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碧波小园尸魔舞 玉楼欢宴惊变生
“这册子刚一现身,兽帝人马就大举杀到。况且连你都不知这册子记载何事,他们又如何得知?再说神仙宫在关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纵然是武功秘籍、金银秘宝,也未必见得放在眼里。”
冷清秋也知道神仙宫把持关外药材,须知黄金有价药无价,不少达官显贵为求延年益寿一掷千金再寻常不过。“你是说他们别有所图?”
“想来就是为了趁机南下罢了。了无痕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夺这东西,却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问,一门心思都在你身上。”
“不错,听说神仙宫正与山东金枪会接触,只怕打算将八彩枪收罗帐下。任煌他也派人去了,希望能将他们拉入小重楼。”
“金枪会。”高飞喃喃道。
“怎么了?跟高大少有旧?”
高飞摇摇头,当初跟白娘子夜闯东平王府,王府高手也唤作八彩枪,想来是金枪会门下,没想到金枪会一直未寻他麻烦,大概是不敢在神京惹是生非吧。
一路直到余杭小重楼。小重楼就在西湖北岸,紧挨着苏堤、断桥,通体晶莹如玉,竟似白玉雕成,高飞向来心如止水,见了这白玉小楼心里竟说不出的感慨。
“小重楼乃是汉白玉砌成,不过到处点缀玉石,任煌说这样既富且贵。”冷清秋给高飞说着。高飞暗暗点头,若是整个用黄金建成,富则富矣,太过俗气;这白玉隐含高洁之意,还有几分出尘之气,看来金任煌并非先前所想大腹便便那等都都平丈。传言一地主聘了个了落第秀才做西席,后来觉得他所教太过寻常,自个也能胜任,便给儿子诵读论语,将一句郁郁乎文哉,读作都都平丈我,这事未必真有,想来是读书人讥讽那些肠肥脑满却又胸无点墨的地主奸商。
高飞刚做此想,就见一满脸肉颤的矮子颤颤巍巍挪了出来,看情形倒不像是走,而是后面有人用力推他。“左师爷!”冷清秋先行招呼,也算是给高飞引荐,“这位是浪子高飞。”
“久仰久仰。”左不还满脸堆笑,脸上肉褶更深了,“听他们说这次多亏高大侠出手相助,你开价吧,我们绝不还口!”
“一万两!”高飞淡淡道,冷清秋听左不还开口谈钱,还怕高飞不悦,见高飞一口要价,先是惊诧,接着明白过来,“正好买下在下悬赏。”
左不还一愣,继而大笑:“好!”这才细细打量高飞,见他脸容泛黄,面有菜色,头发梳拢在后,已有些蓬乱,一身粗布黑衣,脚上布鞋也破了几处。“浪子高飞,果然不负浪子之名。请!”左不还在前引路,冷清秋回到小重楼,不便跟他们一起,就有侍女扶她上去。高飞见小重楼中侍女,清一色穿着绿纱裙,挽着双平髻,两边各嵌着一枚玉环,远远看去,都好似孪生姐妹。“高大少非要将东西交给十二镖局中人,左某为此特意劳烦孤舟大师从江陵赶来。”左不还说着,一个行者打扮的人起来向高飞行礼。
高飞略一打量,见此人如假包换,乃是七镖头孤舟,从怀里取出册子递过去。孤舟接过随手递给左不还。左不还手上用劲,察知是本册子,外面还用油布包裹,心道这少年看去邋遢,倒还细心。“高大少请坐,左某设下宴席给诸位接风。”刚才奉茶侍女已告诉他高飞不喜被人称为大侠。
“好。”高飞知道他是想验明正身。
“哎呀哎呀,银子封好了就送上来吧!”钱刀为伸着懒腰,不小心碰到一侍女,侍女皱眉躲开。边上鹿角人见状,也来个邯郸学步,怎奈那些侍女已然警觉,纷纷避开,鹿角人就笑道:“某家不喜欢山珍海味,倒像尝尝楼子里侍女滋味!”说着不停咽着口水。
“你不是对丝丝一心一意,海枯石烂吗?”牛头丈人道。
“唉,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水沟啊!”鹿角人慨然长叹。
“是吗?我告诉丝丝。哎呀,丝丝,你来得正好!”牛头丈人大声道。
“在哪?丝丝别听他胡说,我对你一心一意,皇天后土,实所共……”鹿角人见侍女纷纷偷笑,哪有狐首女人影,瞪着牛头丈人。
“施主无需担忧,这些侍女自然会将此事转告丝丝姑娘。”弥勒僧说着入席。
鹿角人一怔,接着满脸堆笑:“众家姐姐,行行好,就饶了在下这一遭!”一边说身子就往侍女身上贴。
“这也使得,每人十两银子!”
“十两?十两就十两吧!”
“对呀,十两又不算多,楼子里不过一百个姐妹罢了!”
“十两,一百个,那就是一千两!”鹿角人几乎跳了起来,“那我宁愿给丝丝痛扁一顿!”
“既然如此,我们就告诉丝丝姑娘,你说丝丝姑娘早就对你一见倾心,不过旁人面前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还有啊,我们就说你整天跟我们吹牛,说某日某日将丝丝姑娘按倒在地,丝丝姑娘欲拒还迎,销魂之后还死死缠着你不放,某日某日,还主动送上门去找你,你用鞭子抽都赖着不走……”
“好……好了,众家姐姐,十两就十两吧,就当这次白跑一趟。”
“刚才是十两,现在是二十两了!”
“二十两!”鹿角人真个跳了起来。
“再磨蹭可就三十两了哦!”
“好,好吧……天可怜见,我风里来雨里去的,挣点银子容易吗?招谁惹谁了我!”
“红颜祸水!”钱刀为扯开嗓子喊道,“你干脆学我,去拾翠楼找姑娘省事省心!”
“某家乃是性情中人,不屑沦落此道。”鹿角人昂着鹿角道。
丈人兄弟在两张特制长椅上坐下:“话说我们兄弟什么时候也去趟拾翠楼!”
弥勒僧正在饮茶,闻言一口喷出:“阿弥陀佛,你们也不必去了!姑娘也不会接待你们!”
“为何?”丈人兄弟一齐问。
“风尘女子也是爱惜身子的!再说接待过你们,以后就不用接待旁人了!”
“为何?”丈人兄弟又一齐问。钱刀为也不好再往下说,恰恰此时侍女流水价送上菜来,就把话叉开。高飞见这些女子迈着碎步,行如流水,俱是训练有素,并非寻常人家侍女可比,对金任煌又增了几分好奇之心,先前本想交出册子尽快动身回去,眼下倒想见识见识这割据江左争霸中原的天下首富。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舌头割掉!”
“你长得好看我才忍不住看,再说即便你生气也应当挖眼睛吧!”化缘和尚摸着脑袋,“你明明生他的气,何苦千里迢迢来小重楼找他!”
“他死了,谁惹我生气?”白娘子又用红伞敲着化缘和尚大脑袋,化缘和尚一躲,本来敲一下,非变成十下不可,故而也不敢闪躲。
“我……也是这么想的。”化缘和尚本想说他来惹白娘子生气,见她眸子里杀气暴涨,赶紧遮掩过去。
“话说你是出家人还这么好色!”
“和尚也是人,和尚为什么不能好色!就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认定了和尚不能好色,有些和尚才不得不暗地与人通奸!”
“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干嘛去当和尚?”
“你当我愿意么!我生下来就被扔在少林寺门口,被拾进去砍柴浇水,烧锅做饭洗衣裳,连月钱都没有,牲口似的,还不如地主家奴仆,得了月钱还能拾翠楼风流风流,实在不济也能调戏调戏大丫鬟小丫头什么的!兴许还有哪个姨太太按捺不住……”化缘和尚嘿嘿笑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做奴仆那点月钱,还想去拾翠楼!”白娘子懒得跟他瞎扯,“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你是说宝藏?还是金任煌娘子亲自来接应高飞?”
“不是这个!头一天出事,晚上就放出悬赏,第二天就涨到一万两!要知道江湖上悬赏万两的都是人神共愤的十恶不赦之徒。这都出自北城十里钱庄老板之手,他有这么大权力吗?再说反应这么快,好似安排好似的!”
化缘和尚点点头,两只小眼睛使劲眯着,嘴角不住上翘:“你说高飞跟冷清秋孤男寡女南下,会不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反正夜深人静找个四处无人的地方,也没人知……哎呦!”
“你当他是你!”
“男人岂有不好色的!”化缘和尚摸着头,一脸委屈,“你敲我也就罢了,不要老是敲这一个地方,都肿起来了!”
“看见那伤疤就不自在!”
“告诉你多少次了,这是胎记!”
“胎记长脑袋上,你还真是与众不同!”白娘子看着小重楼,她在神京长安生了几天闷气,接到消息,高飞在洛阳、开封连连受阻,终究放心不下,赶着化缘和尚一同南下,这几天才知道金陵一役后,小重楼已派人接应。
“对了,也不见有什么驿使、信鸽的,一路上你是怎么打探到高飞消息?”
“六扇门自有联络法子,要不然孤身在外,就没法办案了。”
“这次事后,你真能帮我将案底抹干净?”化缘和尚又问了一遍。
“再说吧!”
“出长安时不时信誓旦旦吗?”
“是吗?我给忘了!”白娘子拍拍额头。化缘和尚使劲瞪着眼睛,无奈还只如豆粒大小,看样子要不是打不过她,早冲上去狂殴痛扁白娘子一顿了!
二人快马加鞭,反而先赶到余杭,就在西湖边转悠,高飞回来时,他们正在苏堤南边花港观鱼处,远远瞧见高飞一行人进了小重楼。“高飞……高大少来了,我们要不要过去?”化缘和尚先前直呼浪子高飞被叱责一顿,虽然不忿白娘子都直呼其名,为何要他称之为高大少,却也只得改了称呼。
“稍等片刻,交接清楚了,他自会出来。”不过等人时格外焦躁,白娘子性子又急,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还不见高飞出来,快把锁澜桥给踩平了。
“依和尚看,小重楼里定然会给高飞接风洗尘,正所谓饱暖思淫欲,高飞……高大少吃饱喝足后,再消受消受几个年轻貌美的侍女丫鬟,软玉温香,你侬我侬,那是神仙不换!”化缘和尚一脸心向往之。
“走!”白娘子虽然不信化缘和尚所说,不过也猜不到高飞在里面究竟何事,“准备家伙,他们若不放人,就强冲进去!”
“强冲……小重楼!”化缘和尚一拍光头,“这可是小重楼,虽说金帝在三皇五帝里叨陪末座,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就凭我们两个强冲进去,要命不要!再说捅这么大篓子,女帝也护不住你吧!”
“不用你多心!”白娘子踢了化缘和尚一脚,化缘和尚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在前面,就觉头皮上好似有数十上百只虱子来来回回爬个不停,只盼着苏堤有十万八千里长,抑或钱塘江大潮忽然卷来,将二人卷走。怎奈白娘子不住在后面踢他,不多时就到了小重楼前。小重楼四周用院墙围住,外面每隔一丈就有一人,石雕般站定,门口更是分列八人,见一个大头和尚摇摇晃晃走来,肩膀上还站着个玲珑女子,一脚踩在他肩膀,另一脚半点在秃头上,就有些好笑:“喂,和尚、姑娘,你们何事前来小重楼?可有帖子?”原来金任煌常常外出,极少在小重楼见客,延请贵客前来,必定派人下帖,另外告知护院。这些护院只听说今日冷清秋等人要回来,此外不知有客。守卫见白娘子摇头,猜想江湖人物慕名拜访也是有的:“那你们可有名帖,我去通报一声!”
“就说红伞青衣白娘子来访!”
那护院一愣,这小姑娘不通礼数,竟说来访,多少前辈高人也只说求见。
“还有我七绝圣僧化缘和尚!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化缘和尚朗声宣着佛号,端的是宝相庄严,不过有白娘子站在他身上,这庄严能剩几分就见仁见智了。小重楼护院也是精挑细选,江湖成名人物如数家珍,知道白娘子是六扇门八神探之妙女神探,化缘和尚在江湖略有薄名,不过欺负欺负平民百姓,还是照规矩进去通报,看左师爷如何打发。
左不还正在候着金任煌。册子交给金任煌后,金任煌就回房参详,到现在也不见丝毫动静,他既不敢进去询问,又不敢离开,正等得焦急,听侍女传上这等消息,脸一耷拉:“不见!什么琐事也来烦我!”
侍女正是“薄言往诉,逢彼之怒”,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将护院埋怨一顿。护院受了气,才出门就喊道:“快走快走快走!不见不见不见!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害得老子挨骂!”
白娘子将腰牌一亮:“我是六扇门捕头,要捉拿嫌犯!”
“笑话,小重楼里会有嫌犯?再说有嫌犯,也叫你家主子知会我们楼主一声再说,轮不到你来撒野!”
“放肆!”白娘子脚尖一点,人就到了那护院身前,护院还未看清她如何出手,身子就飞了出去,旁边护院赶紧接住,立时吹起口哨。这口哨是他们招呼所用,敌人人数、方位、数量都有约定哨声,边上护院立时扑来。化缘和尚见白娘子一言不合立时出手,还愣在那里,就有四名护院拔刀相向,禅杖一挥将四人迫退,这才发觉失算:“糟了,这一来成同党了!”
“高飞,你在里面吗?”白娘子蝴蝶般在护院人丛中穿梭,不时就有人被点倒在地。
高飞在小重楼中听不到外面说话声,这时白娘子喊了出来,知她担心自己寻来,双手一按身子拔起。
“留下!”弥勒僧正在高飞对面,身子直直飞起,袍袖呼呼卷向高飞。高飞右手中指一弹,指劲后发先至,弥勒僧为求自保,急忙后仰一个跟斗。钱刀客尖首钱刀倚在身旁,胳膊一挥砸在刀柄,尖首钱刀激转着斩向高飞,高飞左手一指弹开。
“好哇,早就想跑了!”鹿角人这时也拔出背后板斧,破风劈去。其实高飞并不着急走人,只等着金任煌过目后,再行离去,不过听到白娘子呼声,怕她跟护院动手,万一下手太重结下梁子。半空中这两下应变也是起身后所想。
这一记开山斧还未劈到,高飞就觉后背森寒,若不是真气护体,只怕在这劲风之下,肌肤就要生疼,身子一转,手指在斧面一弹,借力折向门口。丈人兄弟一枪一棍横插过去,拦在门口,高飞一声长啸,身子下沉,游鱼般自地面滑出小重楼。弥勒僧这才落地,双脚一弹,身子半空转向,双袖卷出劲风,窗户登时碎裂,才一露头,几道指劲噗噗打在窗户周围,双手立时按住墙壁缩回身子。他本要追击,不过才到中途就被高飞迫退,更是不忿。钱刀客、鹿角人已追出门去,就见高飞身行如箭,两侧护院纷纷倒飞出去,已到了白娘子身侧,吆喝着追击出去。孤舟见高飞千里迢迢将东西送来,不信他有异心,故而未曾出手,不过众人出手,他也只得跟着出去。
高飞见冷清秋站在三楼,手扶窗棱看着他,抱拳道:“金太太,东西已然送到,在下就此告退。”
冷清秋点点头,钱刀为等人还要出手,小重楼里传出声响:“贵客不远千里而来,这岂是小重楼待客之道!有劳高大少护送清秋,改日再行拜谢!”
高飞听这声音宛如金声玉振,只怕并非话音如此,而是潜运内功发出,看来金任煌内力精纯,也不多言,与白娘子并肩而去。
冷清秋转过身来,轻声道:“高大少不喜俗礼,厚重寡言,你不要多心。”
“浪子畸人,每多如此!”
“这册子你还没看出端倪?”
金任煌轻轻一笑:“我只看懂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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