失去了联系，感受着最后传递过来的讯息，林芦泓眯了眯眼，已打定了主意。
既然被血莲宗的人察觉到了……不过……林君翊望着面前稳如泰山的男子，周身的魔气愈见浓郁。
若是以为傀儡只有一个，那就大错特错了。即使那不争气的“女儿”失败了……
“魔物，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平淡的话语说出驱逐的厉气，长剑平举，池湘君望向面前的女子，虽然目不能视，但也因此而更加清楚此时蜗居在昔日同僚身上的到底是怎样一个肮脏血腥的魔族之魂。
木弦环绕着林芦泓的周身，浑浊的魔气渐渐染上这件上品灵器，原本灵气十足的武器此时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灵动，宛如死物一般，这件武器毫无疑问已经失去了灵性。
打斗、对峙、僵持。周围好似狂风过境，绵绵不绝的撞击脆响在二人的耳边爆发，一者气定神闲间凌然杀意，一者轻笑魅惑下暗藏机锋，虽实力有距，但依旧各自丝毫不让。
然而，内部的战局往往经受不住外部的变化，就在二人打得如火如荼之时。不过片刻，局面便被扭转。
空中那方巨大的圆阵霍然消散，等到震动间歇，池湘君冲破那飞扬起的漫天晨雾的时候，却已不见了前方魔物的身影。池湘君眉头一皱，亦不管人去何方，而是迅速的前往后方封印的地点，心中叫嚣着的不安充斥着脑海，手悄然握紧了剑柄，不发一语。
整个苍峦宗似乎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知在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圆阵消失的太过突兀，伴随着黑色气柱的消散，天边又恢复了往日的景象，一切好似一场水月镜花，只是噩梦一场。
池湘君看着眼前断裂毁坏的封印，虽面无表情，但那发白的指节与周身不稳的气息，泄露了主人不再平静的内心。
而不远处，望着眼前焦黑一片的地面，此时却已空无一人，叶离此时亦是握紧了手中的扇柄，面含冷霜，似是不愉。林君翊被那段连银带走，法阵散去，徒留下他和后面知晓真相而面露愤慨的赵长瑞。
暗自叹口气，但心中难免有所庆幸，庆幸对方没有至自己死地的想法，否则当真是麻烦了。将画扇收起，回头看向赵长瑞，伸出手，叶离开口说道：“没事吧，赶快回去吧，否则会惹人担心。”
不过短短四个月，昔日四个最早进峰的弟子，如今却只剩下两个了，世事无常，远比仙界更加令人措手不及，叶离阖眼，掩去了眼中一片汹涌。
赵长瑞哽咽一声，握住叶离微凉的手站起，眼中带着迷茫和显而易见的沮丧。如今赵然已死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而害的赵然如此的林君翊却被人带走，看那不善的来者，估计林君翊不会好过。
如此一来，赵长瑞就是想要报仇也报不了，当初赵家将他送入宗门也是看了赵然的面子，让他不再孤身一个而让赵长瑞跟着，长期的跟在人的身后，只是看着前方人的方向，如今，失去了方向的赵长瑞，空落的心中一片茫然，他下意识的朝着叶离问道：“现在，我该怎么办？”
叶离见人站起，便收回手：“想那么多干甚？先把修为提上去再说吧。”
赵长瑞听罢想想也是，只有在变强了之后，一切才会开始。他对叶离笑了笑，刚刚经过了大起大落的少年眼神变得坚定了些，成熟了些，一些东西慢慢自眼底淡去，整个人好似蜕变了似得。
“也是，不过赵然……还是先和师父说下吧。”他转过身子，回头对叶离招呼道：“你不去么？”
叶离点点头，说道：“当然去。”
今日所发生的事情还是询问打听下为好，适才爆发一瞬的妖气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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