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枣树底下那本账，撕开苏家烂根
苏承安翻出顾宅院墙的时候，巷口那盏孤零零的灯笼正好被风吹灭了。
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可惜好兆头只维持了三步远的距离。
“站住。”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腔调，像衙门里坐了二十年的老差役在例行公事。
苏承安转过身，看见两个穿短褐的人从巷子两头堵过来，手里各提一盏马灯，灯光晃得他眼前发花。
“你是不是姓苏？”左边那个开口了，腰上别着巡夜的竹哨子。
苏承安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说什么，右边那个已经把一张纸亮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他的脸。
不算太像，但鼻子和下巴的轮廓对得上，旁边写着几行小字，苏承安只来得及看清前两行：津门人氏，涉嫌截留商号货款。
“周记者让人画的，”左边那位热心解释，“昨天就发到巡警所了，我们盯你三天了，等的就是你今晚动手。”
苏承安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抓，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他翻进顾宅院墙的那一刻起，外面就有人等着了。
里面是瓮，外面也是瓮，他进了个套中套。
“走吧，”右边那位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们去趟巡警所，有人想跟你聊聊津门的账。”
苏承安被带走的时候腿脚还算利索，但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
巡警所里灯火通明，一张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居中那位四十出头，穿藏青色马褂，桌上摆着茶盏和一沓纸——苏承安认出那是津门恒盛号的抬头信笺。
“苏承安，二十二岁，津门苏振远之长子，”中间那人把茶盏端起来吹了吹，声音不高不低，“截留苏家旧产三笔货款，合计三百八十七块大洋。你爹报的案，知道吗？”
苏承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苏振远报了案。
“另外，”那人翻了一页纸，“平阳城顾宅今晚报了入室盗窃。翻墙入户，携带蒙汗药，目击者四人，证人签字画押齐全。你想先聊哪一桩？”
苏承安坐在那张硬板凳上，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两头拉扯的麻绳，再使点劲就要断了。
“我要见周牧。”他开口，声音沙得不像样。
“周记者？”中间那人笑了一下，“你想见他干什么？”
“我有话跟他说。”
“有话跟我说就行，”那人把茶盏搁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比如你那个女人——秦玉，津门来的，现在城南周掌柜布铺做账房——她帮你盯顾家的事，你打算说还是不说？”
苏承安的脸彻底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花都爆了两回，中间那人也不催，就端着茶看他。
然后苏承安开口了。
“秦玉帮我盯着顾家进出，每隔三天往客栈递一次条子，告诉我那小丫头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呢？”
“信是她写的——那封说金条在顾家厢房里的信，是她根据我说的内容写的，笔迹是她的。”
中间那人把这段话记在纸上，抬头看了苏承安一眼。
“行了，这条线够用了，明天去周家布铺请秦玉过来。”
苏承安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像被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把秦玉供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保全自己，而是因为他知道——以周牧那个人的行事做派，秦玉的底细早就被摸清了，他供不供都一样。
与其让人家觉得他嘴硬不配合，不如主动交代换个态度分。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第二天上午，秦玉被两个巡警从周家布铺带走的时候，周掌柜的老婆站在铺子门口拍着大腿骂了半条街。
“我说这贱蹄子怎么整天往外跑，原来不光跟我男人有一腿，还替人当眼线盯别人家！我呸！”
秦玉被带上马车的那一刻脸色铁青，回头朝布铺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全是恨。
她恨的不是巡警，也不是周掌柜的老婆。
她恨苏承安。
因为她已经猜到是谁供出了她。
巡警所里，秦玉坐下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苏承安反咬了。
“那三百八十七块大洋不是他一个人截的，有一百二十块进了他二叔苏振邦的口袋，苏振邦在沪上开烟馆，帮苏承安洗了那笔钱。”
“苏家津门的铺子里有两本账，一本给苏振远看的，一本苏承安自己留底的，藏在铺子后院枣树底下埋的坛子里。”
“苏承安来平阳之前跟我说，只要拿到金条就带我去沪上过日子——结果他被顾家堵住那天就跑了，连个口信都没给我留。”
秦玉越说越快，像一把锈了多年的锁忽然被人撬开了，里头积攒的脏水哗啦啦往外倒。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话。
“那三百两金条，原本就不是苏振远的——是苏家老太太临终前留给苏曼她娘的陪嫁，苏振远私自扣下来没给过。苏承安知道这事，他不是去偷顾家的东西，他是去抢一个死人留给女儿的遗物。”
笔录写到这里，那位藏青马褂的人把笔搁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行了，”他站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发电报去津门，让那边配合查苏振邦和第二本账，就说平阳巡警所请求协查。”
七天后，津门来了回电。
苏振邦的烟馆被查封，第二本账在枣树底下挖出来了，上面记着苏家近三年所有账外收入和去向。
苏振远被传讯。
苏承安被正式移交津门方面处理。
秦玉因配合调查从轻发落，被遣返原籍，永远不得再入平阳城。
周掌柜因容留来历不明人员被罚了二十块大洋，他老婆当天就跟他收拾了一顿，邻居说动静比上回当街抓人还大。
消息传到顾宅的时候，苏曼正在院子里用小毛笔描红，听完顾则平的转述后手里的笔没停，平平稳稳地把最后一笔收完。
然后她抬头看了顾婉清一眼。
“娘，阿黑今天加两根骨头行不行？”
顾婉清没忍住笑了：“行，三根都行。”
苏曼低下头继续描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家那摊烂账，终于跟她没关系了。
但她笔尖停了那么一下，墨色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秦玉说的那句话还挂在脑子里。
三百两金条是苏曼她娘的陪嫁。
原主的娘，留给原主的东西。
苏曼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小圆点描成了一朵花。
这笔账，她记着了。
当天夜里，苏曼在空间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池底那颗暗青色小石子的光又亮了一层，像是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她没动它，只是在矮台上坐了一会儿，把所有已知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苏家的威胁解除了。
钱德厚的正学堂要换东家。
顾婉清的绸缎生意稳定。
孙处长的人脉可用。
周牧随时能联系。
目前为止，全是好消息。
但苏曼活了两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好消息扎堆出现的时候，下一个消息通常不太好。
她出空间躺下来的时候，院墙外面传来阿黑“呜”了一声又安静下去的动静，大概是巡夜的管事经过，狗认识人没多叫。
苏曼闭上眼睛。
不知道下一个麻烦从哪个方向来。
但她有个预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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