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熬过漫漫长夜，恍然才留意已经是清晨了。不用照镜子今井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很差，有气无力地靠在电梯旁翻阅着凌晨接收那位女病人，名叫冈崎彩乃的病历。连续工作了超过30小时，被看做只懂工作的冰冷机器的今井还是必须松弛充电，趁着电梯厢里没有人借着哈欠深呼吸，放肆地伸懒腰。

　　“叮”的一声电梯门被拉开了，今井敏捷地反应过来，恢复回平时待人接物那个正儿八经的冷酷形象。

　　进来的是同样面色憔悴的冲田。

　　电梯门缓缓关上，电梯厢里骤然飘起了一阵微妙的气氛，冲田感到有点不自在便伸手按电梯按钮，谁料今井也伸手去按同一个按钮，今井也就立刻收起手退到一旁继续看手上的病历。

　　他们去的是同一层楼，冲田抬着头看电梯的指示灯随意地问道：

　　“凌晨那个女孩怎么样？是你负责对吧？”

　　“是冈崎彩乃，嗯，是我负责。”

　　“哦，冈崎彩乃。”

　　“我刚才听说了。”

　　“嗯？”

　　“她是音乐学院的钢琴生，下星期就准备要到欧洲参赛。即使她每个星期，每个星期都必须定时做透析。比普通人却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争取到仅有的几个名额参赛。”

　　冲田有点愕然地听着今井会向自己说那么多话，似乎和工作有着重大的关系，仔细分析又似乎一点关系也没有，这是今井手上那病历所没有的资料。

　　对话根本就没有互相看过对方一眼，两人木讷地双双对着电梯门等候目的楼层。冲田深深地记得快到达的时候今井问了他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失去了自己的双手会有什么感觉？”

　　于是回答被电梯门拉开的场景噎得梗在喉咙了，icu病房外正站着山崎和病人家属，她们两个可以清楚地看到走廊的另一端不断鞠躬交代情况的山崎，还有一双背影颤抖的父母。

　　最终依旧保持常有的沉默代替所有回答，面无表情的两人并肩着齐步迈出电梯去往各自负责的病房。

　　后来送进来的那个男病人前田英二就在冈崎彩乃旁边的病房，正是冲田负责的病人，在检查完病人的体征记录完毕后冲田没有马上离开。看着病榻前被绷带缠得严严密密的病人，想着凌晨的情况免不了很多疑惑。

　　几小时后护士告诉冲田，前田醒来了。可是被包扎得厉害动弹不得，一时也不能说话。几天后终于等到他好转了，不但能说话，面部表情也比冲田的丰富多了，甚至在人的帮助下勉强能做起来，康复只是时间的问题。冲田在更新病历情况的时候趁机把积聚在自己心里的疑惑拎了出来。

　　“你跟那个冈崎彩乃是同校，只比他大一年吧？”

　　装作随意发问的样子，手上一边记录，一边偷偷瞥见到前田的表情迟疑了一瞬间，冲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嗯，是的。”

　　“消防说那是有人故意纵火，大半夜的，两人倒卧在同一个火灾现场很奇怪啊，你真好运。”

　　前田没有接下去，冲田把写好的病历放回去床位的位置，故意看着他说：

　　“冈崎彩乃她必须要截肢。”

　　“是……是吗？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是个那么优秀的女孩。”

　　“医生，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前田被冲田那毫不避违地表达疑惑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得知冈崎彩乃的病情后，神情变化掺杂了些让冲田难以理解的片刻，感觉就是强行被抑制下来致使难以察觉。当然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再深究什么，首先询问的是前田身体哪里不舒服。

　　整件事一旦分析下来到处都是疑点，为什么反应这么冷淡？为什么不会多问问冈崎彩乃的情况？为什么他看起来就像莫名觉得轻松了不少？

　　还有如果突然有天失去双手会怎么样？

　　胡乱地想了很多个为什么，咀嚼在嘴里的食物都尝不出什么味道，山崎不安的发问打断冲田无止境的发呆，下意识地发觉医院的午饭不好吃。

　　“今井小姐，冈崎小姐她同意了吗？”

　　“能有不同意的余地吗？”

　　“确实。”

　　“我们也没什么能够做的，也问不出什么，不过……”

　　今井放下碗筷抹嘴，显然这说话抛给了冲田，她直觉冲田会有答案，连山崎也停下进食看着冲田期待着答案。

　　今井和山崎的期待差点没把冲田弄得将冷饮倒在他们两个头上清醒过来。却很迅速地整个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电话接听。

　　“喂？”

　　“好，我马上到。”

　　他们看着冲田丢下午餐匆忙离开，山崎问：

　　“看来遇上麻烦了，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随便你，这不关我事，他还不需要我帮忙，我也有事要处理。”

　　今井说着也端起餐盘站起来，满不在乎地断然拒绝。向着病房的方向离开饭堂。

　　刚冲进icu没停息过来，冲田直奔着前田的病床走去拉开帘子。前田躺在病床上脑袋急躁不住地摇晃，急速地说着些不连贯的说话。护士大概也是新人，面对这种情况有点不知所措，看见冲田赶到慌乱地解释：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睡醒了没多久就……”

　　“我明白了。”

　　冲田上前轻轻拍着前田的脸颊发问：

　　“前田先生，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太好了，你留下来不走”，“我刚才的表演出色吗”……等等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回答。

　　他收起听诊器对护士说：

　　“苯巴比妥钠（属于短效镇静剂）给我。”

　　“快点。”

　　“是……是的。”

　　护士还没反应过来，冲田马上补了一句催促她。就在冲田结果注射器准备进行肌内注射的时候，像断电一样停下下一步动作。

　　声音低得迷糊，不过离前田最近的冲田还是能听到他口里“彩乃，彩乃”地呼叫着。冲田按捺不住把耳朵凑到前田嘴边窥探他的胡言乱语，然后突然流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瞪圆眼睛。

　　“冲田医生，怎么了？冲田医生？”

　　搞不清状况的护士小姐闪闪缩缩地问个究竟。这才提醒冲田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回过神来继续为他进行注射。

　　“没什么。这类型病人经常会出现谵妄症，等下按照我说的处理。”

　　“明白了。”

　　“还有……算了。”

　　以为可以放下心头大石的护士，欲言又止的冲田让她没敢放松半点，等他走了才偷偷吐槽了句“那算是什么反应”?

　　在下班前的一个小时冲田特意坐在办公室等着今井。对着电话愣愣地呆坐，好几次下定决心一般停住玩笔的手要拨通电话，最后都是放弃了。

　　没完没了的36个小时的工作终于到头了，今井没有出现。冲田也就打点一切准备回家。从更衣室出来走廊上非常安静，十点半这个时间段是非探病时间，对医院来说是个比较晚的时间段。走廊只有冲田一人，连运动鞋踩在地板上也有回音。

　　所以说这时候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话会很突兀。还有另一双运动鞋踩着地板发出很大的回音。冲田有些不解地转身，忽地被人用力冲上来抓住手臂大力摇晃。今井这阵势就像刚跑完了长跑停下般，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在冲田看来是绝对是个神奇的景象。

　　“你这算是什么反应？”

　　今井喘着粗气回答不上，只顾着焦躁地摇头。冲田摸不着头脑，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了有话要对她说：

　　“对了，我刚好想找你。”

　　“不……不！”

　　今井死命地平复气息，断断续续地说着吓人的话。

　　“先别说这个，救……救命……”

　　“不是吧……”

　　“冈崎彩乃她……她人不见了，你有没有见到过？”

　　“没有，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回复过来的没好气地反驳，她已经找遍了医院大部分地方了，可是实在没有任何头绪。冲田老毛病发作地故意吓她：

　　“医院顶楼找过没？”

　　“没有，为什么要去那里。”

　　“万一她要去自杀跑去跳楼呢？”

　　“可她坐轮椅。”

　　“全心全意求死的人有什么干不出。”

　　听到冲田似乎很合理的说话后今井万年不变的脸部也流露出慌张，连忙转身跑向楼梯去天台寻人，冲田一手就把她拉回来。

　　“等等，我和你去找。”

　　说完马不停蹄地跑上医院顶楼，不过没有踪影，还好这说明冈崎彩乃没有去寻死，今井想到这又觉得安心了点。两个人只好再次把偌大的医院每个角落都找了一次，冲田还专门到前田的病房守了一会儿，可还是没找到。今井焦虑地扶着额头回忆着说：

　　“晚饭的时候还很正常的。”

　　“会不会还有些有可能找到的地方我们没找过？”

　　“哪里？”

　　冲田认真地想想，然后说了一个今井从来都没有想到的地方，是儿童病房的游戏室。

　　“为什么？”

　　“去去就知道。”

　　儿童病房离icu的距离对依靠轮椅的病人来说有点长，今井没抱太大希望地和冲田一起去儿童病房游戏区。他们把脚步尽量放得很慢很轻，把啷荡在走廊的回音控制在最低的范围里。

　　“嘘——”

　　快接近游戏区的时候冲田停住脚步拦住今井，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让她安静的手势。今井屏气凝神地细心听，有点恍然大悟地小声说：

　　“肖邦的e大调练习曲《离别》。”

　　冲田有点脱力地小声反问：

　　“一般人都应该是说为什么这个时候的医院这种地方会有钢琴曲才对吧？”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很奇怪。”

　　“我给你三百块买块冻豆腐撞死好了。”

　　“烦死了。”

　　今井觉得有点丢脸地轻咳了一下，不管冲田走去游戏区的房间，里面有一架好心人捐赠的立式钢琴，hata院长把它放置在儿童游戏区专门供孩子使用。

　　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很艰难才凑成完整的一段乐章。冲田和今井无声地站在冈崎彩乃背后看着她努力地用单手弹完哀伤的《离别》。

　　手依依不舍地抚摸着琴键很久，颤抖这身体深呼吸了一口气地道歉：

　　“对不起呢，一定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了吧。”

　　“明明都已经哭够了，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出来呀！”

　　如同冈崎彩乃所说一样，哭得红肿的眼睛又重新湿润了，再次崩了堤。激动地对着空气发问：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做？”

　　安慰的说话她的父母，朋友，甚至是山崎也说了太多，今井没能学着他们的样子去安慰她，一句劝回的说话半天也憋不出来。

　　“回去吧。”

　　既然她什么都知道，冲田也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说话，安慰的，鼓励的，激愤的……把她的手从琴键上移开，和今井推着她回去病房等待第二天一早的截肢手术。

　　为了不让冈崎彩乃又乱跑或者出意外，今井没有下班守着她。谁知到冲田又把制服重新换上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留了下来，破天荒地超时加班。轮流看守着直到第二天早上。

　　目送着冈崎彩乃被推送进去手术室进行截肢手术，两人隔着玻璃亲眼目睹着手术展开。

　　今井插进制服口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一个拳头，平静地描述冈崎彩乃签写手术协议书的场景，痛得连提笔的力气也没有，眷恋着危害自己的手臂哭着问“今井医生，有没有其他办法，透析已经让我很痛苦了”。

　　旁边的冲田透过玻璃的投影看着今井那个表情，和自己像得不得了。在冈崎彩乃做手术前冲田下了决心拨通了电话报警了，过不了多久，前田就要被警方伺候了吧。唯一能做到事情居然是在犹豫该不该报警，冲田也免不了自嘲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

　　“那个人啊，结果到头来只是因为嫉妒。还把自己的性命差点也搭进去了，真是蠢爆了。”

　　末尾的一句“我也蠢爆了”被冲田自己消音了。

　　“那天在电梯里……”

　　“嗯？”

　　冲田伸出自己是手若有所思地看着，仿佛听到手术室削开

　　血肉锯断骨头的声音传到耳边。毛骨悚然的触感就爬满了全身。

　　“如果我失去了我这双手，一定生不如死，就连活下去的力气也没有了。”

　　在玻璃上见着冲田为了证明双手是否存在似地收张着手指，攥成拳头又放开，就像在感谢：还健在那真好。

　　今井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说：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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