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老爹和仙人

　　四周本自黑雾缭绕，阴沉不知岁月，直到此刻，众人方知已到傍晚。但见暗处缓缓走入之人，须发如银，弓腰曲背，满脸皱纹，手中撑着一根拐杖，竟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翁。

　　赵霄挣扎着爬起，呆呆的望着老翁，失声叫道：“老爹！怎么是你？”

　　原来，这老翁不是别人，正是赵霄家中本该卧榻在床的老爹。此番赵霄下湖，也是为了凑钱为老爹抓药，却不想却在此刻看到老爹，言语中竟俨然以阴坟主人自称。

　　老翁瘦小干枯，形容憔悴，脸上皱纹密布，正待说话，猛然间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如果风中秉烛。

　　赵霄看在眼中，不由眼圈一红，张口叫道：“老爹！你怎么了！”张足就要向前奔去。岂知，眼前忽然人影一个闪动，云凌不知何时拦在身前。

　　“果然是你。”云凌长叹一声，语气透出一丝落寞。赵霄心中一怔，心想：“老爹竟是和这位姑娘相识的吗？”

　　老翁望着云凌嘿嘿一笑，握着拐杖阴测测的说道：“见了老头子如此不敬，看来云中阁也不过如此了。”言罢，又是一阵咳嗽。

　　云凌一听，登时脸上变色。她生平以师门为重，适才出手惩治那胡石坝，也是恼怒他恶语顶撞师门。

　　赵霄知道她的厉害，恐怕云凌真个发怒，让老爹承受不起，赶紧上前说道：“云，云姑娘。老爹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生气。”

　　岂知，云凌微微摇头，竟真的向着老翁深深一揖，口中说道：“确是小妹失礼了。云凌见过大师兄。”

　　赵霄和胡石坝一听之下，同时一惊。胡石坝失声叫道：“尊主！这位阴坟之主也是我云中阁之人？”

　　云凌沉吟半晌，神色惨然，摇头道：“你既重归我门，师门之事我也不需要向你隐瞒。此人曾经是我云中阁大师兄，但现在却已经不是了。”

　　老翁长笑一声，声音凄厉尖锐，状若哭嚎：“老夫为师门尽心尽力，不想今日却见弃于人。”说完，厉声向云凌喝道：“那你又何必假惺惺唤我一声师兄？难道你以为这样，今日就能逃出生天吗！”

　　云凌抬头望向老翁，凄然说道：“大师兄领云凌入门，如此大恩小妹又怎敢忘却？今日之事，云凌早知不能善了，但却也不惧。”

　　老翁高声笑道：“好！果然不愧是我云中阁的双花之一，真个是有情有义！你自恃修为通天，自然不会把我这一把老骨头看在眼中。”

　　赵霄再也忍耐不住，只觉得一头雾水，如坠迷雾，茫然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爹？云姑娘？”

　　云凌低头不语，面上神情颇有不忍。老翁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你去问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她自然不好说出自己那些丑事。”言罢，老翁向赵霄轻轻招手，充满慈爱的说道：“孩子，你过来吧。老爹知道你现在有很多不解，老爹今天来就是要全部说给你听的。”

　　赵霄抢步上前，颤声叫道：“老爹，你到底要说什么？”谁知，手腕一紧，却是云凌牢牢抓住了自己。赵霄难以挣脱，急道：“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云凌朱唇一咬，涩然说道：“你不要过去，否则性命不保。”

　　“什么？”赵霄眉宇飞扬，顿时怒道：“云姑娘！老爹心地良善，手无缚鸡之力。和你这样高来高去的大侠可不能同日而语，你何必恶意污蔑！”

　　云凌坦然说道：“阴坟之主，杀生如数，又岂是良善？你想问的，我说亦是一样。”

　　赵霄心头一跳，不由叫道：“阴坟之主？老爹怎么会是阴坟之主！”

　　老翁低声一直咳嗽，身形巍巍颤动，望向赵霄眼色不由透出一丝迫切，尖声喝道：“孩子，你还不赶紧过来！”

　　云凌厉声喝道：“不要妄想了，我不会让你如意！”伸手将赵霄向后一拉，推到胡石坝旁，喝道：“你且把他看住，好生对待。”

　　胡石坝应声上前，牢牢将赵霄擒在手中，不敢怠慢。

　　老翁瞪着胡石坝，忽然抬手见从怀中取出一道令牌，高声喝道：“胡石坝，你看这是什么？”

　　胡石坝定睛看去，不由大惊失色，原来这老翁取出的令牌，竟然是当朝圣上御赐的“国师”令牌，颤声道：“阁下就是当朝国师？”

　　“不错！”老翁傲然说道：“我就是国师。你还不赶紧将人放开！”

　　胡石坝看着老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脸上却是毅然说道：“我已经重归云中阁，自当以尊主为令，其他之事不再理会。”

　　“好！你竟然敢违抗皇命！”老翁愤然笑道：“早知你脉之人不堪大用，果不其然。”

　　胡石坝毫无表情，他本是老江湖，听声辨色中，心中自然已经雪亮，高声说道：“国师既然身为这阴坟之主，我看违抗皇命的应该是你自己吧。”

　　“咦？”老翁不由一惊，说道：“我到小看你了。”

　　“尊主说的明白。国师这座阴坟，功在聚魂，根本就是利在国师。”说着，抱拳向天一举，喝道：“你不仅蒙蔽了圣上，还将为害圣上的安危。我们这些个人，都是被你利用了而已。”

　　“不错，你到说的明白！”老翁也不辩驳，傲然说道：“天下之人，尽皆蝼蚁。你口中的皇帝，也就是个蚂蚁头子罢了。”

　　“老爹！你真的是阴坟之主？”赵霄此刻怎还不明白，哑然说道：“那么多的人，真的都是你杀的？”

　　“孩子，有些事老爹没告诉你，今天也不打算瞒下去了。”老翁嘿嘿一笑，一股傲气陡然而是，连枯败的脸色都有了几分红润：“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不待赵霄发问，老翁高声叫道：“我并非凡人，我乃九天之上的仙人！”

　　赵霄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翁奋声高呼，孱弱的身躯却似不堪重负，一阵咳嗽让他半天直不起腰。“不信你问问身边的小姑娘，问问她是什么身份！”老翁喘着粗气，大声说道。

　　赵霄茫然间，转过身来，向着云凌望去。云凌不闪不避，坦然说道：“大师兄没有骗你，我和他都不是凡人，都是九天之上“云中阁”的仙人。”

　　胡石坝面上一阵惶然，长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切果然是真的！我们胡家，相传是天上仙家“云中阁”遗留在人间的一脉。可惜，这千百年来我们却都以为这只是一个神话。今天亲耳听到姑娘讲来，仍是几觉身在梦中啊。”

　　老翁冷哼一声，举杖遥指胡石坝骂道：“你们胡家哪里算得上是“云中阁”一脉？你们左右只是我们留在凡人界的奴才而已。”

　　“你说什么！”胡石坝一声长啸，双颊气得通红，伸拳向老翁遥遥击去。今日局面凶险万分，唯有先下手为强。那老翁貌似腐朽，却不动神色设下如此惊天阴谋，心机可见一斑。何况还是云凌的师兄，胡石坝心中丝毫不敢轻视，出手就是“神拳谱诀”中最凌厉的一招，唤作“千手赐福”。

　　此招式模仿的是观音大士千手千眼，普渡众生之意。拳劲发至，如千手千眼般无孔不入，让敌人无从躲避。但神拳所到之处，绝非赐福，而是森冷杀意。

　　谁知这莫大劲力，却如泥牛入海，丝毫没有用处。老翁刺声说道：“你这人真是愚笨至极。”老翁冷笑道：“若不是看你族中那些微末血脉之力，老夫早就把你全族碾为粉末了。”云凌本自不解为何胡氏血脉丧失，此刻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胡家的血脉之力，被你悉数吸取了。”

　　老翁冷冷一笑，双目中闪出一丝怨恨，大声喝道：“你看老夫现在的模样！要不是你们把我扔在这里不闻不问，我又何须如此？”

　　“老爹！”赵霄心中一阵绞痛，惨然叫道：“你既然是神仙，怎么能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神仙又如何？”老爹大声喝道：“你当真以为神仙就无所不能了吗？仙家本就是修炼而来，耗用的天财地宝何止亿万。如今这天地间早已灵气尽失，却是再也生不出仙人了。”

　　“更何况，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自我坠入凡间，就逃不脱这自然的规条。”老爹冷冷说道：“师门的重宝“玉镜水”只能管我百年不朽。百年过后，他们却没有渡我回去！我若不是自己想办法吸收魂力，怕是早就陨落多时了！”

　　“玉镜水？”赵霄心中一惊，意料之外竟然在老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赵霄不由向云凌瞟眼望去，却发现此女不闻不问，竟似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赵霄正要开口询问，脑中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正是云凌：“小哥，你服用了“玉镜水”的秘密千万不要说出来。否则，苍生有难，你我也是性命不保。”

　　赵霄心中惊疑万分，刚刚本来张嘴欲语，顿时支吾着不敢发出声来。

　　老翁只当赵霄为自己话语所惊，见状也毫不起疑。望向赵霄，却是换上一幅温柔慈祥的神态，柔声说道：“孩子，老夫也不是想瞒你。我造了这座阴坟，用这些微魂力养身，也实在是迫不得已。”老翁惨然一笑，接着说道：“可惜老夫身上的腐朽越来越重，连行动都已不便起来。”

　　赵霄这才明白，原来老爹忽然卧床的病根，竟然是如此原因。

　　老爹不住咳嗽，脸上涨的通红，捂着嘴角颤声说道：“老夫再不引发这遮天七星大阵，恐怕这座阴坟就真的当作埋骨之地了。”

　　“老爹！”赵霄心中一软，想到老爹对自己多年的照料，眼眶不由湿润起来。

　　“老爹知道你这些天，为了我的身体四处奔波。”老翁凄身说道：“你对老夫的殷切关怀，老夫又岂会不知？”

　　赵霄摇头道：“为了报答老爹，我再做多少也是应当的。”

　　“好孩子！”老翁陡然精神一震，大声喝问道：“那我问你！如果你知道，打开这座遮天七星阵就能救得了老爹，你愿不愿意帮我！”

　　“啊！”赵霄仿若被惊雷劈中，全身一僵，脑中好像千万个声音不住喝问：“你愿不愿意帮我！你愿不愿意帮我！”

　　赵霄漂泊江湖多年，老爹早已经自己最亲的人，为了老爹的病情，自己求爷爷告奶奶，不知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辛苦。但赵霄毫不在意，心目中早已决定，只要可以治好老爹的痛苦，自己无论如何也不退缩。可现在，唯一救活老爹的方法，却是千万条生灵和嗜血的怪兽。胡晋南破碎的尸体和绝望的哭嚎，现在还犹在眼前，三百条村人的性命也烟消云散。帮还是不帮？赵霄心中犹如被绞盘碾压，嘴角苦涩的咬出血来也不自知。

　　“呔！”忽然一声脆喝响起，云凌伸手在赵霄眼前一佛，大声叫道：“静心！不要受他法术动摇！”

　　又是一阵清香扑面而来，赵霄顿时感到心口一松，灵台恍然一清。想到刚才自己思想上竟然摇摆不定，险些是非不分，竟是差点堕入魔道，立刻骇然涌出一身冷汗，背脊冰凉。

　　云凌愤然喝道：“众生平等，怎可一己之私，连累苍生！”

　　赵霄眼中一亮，复归清明，含泪高声叫道：“老爹。一定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再苦再难，我也不怕。求你不要再杀人了！”

　　老翁眼中透出深深的失望之色，恶狠狠的叫道：“我本是仙人！这些个凡人死不足惜，他们能为老夫续命，就是下到地狱也要感谢老夫一顾之荣！”

　　“你想想，平日里这些人待你如何？”老翁厉声喝道：“他们个个都是恃强凌弱，对你的**还少了吗？哈哈，老夫可都看在眼里。”

　　老翁纵声长笑，傲然道：“莫说今日这百余条灵魂，就是千万条老夫也信手拘来。但老夫特地从青鲤村挑出的这批人，你待是为何？”

　　“为，为何？”赵霄隐隐间一阵胆颤心惊，身子不住颤抖起来，脸上表情扭在一团。

　　“我就是为了给你出这口恶气！”老翁厉声喝道：“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我今天全部都杀了！”

　　“啊！”赵霄一声惨呼，翻身坐倒在地，面如死灰。虽然他隐约猜到，但听老翁骤然讲出来，仍然是胆裂魂飞。这么多的同乡，竟然是因为自己而身亡，落得死无全尸，葬身鱼腹。想到这里，赵霄只觉肝胆俱裂，呼吸困难，一口气堵在那里吐不出来，整个人竟像死过去一般。

　　“人是我杀的！不关你的事情！”胡石坝重重的一掌拍在赵霄肩头，大声喝道：“我们只是被他利用而已！这个老妖怪才是罪魁祸首！他不承担责任，你到在意个什么！”

　　“不错！”云凌柔声说道：“你被困局中，一切惘然不知。不要听他强辩。”

　　“哈哈！”老翁摇头笑道：“老夫从不屑为自己开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即便你们把事情全都归于老夫，我也毫不在意。如果这样可以让你们解脱，老夫也受得。”

　　赵霄心下默然，这冥冥之中，万事皆有牵缠，是非曲直，因果循环人固不可测，但若一味逃避，责怪他人而减轻自己的罪过，却也是无济于事。无论有心无心，这笔血债自己却是无从回避。

　　老翁见赵霄神态，心知他已有领悟，不禁一阵讶然：“孩子你年纪轻轻，倒是颇有慧心！”说罢，指着云凌笑道：“和这些个假仁假义之人相比，却是强过很多！”

　　不待云凌说话，径直问道：“我辈修仙，谁不是夺天地精华，成无我大道？正所谓大道无情，九天仙佛中人，谁又真管众生死活？你这不是假仁假义，又是什么？”

　　云凌一时语塞，神情间顿时黯然起来。

　　老翁冷笑不已，厉声再问：“你且再说说，这次师门派你下界而来。到底是为拯救众生呢？还是为老夫手上的这件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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