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兄弟义气
话说大宋熙丰年间，神宗皇帝在位期间，文有贤相王安石、曾巩中枢辅政，武有关西名将姚、种等武将拓边西北，二十余年励精图治，数度发兵征伐西夏、吐蕃等国。然而这大宋国运终是命途多舛，五路大军围攻西夏，却在八百里瀚海中丧师失地。开拓河湟二千里的名将王韶，也是背部疽伤发作而死。几经挫折，皇帝消沉，大臣苟且，关西百姓亦不再跌出名将，俨然一副富贵温柔的人间佳地。在这八百里关西西北凤翔城中，百姓此刻却坐于街边酒肆中，兴致勃勃的议论着一件趣事。
“那家伙真的这么有趣吗？”一个行脚的商人好奇的问道，“快些说说。”
那酒肆中的酒保一边为客商斟酒，一边笑眯眯的解释道：“那西蕃和尚一个月前来到这凤翔，身无分文，街上一百姓看他衣着怪异，怪可怜的，有心帮他，于是花钱请他念佛诵经，谁知那西蕃和尚竟也不会念经。”
那客商不以为意道：“你们怎地知道那人是个和尚，或许正因他不是和尚，这才不会诵经念佛。”
那酒保听客商反驳，哪敢与客人争论，道：“客官说的是，小的猜那人定是生在穷乡僻壤的蛮夷之地，向往我大宋繁华富足，冒伪和尚，骗的通关文书来我大宋逍遥快活呢。”
那客商虽知酒保奉承自己，但还是半眯着眼睛，抚须大笑：“哈哈，你这酒保口舌却是伶俐，哈哈，快些说说那人在这凤翔城中有何趣事，闹出了甚么笑话。”
酒保听了客人询问，回想起那蕃僧入城以来的行止，兀自失笑：“呵呵，那人也不知从哪里学得的歪经，唱起来甚是有趣。客官，小的跟你学学，恩，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世逍遥。”
“嘶！虽是粗鄙文字，但听起来却颇为豪爽，当浮一大白”，那行商听了酒保走音的学唱，细细思量一番，心道：“文字虽是粗鄙，但听之却开怀豪迈，令人心向往之，看来蕃僧却也是个趣人”，念及此处，出言问道：“那蕃僧现在何处？”
酒保见客人对那蕃僧感兴趣，望向门外热闹的街市，说道：“往常这个时候，那蕃僧就会来俺们这家酒店用餐，到时客官便可一睹那蕃僧庐山真容了。”
“酒保，一壶好酒，两斤牛肉，对了，酒一定要烈”，在酒保热切的期盼中，店外恰在此时传来一声洪声。
酒肆老板听了这声招呼，忙上前赔笑道：“呦，胡大师，今日又来小店，这，这小店真可谓是蓬荜生辉”，言毕，转身向酒保喝道：“二虎，赶紧为胡大师准备一个雅座”。
那蕃僧听了酒肆老板咬文嚼字的一番谦词，右手不由摸向头上寸尺长的短发，苦笑道：“我说王老板，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是和尚，也不是西域胡人，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汉家儿郎，姓胡名力，胡力，懂了吗？”
见胡力脸上怒容，酒肆王老板忙不迭的弓着腰，赔笑道：“是、是，大师说的是。”
胡力见酒肆王老板如此，也不强求，向那酒保招呼道：“二虎，快给我先上一壶好酒，要最烈的那种”。随即走到酒保身边那客商的桌前，毫无顾忌的坐了下来，望着那客商，握拳道：“这位兄弟，在此借个坐，你不会介意吧？”
那客商眯着一双小眼睛眼珠滴溜溜的的打量着这凤翔城中沦为百姓谈资的蕃僧，只见这蕃僧模样也就是十八、九岁，但生得虎背熊腰。
坐下身子，胡力见对面客商那眼神始终不离自己，看的自己全身混不自在，道：“喂、喂，老哥，我身上有甚么不妥之处吗？”
那行商也觉自己适才失礼之处，望着面前蕃僧尴尬一笑，道：“在下兰州商人吴立，适才失礼之处还望大师勿怪，这样，这顿饭菜由在下请了”，言毕，转身对身边侍立的酒保二虎吩咐道：“酒保，一会将大师这顿饭记在我的账上。”
胡力见这客商也是爽快之人，哈哈笑道：“好一个关西豪商，吴立，既是无利，还做什么生意？岂不是赔本赚吆喝了吗，哈哈哈。”
那客商吴立见这胡力也不推脱，心下又对胡力高看几分，道；“大师过奖了，不知大师在何处落脚，为何来此？”
胡力听吴立一问，苦笑道：“如果我说我不是和尚，你相信吗？”
吴立笑道：“若非亲眼所见，定当不信，但今日一见之下，吴某却是相信。”
胡力不意吴立竟有此对答，也收起对面前吴立的轻视之心，问道：“哦？这又从何说起？”
那吴立为胡力斟了杯酒，笑道：“吴某走南闯北十余年，西域蕃僧亦见过不少，但从未见过似阁下这般人物。”
胡力见那吴立变相夸赞自己，心中得意，举起斟满酒水的酒杯，一饮而尽，道：“姓胡名力，记住了，可不是那草原的狐狸呦。”
“大师，你的酒”，酒肆虽小，但生意却是繁忙，过了半晌，一酒保方抱着一十余斤重的酒坛颠颠撞撞的来到胡力所坐桌旁。胡力见了，伸出一手，将那晃晃荡荡的酒坛托起，轻轻放于桌上。
那客商吴立初见胡力左手随意将十余斤的酒坛托起并未在意，见其又轻轻将酒坛向上一抛，不待酒坛下落，左手又紧紧握住坛口，将酒坛放于桌上，虽是接连数个动作，却在转瞬之间，不由脱口赞道：“好手法！”
胡力见适才接过酒坛的手法为对面客商识破，心中暗道；“果然是个眼光毒辣，走南闯北的行商”，想到此处，将坛中酒水倒入酒保特意准备的大碗中。待碗中酒水斟满，举起酒碗对那吴立道：“今日能与哥哥同桌，也是缘分，胡力敬哥哥一杯”，说罢，不待对方说话，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那吴立初见胡力一碗酒水敬向自己，心中一愣，幸得见识亦是不凡，当下按住心中惊愕，自饮了身前一杯酒。待放下酒杯，见胡力又饮了一碗酒水，暗道：“苦也，如此喝酒虽是爽快，但我身上却有要事”，忙不跌的赞道：“贤弟好酒量，听贤弟口音颇似东北燕云汉人，难道贤弟是从那燕云来的？”
胡力听闻此言，苦笑道：“英雄何问出处，只要哥哥知道我不是那野蛮无知的胡人便是了。”
那吴立闻言，苦笑道：“贤弟说的是，却是哥哥着相了，只要贤弟是我汉家男儿便是了。”一言未了，为胡力斟了一碗酒，又举起酒杯，道：“适才哥哥失言，还请贤弟原谅则个。”
“大师，你的牛肉”，正在两人开怀畅饮时，酒保又兴冲冲的端来一盘牛肉，“两斤熟牛肉，大师您慢用。”
胡力数月来始终为城内百姓误解为西域蕃僧，今日方遇到一个精明的行商，虽有些市侩，但仍不妨碍将其视为一时知己，心中欣喜溢于言表。谁知正在两人对酒畅饮时，酒保不合时机的插话打断两人谈论，恼道：“你这小子，就没一点儿眼力劲，没看到我正与哥哥谈到兴处吗？”
心知恼了客商，酒保忙赔笑道：“哎呦，大师，若是小的有些眼色，还能在这酒肆内做这端茶送水的酒保呦。”
“你小子就会耍嘴皮子”，一言未了，胡力给了酒保脑袋一个响嘣，“一边歇着去吧”。
那酒保捂着脑袋哭丧着脸，抱怨道：“大师别打了，小的已经够傻了，再打就更傻了。”
“啊哈哈……”胡力与那客商吴立闻言俱是哈哈大笑，那酒肆老板此时亦来到酒保身边，望着装傻卖楞的酒保，没好气道：“傻乎乎的模样，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给老子招待客人”说罢，又转身向胡力与客商吴立陪笑道：“两位，请慢用。”
“贤弟现在做什么个营生？”吴立问道。
胡力又自饮了一碗酒水，叹道：“小弟自数月前来到这凤翔城，被城中百姓误作西域和尚，便一直作些红白之事。”
“唉！可惜了，贤弟一身本事，竟屈居在这凤翔城，作那吹箫哭丧之事”，客商吴立一副痛惜万分的模样。
胡力却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夹起一片薄薄的熟牛肉，沾了点浓酱，大口的吃了起来，那客商吴立见了，不由奇道：“好男儿志在四方，难道贤弟甘愿窝在这凤翔城不成？”
胡力慢慢将口中牛肉咽下，望着吴立，别有一番深意的说道：“各有各的缘法，正如哥哥英雄般的人物，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宋，为何不博个功名，却埋首行旅间，劳苦奔波。”
“哦？”那客商吴立眼中精光一闪，笑道：“贤弟难道真的甘愿在这凤翔城中终老一生吗？”
胡力苦笑道：“若非如此，还能怎样，小弟本就如那浮萍一般漂泊无根，又无哥哥这般精明的眼光，只能在这小城中打工度日。”
“大哥，不好啦！那西城的薛泼才又来捣乱了”，正在两人谈笑风生之时，酒肆外慌慌张张跑来一人，窜到胡力身边，喘着粗气道：“兄弟们这回可遭了罪了，大哥，你可要为兄弟们做主啊。”
胡力见手下兄弟狼狈模样，勃然大怒，喝道：“慌甚么，来，黄三，坐下慢慢说，”一言未毕，将自己的酒碗送到黄三的面前。
那黄三也不客气，端起酒碗张口便饮，“咳，咳……大哥这酒火辣辣的，真烈！”黄三面目立时涨红，口齿也不清晰了，“大哥，兄弟们这回可遭罪了”。
胡力见黄三满脸通红，咳嗽不止的模样，哈哈笑道：“兄弟，说说，发生了甚么事，如此慌张。”
那黄三经此一事，焦急之心略微平复，但听得胡力询问，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急道：“大哥，今日那西城泼才薛蛮子不知从何处纠集了一众打手，一进草堂便大打出手，下手毫不留情，老刀被打断两根肋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怕是不行了。”
“甚么？”胡力乍闻手下兄弟生命垂危，又惊又怒，向身前客商吴立拱手道：“哥哥且自饮酒，我还有要事，就不相陪了”，一言未了，从怀中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后，转身向屋外奔去。那黄三见老大匆忙离去，也紧随其后，未走两步，又转身抓起酒坛，举重若轻般拎去。
“大掌柜”，待胡力两人离去，坐在那客商吴立周边餐桌上的几个食客蓦的站起，来到其身边躬身细语道：“适才属下暗中派一人在店外打听了一番，那蕃僧现下居无定所，暂住在这城东药王庙中，手下聚集了数十泼皮，平时耍些无赖，偶尔讹那些过路的行商，赚些小钱。咱们要不要暗中跟踪，看看他到底有何企图？”
吴立摇了摇手，道：“不用了，你们的行藏早已为其知晓。准备些医治刀枪剑伤的药材，送于他那些受伤的兄弟。”
“大掌柜，那小子只不过是个泼皮，还怕他对我等一行有所不利？”一人不屑道。
“糊涂！”吴立怒斥道：“英雄每多屠狗辈，你们休要小觑了天下英雄。”
那人仍是不服，倔强道：“英雄？他也配！”
“哦？他怎么就不能算是英雄了？”吴立反问道。
那人不以为然道：“一个泼皮，平日里靠着为人吹箫弹唱整些小钱，还能有什么作为？”
吴立听了手下人的猖狂之言，脸色阴沉，低声怒喝道：“混账东西，你们跟两位我这么多年，就练就了这么一对狗眼。汉初布衣将相，那个不是出身贫寒，贩夫屠狗之中，每多英雄。”
那人听了大掌柜吴立喝骂，心中虽是不服，口中却是连连认错：“大掌柜教训的是，小的知错了。”
吴立似是余怒未了，喃喃自语道：“你们自以为见识多了，便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甚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哼，哼，这小小的凤翔城可是卧虎藏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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