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病
我真的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来回忆几年前的事情，有些东西已经在我刻意地忽略下变得模糊不清，就像那些年代陈旧的老电影一样，只有似是而非的几个人影在晃动，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第二天我感冒了，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次是我打记事起直到现在最严重的一次感冒。伴随着咳嗽一直延续了两周之多，期间还发了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更要命的是在后期还胃疼拉肚子，没有任何胃口甚至吃了就想吐。
在一中的实习也告了假，老赵还特地来看过我，一进门就板起一张脸佯怒道：“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看看现在是找罪受吧，年纪轻轻不懂得健康的重要性，非要等到老了有报应了才来后悔？”
我听后苦笑着说：“其实我现在就后悔了。”
“你啊……”老赵叹了一声，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我也明白。
很多时候我都会不经意间想起这位高中时的体育老师，虽然他并不学识渊博也并不道德高尚，但他拯救了我，拯救了我自十八岁那年以后所有的人生。如果没有他，我想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所以这么些年我一直怀着一份感激的心情在过生活，我现在活着的每一秒钟都是意外的惊喜和幸运，即便是遇见了阿狼，那也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那一天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阿狼，抱着一个抱枕，背靠在沙发上对老赵说话，我想那时候我的表情一定是过于严肃，以至于老赵怔怔看着我，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我说：“荆柏鸿那娃儿的确是根好苗子，考上北体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他思想上有些问题。我感觉他把太多的精力花在别的地方了，训练上还好，就是学习上实在是过不去了。不知道赵老师你晓得不，他有些生活习惯怕是要改改，前几天我就碰到他大半夜喝醉酒两回了。长此以往，我很担心他会跟我当年一样，到头来只能走个二本学校。”
其实高考倒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人一生只能做一件事情，再多就没有别的精力了。所以上不上大学，上什么样的大学，在哪里上大学，结不结婚，找什么样的工作，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认清了自己心里的方向，跟着自己的心走，那么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而阿狼，明显在混沌中过日子，我不想他这样。
很奇怪，当时我就有一个念头，阿狼那样的男生不应该困于一个小小的县城一个小小的一中，只有更大的城市更广阔的天空才配得上他。当然这种莫名的关心并不是来源于那天晚上他说的醉话，而是因为他目前是我的学生，更是老赵极为看重的学生，或者说第二个“我”。
阿狼带着那一帮体训队的同学来看我，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的家住在l县石马山公园的山脚下，与繁华的县中心地段相比显得有些偏僻。父母带着弟弟从我十四那年就已经常年居住在广东很少回来了。对于习惯了大城市的繁华与浮夸的他们，重庆的确算不上什么好地方，而l县更是落后农村的代表。你相不相信，孤独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更何况是一个十四岁孩子的孤独。
那次来的人有六七个吧，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穿着白色长袖衬衣拖着人字拖以及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去开门时，阿狼看到我的惊讶。他的皮肤很黑，显得牙齿很白，眼睛很亮。他是单眼皮，眼睛不大，也算不上好看，鼻子嘴巴都不是上上之品，唯独凑合在一起平添了一份健康的帅气。
左右不过是闲聊几句，坐上一会儿就三俩结伴地散去。唯一一个留在最后走的女生自进门起就没有说过话，她是一个唇裂患者，可以看出手术的痕迹，打扮偏中性，留一头干净的短发，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听着我们聊天，不插嘴，不多话，面无表情。直到大家都离开时，她才起身叫我一声老师，说：“我走了。”
我点点头，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子身上裹着一层浓重的悲伤，她的防备太深，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的世界。这么说来有些文艺，其实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她很特别。
我问阿狼：“刚才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阿狼疑惑地看着我：“你还不知道她名字？”
“很奇怪吗？”
阿狼抿着嘴笑了，我看出那笑意里带着几丝嘲讽与不屑，是对那个女生的。
“她叫戚果，我们叫她蝈蝈，一种虫。”
说到虫字，是强烈、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很奇怪。
“你们都不喜欢她？”
阿狼一顿，看着我的眼睛，大概过了几秒钟，才说：“她不招人喜欢。不爱说话，开个玩笑都不会笑，整天闷头闷脑做自己的事情。”
这话里的意思没有说完，我能感觉到，或许有更深层的原因让她显得很孤僻，比如性格，又比如长相。
“一个队的，还是要互相帮助。”靠在软软的沙发上，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阿狼尴尬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下个星期一就能回一中了，这几天的训练怎么样？”
“还好，都是老样子。”
“这周末没有什么作业吗？”
这是一个很弱智的问题，我其实是想问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待在我家里。但主人家不可能明言赶客人走，而我又没什么可招待他的，留他吃晚饭是根本不可能的。家里能有的全是方便面，这就是一个单身男人的生活。
阿狼当然听得懂我的潜台词，但他依旧一本正经地回答：“有啊，但现在不做。”
“为什么？”
“不想做。”
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们都是星期天晚自习的时候来抄别人的。”
“这样好吗？”
这又是一个很弱智的问题，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跟他继续聊天下去。
阿狼倒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师兄，你以前读高中的时候没抄过作业？”
“还好吧。”
沉默。
我望望外面的天色，紧抿唇，不说话。
“不如我们出去吃饭吧。”阿狼突然提议道。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笑笑：“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敲诈你的。”说着过来拉我，要往外走。
“我换件衣服。”挣脱他的手，走到阳台，收下来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衬衣。
都是男人，不可能矫情地关在房间里换，当下就在客厅里脱了。我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但还是有一些不自然。直到阿狼发出一声惊叹：“师兄，你身材不错哦。”
语气轻佻，眉飞色舞，分明是故意的。
“卧槽！能不能别这么找抽？”狠狠瞪了一眼阿狼，扣好衬衣的扣子。
阿狼一副色相不改，盯着我的脖子：“锁骨也很好看。”
直接甩给他一拳，被他闪了。径直走到洗手间，开始打理那有些凌乱的发型。
阿狼跟着走了过来，斜靠着洗手间的门，双手环抱胸前，看着我，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要出去，他左手撑在另一边门框上，拦住我，眼里似笑非笑，像个小流氓。
“让开！”
“不让。”
我顿时火冒三丈，一拳抽向他。他连忙避开，我趁机出来。
深呼吸，平复了心情，转过身就看见他一双黑漆漆明亮亮的眼睛，特无辜地对我说：“师兄，我说的是大实话啊，你干嘛打我？”
“是你自找的。”
他撇撇嘴，我没好气地问：“出不出去吃饭？”
“去，怎么能不去呢？”他立马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天大地大，不如吃饭最大。”
“我都快饿死了，咱们快些走。”阿狼扯着我的胳膊，我本不愿，但也不能直接甩开他，他打开门，欢欢喜喜拖着我下楼。
我想不出当时是什么心情了，我以为会是一顿特无聊特尴尬的晚饭，但事实上没有。出了小区，等了好半天的公交车，连天都黑了，硬是没有等到一辆去名豪广场的。我开始不耐烦，捂着双臂跺跺脚，有些冷。
阿狼执意要去名豪广场那边吃东西，说是这边的小店难吃。我很无语，心想吃什么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后来他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带我到了一个叫写二两的地方。店面不大，场子是露天的，摆着二十来张桌子，我随意扯过一张椅子坐下。这时候是七点多钟，天已经黑了下来。灯泡很粗，亮起来如同白昼。
这就是传说中的串串儿。配上啤酒，吃得一嘴的油，又辣又烫，很是痛快。我就读的k大后山就有一个雪花啤酒广场，天天晚上开门，场场爆满，人山人海。不过它那是做的烧烤，而这里是一锅煮，但又与火锅有所不同。因为火锅没有成把成把的签签儿。
如果你问我现在还在不在重庆，回答是肯定的。我怎么舍得这个有着独特美食文化的地方。
临了，我拖着阿狼往回走，我说我送他回家，他一双手直摇，不干。我又问他想去哪儿，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拦了出租车，他扒着车门死活不上，就像我要拐卖他似的，害我被那出租车司机骂了一顿。
“酒品这么不好，还使着劲儿地喝，劝都劝不住，真是受够了你！”我扶着他往他租的房子走去，他咿咿呀呀地唱歌，最后还扯着嗓子吼死了都要爱。一路上幸好没什么人，不然我就被他拖累成神经病了。
“爱屁啊爱！你要是稍微让人省心点，我就烧高香阿弥陀佛了。”翻遍他全身上下的兜，连避孕套都掏出来了，就是没找到他那一串门钥匙。
我彻底怒了，伸脚就踹在他小腿肚子上，他吃痛，一双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我：“你干嘛踢我？”
“钥匙呢？”
“钥匙……”他摸遍全身，最后摊开一双手，呵呵傻笑：“没啦。”
“那怎么进去？”我黑着一张脸。
他不说话，突然向我倒来，正好靠在我的肩上，脑袋埋在我的颈窝处。我推他，他反而双手抱紧我，鼻子使劲嗅嗅，嘟囔着：“好香。”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说的这两个字，因为他当时的声音太过低哑，以至于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当时他说的是什么。
接着，我脑袋轰的一声全空白了。
因为，他亲了我脖子，还伸出舌头舔舐，一双温润的唇试图更深一步的接触，那浓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正好在我的敏感地带。我全身一颤，一把将他推开，逃命似的飞奔下楼。简直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仓皇失措。
楼下，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我捂着脸蹲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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