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纸条塞进夜色，顾家铺子危了
赵茂回家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块青印子，不是被人打的，是自己摔的。
他从学堂后门翻墙走，因为正门口站着两个同窗在笑话他，笑话的内容很简单——赵有田被商会通报了，说他接手正学堂时交接清单有缺，限期补齐或退还原物。
消息传到学堂里只用了半天。
赵茂翻墙时脚滑了，膝盖磕在砖棱上，裤子破了一个洞，血混着泥糊在上面，他愣是一声没吭地走回了赵家大宅。
“你怎么回事？”赵家儿媳妇——赵茂他娘——正在院里跟丫鬟吩咐晚饭菜式，转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碗差点没端住。
赵茂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茂儿！”儿媳妇追过去拍门，“茂儿你开门，膝盖流血了让你娘看看！”
门里没声。
儿媳妇拍了十几下没人应，只好先去找公爹。
赵有田在书房里对着账本，脸色比账本上的红墨水还难看，听见儿媳妇进来连头都没抬。
“爹，茂儿不对劲，回来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屋里了。”
“他在学堂里被人笑话了能对劲吗？”赵有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你那张嘴给我闭严实了，你倒好，茶会上嚼舌头嚼出快感来了是不是？”
儿媳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抖了抖想辩解。
“现在商会那帮人看我跟看贼似的，”赵有田终于抬头了，手里的毛笔往桌上一丢，墨点子溅在账本上也不管，“字画端砚的事本来没人提，你倒好，把顾家那丫头的事往外嚷，人家报社跟你客气了？一条短讯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也不能怪我一个人……”
“怪谁？怪我孙子？他九岁的孩子推人一下犯了什么王法？”赵有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蹬，“是你非要去学堂闹，闹完了不够还要茶会上编排人家孩子晦气，你是嫌我赵家还不够丢人？”
儿媳妇被骂得眼眶泛红，攥着帕子不说话了。
赵有田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走到窗前站住了，看着院子里的天光出了一会儿神。
“你知道那丫头背后站着谁吗？”他的声音压低了，“津门苏家长房老太爷，七十三了还能派人来平阳盯着，你觉得一个开绸缎铺的老姑娘能请得动这尊大佛？”
儿媳妇没吭声。
“还有报社的周记者，孙处长那条线，顾则平在商会里的人脉……”赵有田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跟一个五岁丫头过不去，等于跟这些人过不去，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豆腐渣？”
“我就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把我赵家的脸面全撕下来了！”赵有田声音高了一个调子，又意识到不能让下人听见，硬生生压回去，“字画端砚的事商会已经让我限期退还了，四幅字画两方端砚，值两百块大洋，我退了就是认贼，不退就是更大的贼。”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儿媳妇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终于小声开口：“爹，那这事就这么算了？咱们茂儿在学堂里被人笑话，脸都丢尽了，就因为一个外来的野丫头……”
“你给我闭嘴！”
赵有田的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弹起来差点没翻。
儿媳妇闭嘴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闭。
那里面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股子被公爹当面斥责后的怨毒。
她退出书房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很多，路过儿子房间时停了一下脚，贴着门缝低声说了句：“茂儿，娘给你炖碗排骨汤，等着。”
里头还是没声。
儿媳妇站了一会儿才走。
晚饭的时候赵茂出来了，脸洗过了但膝盖上的血迹没处理干净，坐在饭桌前一口没吃。
赵有田已经出门去商会应酬了——说是应酬，其实是低头去解释字画端砚的事。
饭桌上只剩儿媳妇和赵茂母子两个。
“茂儿，”儿媳妇给他夹了块排骨放碗里，“学堂里……是不是又有人说你了？”
赵茂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嗓子里卡了根鱼刺：“他们说爷爷是贼。”
儿媳妇的筷子停住了。
“还说我是贼的孙子。”赵茂抬头看他娘，九岁男孩的眼眶红得像要裂开，“都怪那个顾曼，从她来了以后我什么都没了，跟班不理我了，先生罚我抄千字文，爷爷被商会通报了，同窗都笑话我……”
“不哭不哭，”儿媳妇把筷子一搁，凑过去搂住儿子的脑袋，“都是那个丫头惹的祸，不是你的错。”
“我恨她。”赵茂的声音闷在他娘怀里，“我想让她也尝尝被所有人笑话的滋味。”
儿媳妇没说话，手在儿子后背上拍着。
拍了好一会儿，赵茂抬起头来：“娘，爷爷说她背后有人，可她不是也有弱的地方吗？”
“什么意思？”
“她不是天天跟顾婉清一块儿的嘛，”赵茂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神里那种阴暗的东西又回来了，“顾婉清的铺子在城东……”
“你一个孩子别想这些。”儿媳妇嘴上这么说，但手在赵茂背上的动作停了。
她垂着眼想了一会儿。
顾婉清。
一个没嫁人的老姑娘，铺子年收入不到三百块大洋，靠着一个送瘟神的寄养丫头搭上了津门苏家和报社的线。
若是顾婉清这条线出了事呢？
铺子出了事，人出了事，那个丫头没了靠山，在平阳城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
想到这里儿媳妇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会想这些？
但被赵有田当面斥责的屈辱感还烧在胸口，儿子满脸泪的样子还在眼前。
她又想了想。
赵家在城南有几个铺面，铺面后面那条巷子里住着一帮从外地来的脚夫苦力，其中有个叫刘三的，以前帮赵家搬过货，手黑心狠价码便宜。
“茂儿先吃饭，”儿媳妇把排骨重新推到儿子面前，声音温柔得过了头，“别的事娘来想办法。”
赵茂看了他娘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啃排骨去了。
当晚亥时，赵家后院柴房里的油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儿媳妇的贴身丫鬟从侧门出去，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往城南方向走了。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顾家绸缎铺，城东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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