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官府来贺暗藏刀
万掌柜看了老太爷一眼，老太爷的手指在竹杖上停了三息。
“让他在前厅候着，认亲的事办完了再见。”
万掌柜朝小厮摆了摆手，小厮转身跑出去了。
苏曼站在主案前面没动，心里快速推演。
府衙的人来“贺喜”，贺的是认亲入谱的喜，但入谱手续还没走完，他这时候来，要么是送帖子做人情，要么是来搅局。
如果只是送帖子，不需要知府的师爷亲自跑一趟，随便派个差人就够了。
师爷亲自来，说明帖子里有话。
苏曼往赵氏方向扫了一眼。
赵氏坐得稳稳的，手指在膝上交叉，拇指不紧不慢地蹭着指节。
这个动作太镇定了，镇定得让苏曼心里的警报又亮了一盏。
老太爷没有被打断的意思，手指敲了一下匣盖，朝万掌柜点头。
“继续。”
万掌柜掀开匣盖，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本蓝皮册子和一枚铜印。
苏曼盯着那几本册子，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字迹工整，写的是“苏氏族谱旁册甲编”。
老太爷把旁册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空白处，手指点了点纸面，随即抬头看向苏廷年。
“廷年，你来验一遍旧档，今日当众走完。”
族老苏廷年站起来，走到主案旁边，从万掌柜手里接过一份牛皮纸封的旧卷宗。
苏曼认出那个封皮，周牧之前说过，苏家每个孩子入谱前都要核对一份“生辰卷”，里面记录的是出生年月、生母信息、以及当年记档的凭证。
苏廷年展开卷宗，目光扫了一遍，随即抬头看向苏曼。
苏廷年开口，声音不高。
“苏曼，生于丁未年腊月初九，生母方氏，养母顾氏婉清，对不对？”
苏曼点了点头。
“对。”
苏廷年合上卷宗，朝老太爷拱手。
“旧档核对无误。”
老太爷点了点头，手掌在旁册上拍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候，厅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小厮，是万掌柜的一个副手，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快步走到万掌柜身边，递了上去。
万掌柜展开纸条看了一眼，手指微抖了一下，随即走到老太爷身边，把纸条放到桌面上。
老太爷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手指在竹杖上猛地一收。
苏曼看不到纸条内容，但她看到了老太爷的手指变化，那根竹杖被攥得指节发白。
不对劲。
老太爷抬头看了苏曼一眼，随即看向万掌柜。
“让前厅的高师爷进来。”
苏曼心里咯噔了一下。
原本说的是办完正事再见，现在改了主意，说明纸条上的内容跟高师爷有关，而且急。
万掌柜出去了，主厅里安静了几息。
顾婉清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苏曼的后背。
苏曼没有回头，手指在袖子里捏了两下，给顾婉清一个信号：不慌。
片刻后，万掌柜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来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直裰，腰间挂着一只白玉牌，走路的姿势不急不缓，手里托着一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封帖子。
苏曼打量了一眼。
这个人的步子稳，但重心偏前，说明常年坐案头，不是外勤出身的师爷，眼神扫过在场众人的时候没有停留，只在老太爷身上顿了一下。
高师爷走到主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朝老太爷行了一礼。
“苏老太爷，下官奉知府大人之命，特来贺苏家认亲之喜。”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高师爷把托盘往前递了一步，万掌柜接过来，把帖子展开放到老太爷面前。
苏曼站在主案侧面，视线落在帖子上。
帖子是标准的官府行文格式，开头是“津门知府高某顿首”，中间是一长段贺词，但苏曼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段。
“闻苏家九小姐认亲入谱，实乃津门喜事，知府衙门愿为苏家备案登记，以正血脉名分，望苏家依例呈送族谱副本及生辰卷宗至府衙归档。”
苏曼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帖子表面是贺喜,实际是要苏家把族谱和卷宗送去府衙备案。
苏家是商户出身的富户，不是官宦世家，族谱归档不需要报府衙，除非涉及继承纠纷或者官司诉讼。
现在没有官司，府衙主动要归档，这就是伸手要底牌。
苏曼往赵氏方向看了一眼。
赵氏的手指从膝上拿开了，放到了扶手上，拇指不动声色地蹭着木头边缘。
这个动作放松了，说明帖子内容对她有利。
苏曼在心里快速推演。
柳家三房跟知府有来往，赵氏提前把这步棋埋好了，一旦苏曼入谱，府衙就要归档，归档之后卷宗就在知府手里，知府可以随时调阅，找出任何可以用来做文章的细节。
这招比直接阻止入谱更狠，因为它让苏曼先入了谱，然后再用官府的手段慢慢磨。
苏曼把袖子里的手指松开了，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老太爷盯着帖子看了好几息，随即抬头看向高师爷。
“归档是官府的规矩，苏家自当遵从，但认亲入谱是苏家的家事，府衙为何要在今日派人来说这事？”
高师爷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
“老太爷明鉴，知府大人近日接到有人举报，说苏家有旁支对九小姐身份存疑，为免日后生出纠纷，特提前备案以正视听。”
苏曼手指在袖子里又攥紧了。
有人举报。
举报的内容肯定是针对她的身份，或者针对顾婉清的出身。
这招比巴豆粉更阴，因为它不是私下搞鬼，而是借官府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把苏曼的底牌摊开来查。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停了三息，随即开口。
“既然知府大人开口了，苏家没有不遵的道理，但归档的事，等认亲仪式走完了再办，今日正事还没结束。”
高师爷点了点头，后退了两步，站到侧面。
“下官在此候着，不打扰苏家正事。”
苏曼盯着高师爷的站位，心里又记了一笔。
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主案上的旁册和卷宗，这是来监场的。
主厅里的气氛绷得更紧了。
老太爷把手掌重新压在旁册上，朝苏曼招了招手。
“继续。”
苏曼走到主案前面，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老太爷。
老太爷把旁册翻到空白页，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手腕悬在纸面上方。
“苏曼，按规矩，入谱要本人亲手签名，你写得了字吗？”
苏曼点了点头。
“写得了。”
老太爷把毛笔递给她，苏曼接过来，笔杆在手心里转了半圈，随即低头看向纸面。
旁册上已经用工整的小楷写好了“苏氏九女苏曼”的格式，后面空着一行，等她落笔。
苏曼把笔尖在墨盘边缘轻蘸了一下，手腕抬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她的手很稳，没有抖。
笔尖落下去，一撇一捺，先写“苏”字的竖钩。
旁边的高师爷往前探了一步，目光落在纸面上。
苏曼手腕不停，第二笔写“曼”字的横折。
顾婉清坐在席位上，手指攥着袖子，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低头。
顾则平坐在客位上，后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直盯着高师爷的方向。
苏曼写完最后一笔，把毛笔放回笔架上，后退了一步。
纸面上，“苏曼”两个字落在旁册空白处，墨迹未干，但笔画清晰。
老太爷拿起旁册看了一眼，随即朝苏廷年点了点头。
“廷年，你来画押。”
苏廷年走到主案前面，从万掌柜手里接过铜印，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随即盖在“苏曼”两字旁边。
印章落下去，红色的方印压在纸面上,印文是“苏氏族谱”四个篆字。
苏廷年把印章放回匣子里，朝老太爷拱手。
“入谱完成。”
主厅里安静了两息。
高师爷从侧面走上前一步，朝老太爷行了一礼。
“恭喜苏老太爷，九小姐正式入谱，下官这就回去向知府大人复命，苏家的族谱副本和卷宗，还请尽快送至府衙归档。”
老太爷手指在竹杖上敲了一下。
“三日之内，苏家会送到。”
高师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主厅。
苏曼站在原地没动，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她看着高师爷离开的背影，心里把刚才的局面又过了一遍。
入谱完成了，但府衙的手伸进来了。
这局棋表面上是她赢了，实际上赵氏还留了一颗子在棋盘外头。
苏曼转过头，往赵氏的方向看了一眼。
赵氏坐在那里，手指已经从扶手上拿开了，重新放回膝上，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是一种“你入了谱又如何”的淡定。
苏曼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死了，随即转过头，走到顾婉清身边坐下。
顾婉清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苏曼的手,手心是湿的。
苏曼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
主厅的门被关上了，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老太爷把旁册合上，推到万掌柜面前。
“把谱册收好，三日之内抄一份副本送去府衙，正本留在苏家祠堂。”
万掌柜应了一声，把旁册和卷宗重新放进匣子里，端着匣子退到了侧案旁边。
老太爷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二太太身上。
“认亲的正事办完了，现在该说你的事了。”
二太太站在原地，两个婆子还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苏曼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轮交锋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津门城东的聚福茶楼里，热闹得像炸了锅。
周牧安排的人混在茶客里头，正拿着一张刚从苏家外院传出来的消息单子，当众念给围观的人听。
“认亲宴上，苏家九小姐当场拿出证据，揭了二太太在驿站下药的局，老太爷当场发怒，九小姐顺利入谱，二太太被扣在正院问话！”
茶楼里瞬间炸开了。
之前押“二太太哭晕”的茶客们脸都绿了，纷纷拍桌子骂娘。
“什么哭晕？老子的二两银子打水漂了！”
“早说了二太太那套不灵了，你们还不信！”
另一边，押“九小姐顺利入谱”的茶客们笑得合不拢嘴，纷纷朝茶楼掌柜招手要兑钱。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端着茶杯往楼下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朝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消息放出去了，接下来按计划走，把风向往苏家九小姐这边带，二太太那边的人再想翻盘，舆论这关就过不去了。”
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雅间。
中年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勾了一个弧度。
这局棋不是苏家一个人在下，周牧的人早就把津门城里的茶楼赌局盯上了。
认亲宴上的输赢是一回事，茶楼里的舆论风向又是另一回事。
苏曼在主厅里打明面，周牧的人在茶楼里打暗面。
两边一起发力，二太太想翻身，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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