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狼
2011年的秋天，我从大学回来，回到我的母校，实习。那个时候，阿狼才高二，十八岁，如朝阳般生机蓬勃。也就是在遇到他以后，我猛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没有白发没有皱纹，却无比沧凉和悲痛。可是，我才22岁，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不是吗。
阿狼坐在塑胶跑道上休息，深秋天气已经很凉，他还穿着t恤和短裤，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阿狼，在几十个男生女生中，只一眼就看到了他。他一米七八的个儿，皮肤黝黑，肌肉明显，健康又阳光，并且有一种认真而独特的美。
时至今日，我已经无法用文字或者言语来形容当初的他。他看见我时，微微抬了抬头打量，没有说话没有微笑，冷漠疏离，还有就是慵懒。那种神情和姿态，我不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修饰，我只是觉得惊艳。是的，惊艳，我知道他必然与众不同，而事实也证明，我的想法并没有错。阿狼有极好的运动天赋，正如十八岁的我一样。老赵后来对我说，他在看到荆柏鸿的第一眼，就想到了我，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荆柏鸿弄到体训队来，由他一手带了五年。他说，荆柏鸿，会是他手底下第二个唐森。
哦，忘了说，老赵是我高中时的教练，也是阿狼的教练，阿狼的本名就叫荆柏鸿。认真算起来，他还算我的师弟了。当日，老赵让我在实习期间帮他训练这帮体育生，一来为了写毕业论文，二来他也想轻松几个月。我答应了，老赵很高兴，晚上便请我到他家吃饭。
老赵的家在东城丽景正门的斜对面，好多年了，依旧是老样子，相比起东城丽景，他的房子显得有些旧。我熟门熟路，就像几年前一样，特别有家和回忆的感觉。吃饭的时候，老赵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唐森，你可惜了。
呵呵，可惜？可惜啊。可是能怎么办呢，时过境迁，我已习惯，并且麻木。我宁愿相信一切都是我的命，若非如此，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未来，也无法接受就此一生偏离我的梦想。就这样吧，唯有疼痛，提醒着我，我还活着。
呃，原谅我废了太多话，回忆像是一条牵扯着的线，一拉便无端出现更多潜藏在记忆中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制止。我和阿狼的第二次见面就是在那天晚上。
很晚，没有月亮，昏黄的路灯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一个人在同一街段走来走去，任冷风自衣服的缝隙里灌入，撕裂着我的肌肤，直至血液，直至骨髓。这是我难过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一如我深爱白色长袖衬衫一样不可理喻。
阿狼跌跌撞撞闯进我的视线，我正数到自己走了七十八步。东城丽景的大门口，保安室的灯光还亮着，电视机的声音隐约传来，阿狼一身酒气，眯着眼睛，特别迷茫地望着我，“师兄吗？”
我没有说话，事实上我在愤怒，我讨厌打扰我的人，尤其是在深夜喝得半醉的人。如果当时不是阿狼，我想我会揍人，真的会。
“唐老师？”
“自己走回去。”
我撂下一句话，准备离开，不料他拉住了我，很简单的两个字，“送我。”
“我醉了。”见我未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嘴角扯着一丝讨好的笑容，摇摇晃晃，最后直接靠在我身上。
“我靠！你起来……”
“我租的房子，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左拐，再直走，兰香雅苑旁边，到了叫我。”
“荆柏鸿……”
我确信我发神经了，所以我一心软，就送他回家了。其实我知道我不可能那么狠心看着我的学生半夜游荡在外。第二天，他的训练强度，我稍稍减了一些。他的腰有旧伤，反反复复，因为血管细的毛病，小腿胫骨处也多长了个东西，而且很容易因乳酸堆积而太阳穴胀痛。这些情况说坏不坏说好不好，只是酗酒却是极大的坏事。
阿狼第二次酒醉被我碰到是在一周后。貌似他一点也不避讳，晚上十一点，我走在东门菜市场那段路上，阿狼蹲在人行道旁，从名豪广场方向回来的车，打着左转向灯往东城丽景后门开去。车灯照亮了阿狼半边脸，我问他：“你怎么又喝酒了？”
“我好像走错路了。”
“现在才晓得？我真是遇得到你！又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回去……”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眼睛盯着路面。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还以为他在睡觉。
“走，要睡回去睡！”我把他拉起来，往东城丽景走去，穿过东城丽景，再走十分钟就到他那里了。
他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我。他住三楼，楼道的灯坏了，我带着他跌跌撞撞往上爬，我有轻微的夜盲症，他停在转角处的自行车差点儿把我绊倒。一进门，他说他要唱歌，然后拿起茶几上不知什么时候喝了的啤酒瓶子边敲边吼。我拦都拦不住，本来这房子隔音效果就不怎么好，不一会儿住隔壁的房东就来敲门，让我都跟着挨骂，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扯的哪门子的疯？是女人跟人跑了，还是欠了几千万的债？像你今天这样，我已经碰到两回了，你究竟想干什么？嗯？”
“要你管……”阿狼很不客气地回了我一句。
“荆柏鸿……”我一时语噎，怔怔地看着他，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我要你管我？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我是谁？嗯？你说话注意点！荆柏鸿！就凭我现在是你老师，是你田径教练，就凭我比你大几岁，就凭你在老赵手里训练！”第一次，这几年，我第一次发火。自那件事以后，我以为我会就此平和地过一生，现在……
现在，呵，真是可笑，又有什么好计较的，非要说得振振有词？话刚出了口，我就开始后悔，明显地我感觉心跳加速了，这是不好的兆头。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再有我也不会管你了。如果你想你的运动生涯早点结束，那么你就喝死算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阿狼惊讶地抬眼望着我。他清醒得像一头面对猎物的豹子。
“你的田径路应该更远更长，我想这不仅仅是你考大学的手段，更是你的爱好，你的梦想。你要学会自律，不要任意妄为，过健康而有规律的生活，保持充足的睡眠，喝少量的酒，不宿醉，不通宵上网，不暴饮暴食，也不要没有节制地……做爱。你是根好苗子，这么好的天赋，我希望你能发展得更好，而不是就此堕落，十二月份我就要回学校，以后都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老赵在你身上付出了很多心血，不要让他失望……不要像我一样。”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很低，低到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阿狼的呼吸声很重，头垂着，埋在胸前，我不知道他听了没有，也不知道他究竟听到心里没有。言尽于此，对于我这种人，没有奢望，也不需要管得太多。
“师兄……”就在我打算出门回去的时候，他问我，“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吧。
“不想说就算了。”
“有过，分了。”
“为什么，她提的？”
“不，我要分的。”
他轻哦了一声，微微点头。
“那你的要求很高咯。”他挑了挑眉，眼含笑意，“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没想过。”我坐到沙发上，突然觉得聊天也是一种享受。“可能不会结婚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适合。”
他若有所思，突然抬头：“师兄……”
“嗯？”
“你是不是gay？”
“啊……”
这一年，阿狼18岁，我22岁，在他租的房子里，凌晨一点，他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我心慌了，像是平静了很多年的湖水突然被扔进一颗小小的石子，水面荡起了一层层的波纹。所有的平衡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晃动而被打破，即便我不是同性恋，即便我认定此生至死都无爱。
“不如我们在一起吧。”这是谁说的？是阿狼。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荆柏鸿，你今天晚上酒喝得太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说的是醉话。”
“嗯哪，我也觉得头开始疼得厉害。”
僵持，沉默。
终于我绷不住，起身，要走。
“师兄——”到门口，阿狼突然叫我，“你刚刚说不要像你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看到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又突然说不出口了，只好紧紧闭着嘴巴，转身，推开门，出门，关门，下楼。
十月尾的夜风很冷，我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衬衣。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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