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客卿再聚白玉殿 袖箭小试冷清秋
高飞也点头还礼,看着浅野草,取出册子递去:“这是崇鼎堂临终相托。”浅野草刚要去接,身后冷清秋一声轻咳,转身看时,冷清秋淡淡道:“高大少尘土劳顿,不妨先去十里钱庄小憩片刻。”
高飞见浅野草不肯接手,只得再将那册子收回,不知这冷清秋为何有此一举,难道是疑心他中途掉包,若然如此,又何必再送还他们,带着册子远走高飞不就是了。这事可谓费力不讨好,还牵连到周御史一家,高飞一阵愧疚,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见春花尸身也随着地面陷落,跃下将她抱起。冷清秋见高飞此举,吩咐道:“陈老板,就劳烦你将这些人好生安葬。”那红脸老板应了声,招呼手下护院七手八脚收尸。“高大少,请!”冷清秋说着一伸手。她先前所乘轿子陷入土坑,接着又来了一辆马车。高飞猜想大概她想查验过后才肯放自己走,略一犹豫,举步上车。“牡丹园十里钱庄。”冷清秋轻声说着,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掉头奔驰开来。
高飞未见浅野草跟上,车厢里只有他跟冷清秋,就有些坐立不安。“冷姑娘……我答应别人,要将这东西交给十二镖局。”
冷清秋淡淡一笑,像是强挤出来,眉眼仍挂着愁思:“夫家姓金。”
“金夫人……”高飞见她如此说,知道是金任煌内子,怪道有如此阵仗,虽是初见,听到这消息却不知为何有些唏嘘。
“有劳高大少,我们放出消息,却一直未能寻得高大少踪迹,幸而兽帝座下出手。不过清秋也刚刚赶到洛阳。”冷秋秋顿了顿,见高飞转头旁顾,似是不愿看她,微微皱眉,接着道:“高大少决意将册子交到十二镖局人手里?”
“我欠十二镖局人情。”高飞说着,否则也不会惹祸上身了。
“高大少不知道这册子是何物?”
高飞摇摇头:“总之非我所有。”
“难得。”冷清秋点点头,不多时就到了十里钱庄。高飞赶赶下车,就四下搜寻浅野草身影,不知为何,这次只有谭独腿在旁护卫,忍不住道:“既然金夫人率众到此,册子就交给浅野草姑娘吧。”
冷清秋恍若未闻,只笑着一举手:“请。”
高飞见她始终不肯索要册子查看虚实,有些诧异,只得讪讪跟着她进去。这里是十里钱庄后院,紧挨着牡丹园,起了一座三层小楼,悬着赏花牌匾,周围除了护院,里里外外站着三棱众。这些三棱众不似七情杀手,出手杀人,不过功夫了得,兼之恪职尽守,故而江湖上人称金牌打手,与七情杀手金牌杀手相别。高飞心想武帝手下为何替十里钱庄卖命,若是为了钱财,收到悬赏将人送来便是,为何像是皂隶般供人驱使。冷清秋看到高飞疑色:“高大少不知此事?小重楼与万魔窟订下契约,每人每年五百两银子,雇佣三棱众。”
高飞一惊,五百两银子乍听上去不多,不过寻常人家,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进账这许多,五百两一人,十人就是五千两,一百人就是五万两,二百人就是十万两,看来十里钱庄真是日进斗金,能雇得起这些人。
“小重楼后起之秀,底蕴毕竟不足,否则也不必假力于人了。”冷清秋一笑。高飞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金任煌十年前称帝,虽然大力招徕人手,不过高手毕竟难得,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况小重楼位居江左,需要重兵提防云梦一带阴帝,中原一带雇佣武帝手下,一来可保安稳,二来也算借着武帝名号敲山震虎,让女帝、兽帝等人有所顾忌。高飞知道万魔窟地处西域荒漠,无以为生,就靠赏金猎手赚取悬赏,却不知道与小重楼还有此协定。“这幸亏万先生亲入万魔窟才说动武帝。”冷清秋引着高飞上楼,不过却在二楼停住:“高大少执意要将东西交给十二镖局之人?”高飞点点头。“好!一路来想必风尘仆仆,就请高大少在这里沐浴更衣吧。”冷清秋掀开珠帘,里面热气腾腾,早已备好热水。
这时谭独腿正在楼下跳来跳去,他虽然只剩一条腿,却生性喜动不喜静,冷清秋让他候在这里,独自与高飞上楼,浅野草也不知哪里去了,听说又问侍女要了热水,难道两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待要冲上楼去,一来有金家五散人把守,二来冷清秋适才露了一手功夫,当时他只见两只猿奴冲向轿子,兀自犹豫是否出手,那两只猿奴就惨叫着倒栽下去,后来下去查探,见四枝小箭钉在猿奴眼眶,直贯入脑,怪道会直挺挺落地。直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姗姗下楼,高飞看去焕然一新,冷清秋也是巧笑倩兮,直送他出门,倚着门槛目送他远去,这才转身挪着步子回来。谭独腿见这情形,心里就打似翻五味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少奶奶,东西到手了?”冷清秋直直走过去,也不看他,只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谭独腿强忍怒气:“我们何时启程?”
“明天一早动身。”冷清秋说着提着裙子上楼去了。
“明天……”谭独腿瞪着她背影,沉吟数遍。
千里之外,一人款步踏水,且行且歌:“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应惯寻常听管弦。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舟中便是仙——”
“你踏水而行,可不在舟中!”岸边伫立小楼,通体洁白如玉,檐角挂着一串串铜钱,看去比人头还要大上几分,在风中不住摇曳,楼前两人站在那里,带着两个牛头面具,整个将脑袋罩住,身长一丈有余,头顶几与二层持平。
来人头上带着一个形如笑弥勒的面具,一袭月白僧袍,双手缩在袖间,也不看那两个牛头人:“他们都来了吗?”
这时小楼里一人怪声怪气道:“难得我肯赏脸莅临一次,你却姗姗来迟,想死了吗?”
“我这项上人头又未被悬赏,你杀了我又有何用!”僧人说着进去,楼子里放着一张长长桌子,已有四人坐在哪里,分别带着狐首、南瓜与鹿头假面,唯有北面那人,脸上只遮着一张铜钱假面,身旁倚着长刀,形如上古尖首钱刀。
“百里飘香还不肯露面?话说除了九卿初次聚首那次,之后再未见过他。”
“看他一双小手细皮嫩肉的,不知人长得怎样呢!”那狐首女子娇声娇气道,只见她身披妃红色裙子,露出大片胸口,看去体态玲珑,内里似是未曾再穿衣物。
“他说不定是个女子呢!”
“谁说我喜欢臭男人了!”
边上鹿头人就不再说话,伸手摆弄着鹿角,那南瓜人哈哈笑着:“你不必摆弄了,就舍不得两钱银子叫张老儿再给你做个鹿角粘上。”他脑袋罩在南瓜里,开口发笑时,声音在南瓜里回响,外面听去好似嘟嘟囔囔。
“他做这鹿头面具最多值百十钱银子,却开口就要二两。”
“你还价也就是了,何必一斧将他劈成两片。”
“他连授业恩师都能砍死,何况区区一个奸商!”那铜钱人笑道。
“天下人都有资格说我,除了你!”
“哈哈,说得也是呢!不过我可没有砍死授业恩师,不过斩断他全身经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谁教他那么视财如命,连我都看不过去呢!对了,说到这里,听说有个姓高的散人被悬赏一万两?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把银子给我,让我取他人头回来不就好了!”
“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鹿角人沉吟道。
“那你为何劈死张老儿?”
“他看我面善,以为可欺,所以该杀!”鹿角人说得理直气壮。
僧人道:“师爷这么做,只怕是另有深意吧!”
“知我者,虚步僧也!”一人说着下楼,五短身材,却生就一张圆盘大脸,双颊堆肉,几乎挤满脸庞,眉毛眼睛鼻子都快被掩去,走路时都一颤一颤的,不过说也奇怪,这人除了脸上满是赘肉,身子却是精瘦如柴,衣服穿在身上,好似挂在树梢上般空荡荡的。
“左师爷,好久不见,”狐首女子甜甜笑着,“怎的你的脸又肥了几分!”左不还乍听她问候,刚要含笑答话,就听她后半句话,笑意便僵在脸上。
“哎呀呀,丝丝说话还是这样一针见血入骨三分呢!”钱刀为哈哈大笑。
鹿角人大摇其头:“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左师爷脸上已满是赘肉,恰如水满则溢,又怎会再肥几分!”
这时牛头兄弟弯腰进来:“他们如此戏辱师爷,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师爷若其不过,我们兄弟二人将他们舌头割下,只要一万两银子即可。”
“银票亦可。”另一人道。
僧人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以小僧之见,不若取左师爷颊上一两肉。佛门故老相传舍身饲虎,割肉喂鹰,小僧正想一见。”
牛头人道:“我正想说师爷若是舍不得银子,就要他脸颊上那肉疙瘩呢!”
狐首女子笑得花枝乱颤:“左师爷,你这副尊容,连丈人国两兄弟都看不下去了呢!”
左不还苦笑:“只要我那黄脸婆不嫌弃就好了,倒不须各位劳心!”
钱刀为伸手轻抚钱刀:“若像左师爷这般有钱,就算是头猪,那些黄花大闺女也抢着往身上贴吧!”
南瓜头一转:“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取笑左师爷长了个猪头吗?”
鹿角人独角乱晃:“左师爷虽然没长猪头,不过还不如猪头好看,丝丝,你以为然否?”
“都说了我不喜欢臭男人啦,臭男人在我眼里只有两种。”
“哪两种?”左不还早习惯了被人调侃,也不以为杵。
“一种是该死的,一种是已经死了的!”狐首女子咯咯笑着。
僧人伸袍袖擦了擦额头:“小僧还道是想死了的呢!”
“就算丝丝想男人,也不会想你吧!”南瓜头盯着僧人。
僧人脸色刷得一变,寒声道:“开阳鸿君何出此言?”
鹿角人见僧人不悦,急忙道:“老莫他是说你是僧人,倒不是取笑你一身白皮。”
僧人伸手按住桌子,果然白的有些刺眼,像是褪去颜色的衣服,偏生又满是褶皱,愈发显得渗人。
左不还见有些闹僵,赶紧道:“难得诸位赏脸过来,这次还请诸位在小重楼多住几天,以防有变。”
“怎么了,终于要跟石陵决一死战了吗?”钱刀为提起钱刀,“那我可恕不奉陪了。”
狐首女掩口笑着:“亏你还知道高飞悬赏一事,难道就没听到风声,说他身上带着宝物吗?要不然少奶奶会亲自出马接他。”
“宝物又如何?越是值钱的东西,抢的人越多,抢来抢去,还不知道在谁手上,人先死得差不多了,还是我安分守己,只凭本事挣点银子花花便了。”
狐首女点点头:“要是没银子,那些青楼女子还不肯从我呢!”
“其实……如果丝丝愿意,我这打虎英雄……”
“你没听丝丝说她眼里只有两种吗,你是想死了?”鹿角人道。
“唉,我只是为丝丝可惜。”
“也许是丝丝长得难看,所以才不愿要男人呢!”一牛头人道,“不过我们兄弟不会嫌弃你的。”
“得了吧,丝丝小巧玲珑的,可消受不起你们两个长人,再说还不知道谁兄谁弟,万一进错洞房上错床怎么办!”
“我们不介意的,我们不介意的!”两个牛头人齐声道。
狐首女双手放在桌上,两手只见已然多了条若隐若现的细丝:“那你们谁想来做这入幕之宾?”
“我们都尊重你选择!”
“对对对!”众人纷纷点头。左不还见这帮怪物插科打诨,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银票:“这些银票每张一千两,每人两张,事成之后,再奉上三张!”
“喂,左师爷,江湖传言那些英雄侠盗,救助孤儿寡妇的,一出手都是好几万两呢!”钱刀为伸指弹着银票。
“说这话的,大概是没见过银子吧!”左不还说着上楼去了。
南瓜人起身,摇晃着脑袋走到窗边,接着转过头来:“丝丝,能不能问你件事,你为何不喜欢男人?”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狐首女颤声说着,南瓜人好似人都酥了,身子歪歪扭扭就要走来,忽地脚一软,身子倒翻穿窗而去,窗边案上花瓶砰地碎裂,柔丝又回到狐首女手中,恨恨道:“臭男人!”
鹿角人转身看着狐首女,默然半晌,忽然道:“丝丝,其实我是个女人!”
且说洛阳城中,谭独腿还在那里蹦来蹦去,浅野草自外面回来,径直上楼,片刻间便与冷清秋并肩下来,五散人躬身行礼,他们跟别的散人不同,在小重楼中地位虽然不及谭独腿,不过乃是金任煌总角之交,金任煌发迹后将他们拉拢过来,故而以金家嫡系自居,只听命金任煌夫妇,并不怎的待见谭独腿。
“事情办妥了吗?”冷清秋低声道,见金大点头,“那就动身吧。”
“少奶奶不是说明天启程?”
“这里乃是非之地,为免夜长梦多,还是提前赶路吧。赶紧将东西带回小重楼,也撤去高大少悬赏。高大少在这里一露面,想必会有不少赏金猎手寻他麻烦!”
谭毒腿暗想那“浪子”高飞不过是个寻常散人,她竟然青眼有加,真有什么苟且不成?冷清秋年前嫁入金家,在此之前僻居乡野,怎会识得高飞,难不成这片刻功夫两人就勾搭成奸?谭独腿越想越邪,陡然听到马嘶声,忽地想起有要事未做,见冷清秋等人已然准备妥当,无法拖延,只得跟上。
“驾!”这次浅野草亲自驾车,谭独腿也坐在一旁,前面五散人探路,后面跟着二十名三棱众再往后则是三十名护院,都骑着快马,马蹄特特,所过之处尘土如带。冷清秋急急动身,想来长孙不长上午受挫,纵要反扑也得重新集聚人手,至于那些三五成群的盗匪,想来也不敢招惹小重楼。果然一路平安无事,入夜时分,开封府已然在望,到了开封府,再会合开封府十里钱庄的人手,还有镖头欧阳青红,声势更隆。听高飞说还是欧阳青红将他引入十二镖局,无意之举,没想到会有今日善果。到了开封府,要么快马加鞭南下,要么转成舟楫,经汴河取道运河沿水路南下。陆路迅疾,水路却更容易躲开兽帝手下追踪,冷清秋方自沉思,背后一声惨呼戛然而止。
“有人来袭!”金大一挥手,四兄弟前后左右护住马车,那些三棱众也是训练有素,层层绕着马车散开。
“我去看看!”浅野草说着翻身越过马车,抽出长剑,就见那些护院身子凭空标射血箭,夹杂着几声闷响,心里一惊:“蝙蝠杀手!”
“正是。”声音自半空传来,风声猎猎,一黑影缓缓落在马车前路。
“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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