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穷疯的大哥翻墙前,她却开门等着
钱德厚去借钱那天,正好是苏曼上学的日子。
她坐在蒙童班最小的那张桌前描红,描的是一个“静”字,笔画多她描得慢,旁边那个钱家男孩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是没睡好,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圈。
散学的时候苏曼走出私塾大门,看见顾婉清站在斜对面的老槐树底下跟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苏曼没见过,但看顾婉清的表情是认识的,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苏曼走过去站好,乖巧地喊了一声娘。
顾婉清低头摸了摸她的头,跟那个灰衫男人说了句“那就这样,回头再说”,然后领着苏曼往马车方向走。
上了车之后苏曼才问:“娘,刚才那个人是谁?”
“正学堂的陈先生介绍的,姓冯,开米铺的,”顾婉清帮她整了整领口,“跟钱德厚合伙做过一阵粮食生意,前两年散伙了。”
苏曼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和身份——冯姓米铺老板,钱德厚的前合伙人。
“他找你什么事?”
顾婉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说:“他问我是不是顾则平的姐姐,说想跟报社递点东西。”
苏曼秒懂了。
匿名信的来源有了。
是这位冯老板。
前合伙人散伙往往意味着有过节,散伙的原因如果跟钱德厚的挪款有关系,那冯老板手里有细账就不奇怪了。
他不直接找报社,而是先找到顾婉清搭桥,这步棋走得精明——通过本地有关系有体面的人介绍过去的信息,报社更愿意查。
但苏曼注意到顾婉清说的是“回头再说”而不是“我帮你联系”。
好。
她养母没有轻易接这个活,说明她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利害——帮冯老板对付钱德厚容易,但事后钱家那边咬定是顾家报复就洗不清了。
“娘,”苏曼在马车上靠着顾婉清的胳膊坐着,仰头看她,“这事你不帮他吧?”
顾婉清低下来看她,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苏曼很熟悉的东西——长辈看小辈聪明过头时的那种又欣慰又有点头疼的表情。
“你这小脑袋瓜怎么什么都琢磨?”
“我不想给娘惹麻烦。”
顾婉清没有正面回答帮不帮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冯老板有冯老板的路子,他自己会找到报社的门,用不着我搭桥。”
不帮,但也不拦。
苏曼在心里给养母的政治智慧再加一分,然后安心地靠在她胳膊上闭眼假寐。
马车经过南门外柳条巷的时候,车帘子外面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人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吵架。
苏曼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一间小院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哭,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正在指着她骂,骂的内容风大听不全,但隐约有“不要脸”和“我家男人”几个字飘过来。
顾婉清也往外瞥了一眼,然后伸手把车帘子放下来了。
“别看了,”她说,“别人家的事。”
苏曼把手收回来坐好,脑子里却飞快地转了一圈。
柳条巷,年轻女人,中年妇人来骂——如果钱德厚的外室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尽头,而钱太太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找上了门……
那钱德厚今天可就不止是借不借得到钱的问题了。
他家后院起火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苏曼没有再掀帘子,但她在心里给今天的信息做了个标注——钱家这个局面,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推了,它自己在崩。
回到顾宅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管事正在扫落叶。
苏曼跳下马车走到院子中间,忽然站住了。
正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周牧。
他穿着跟上次一样的长衫,头上没戴帽子,一条腿伸着一条腿盘着,手里捏着一封信的信封在转来转去玩。
看见苏曼之后他笑了一下,把信封往她的方向扬了扬。
“小掌柜,你那个姓苏的大哥在津门出事了。”
苏曼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周牧手里那封信,感觉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超标了。
她定了定神,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他。
“什么事?”
“他挪了他爹钱庄里的公款,”周牧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抖了抖,“被他爹发现了,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现在在津门的旅馆里住着,据说手头很紧。”
苏曼在心里快速评估了这条信息的含义。
苏承安没钱了。
一个想独吞那批金条线索的人,现在被断了经济来源。
这意味着他很快会再动脑筋往平阳这边伸手。
“消息哪来的?”苏曼问。
周牧晃了晃手里的纸:“我在津门的朋友,跑港口新闻的,顺带帮我盯着苏家动静。”
顾婉清这时候从后面走过来了,看了一眼周牧,语气不太好:“你能不能别在台阶上坐着跟人家小孩说这种事?进屋说。”
周牧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进了正房。
苏曼也跟进去了,她的身份在周牧面前不需要装太多的懵懂,这个人知道她不是普通五岁小孩,这份信任是逃命时换来的。
三个人在正房里坐下来之后,周牧把那封信的内容完整说了一遍。
苏承安从苏家旧产里私自截留了三笔货款,加起来将近四百块大洋,被苏振远查账发现后当面对质——苏承安死咬是被骗的,苏振远不信,父子俩在家里大吵了一架,最后苏振远把他的账本权收了,让他搬出去自己想办法。
苏曼听完之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他知不知道那批金条在我这里?”
“我的判断是他怀疑但没有证据,”周牧说,“否则他不会瞒着他爹自己来找你,他怕的是金条的事让他爹知道了连他自己那份也拿不到。”
顾婉清听到这里插了一句:“所以他被赶出来之后会更急着找回那批金子。”
“对,”周牧点头,“而且他现在手里没钱了,急起来做事会不顾后果。”
苏曼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面晃荡着,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排列了一遍。
苏承安有钱的时候尚且会跑到平阳来找她,没钱了之后更不会放手。
但他被逐出苏家之后也失去了“苏家大公子”的身份光环,再来平阳的话他拿什么打底?
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大能耐,在于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会不会来偷?”苏曼问。
周牧和顾婉清同时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你说中了我不想说出来的那个可能性”的味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正房外面传来管事在院子里浇水的声音,哗啦啦的。
苏曼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站着看了一眼院墙的高度,又看了一眼院门的门闩,最后回头对两个大人说了一句话。
“那就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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