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谁见江南憔悴客

　　窗外寒风怒号，雪地上映出枯枝的影子，在瑟瑟发抖。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望着这悲惨的人间，流露出深深的凄楚与无奈。

　　焕茹依然昏迷不醒，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可暂时还没有脱离危险。隆震海左臂缠着纱布，脸色青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望着卧室的房门。

　　钟伟宸夫妇守在里面，不准他接近焕茹。他明白钟家对自己误会已深，处处提防戒备他，因此也不勉强，只静静坐在客厅，在有人出入卧房，房门开关的那一瞬间，远远的看一眼焕茹。

　　昏迷了三天，焕茹终于醒过来了，钟伟宸夫妇喜极而泣。隆震海听到声音，忍不住闯进门去，只见焕茹躺在雕花大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虚弱至极，连说话都微弱的几乎听不到。

　　一看到他，立刻眼圈一红，似是无限依恋一般望着他，他望着那情意绵绵的眼神，差点就永远失去的眼神，心里一软，险些掉下泪来。

　　可是，一瞬间，焕茹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一冷，缓缓蒙起一层水雾，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他。他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紧张的望着焕茹，却见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再也不肯转过来看他一眼。钟伟宸毫不客气的将他哄了出来，房门“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闭了。

　　一连七天，他吃住都在客厅，钟伟宸夫妇每每出来，都能看到他憔悴消瘦的面孔，和向门里张望时，迫切不舍的眼神。

　　焕茹终于可以略微活动一下了，钟伟宸便忙着将她接回了家。临走时，他冷冷拒绝了隆震海开车相送的好意，并将一袋大洋放在了他面前，作为焕茹的医药费，和他们一家三口这七天来的食宿费。

　　隆震海看着那一袋大洋，僵在了那里，汽车头也不回的离去，终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爆竹声声辞旧岁！新年到了，整个宁都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钟府门前的爆竹，震耳欲聋的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经久不散。混着水饺和年夜饭的香味，就成了新年独有的味道。

　　焕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十八岁的新年会在病床上度过。家里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窗花对联贴的艳光四射。府里上上下下衣着光鲜，忙着迎来送往，烧香祭祖……

　　浓浓的喜气还是无法冲淡悲伤，金钰一直没有来看望她，对她避而不见。想来，是怪她替金家的大仇人挡了两枪，所以不肯来看她。其实，她自己想起当日的那一幕，也是愧悔不已。觉得愧对金钰，愧对二哥，愧对金家上下九十七口，自己简直是千古罪人，罪不容诛。

　　可是，如果再来一回，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挡在他身前，因为，她不相信这一切是隆震海做的，他记得二哥被人冤枉时，百口莫辩的情景，她不能再冤枉他，更不能让他含冤而死。

　　热烈绚烂的元宵节过后，她终于可以下床活动了，可走不了多远，就会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爹娘怕她震动伤口，便不准她下床走动。可她急着去向金钰赔罪，一刻也等不得了，便趁青锁不备，偷偷溜了出来，独自去了钰香阁。

　　她踉踉跄跄赶到钰香阁，已经是满头虚汗，眼前发黑了。不得不扶着房门，略做休息，待缓过劲来再进屋。

　　屋子里传来说话声，似乎是钟睿博正在轻声细语的跟金钰说着话。

　　“钰儿！你看！我带了花来送给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哇！好漂亮！”她接过来抱在怀里，欣喜的左看右看，“娘！你看！是郁金香！漂不漂亮？……漂亮吧！我好喜欢！”

　　焕茹连忙推门而入，只见金钰正抱着一束花，跟身边空荡荡的椅子说着话。她大惑不解，叫道：“钰姐姐！”

　　金钰应声抬起头来，焕茹看到她的样子，不禁愣住了。几日不见，她瘦的不成样子，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暗哑，素面朝天，往日飞扬娇俏的神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懵懂无知的天真。

　　这是钰姐姐吗？她记得钰姐姐从小就特别爱美，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漂亮的衣服，大方优雅的举止，就像一位高贵的公主。如今，怎么会这样柔弱无助，楚楚可怜！

　　“钰姐姐！你怎么了？”

　　“你是谁？”

　　“我是焕茹啊！你怎么了钰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焕茹！你是焕茹！爹！娘！焕茹来啦！你们快看！”

　　焕茹一怔，“钰姐姐……"

　　钟睿博突然打断她，“焕茹！钰儿疯了！”

　　她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钰儿疯了！那天，她误伤了你，以为你死了，自责不已。她觉得再也无法面对我，就回到了金家废墟，一个人胡思乱想，把自己给逼疯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钟睿博看着懵懂无知的金钰，慢慢讲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当日，金钰回到钟府就晕倒了，浑身滚烫，胡言乱语，钟睿渊连夜去请了傅熠航来为她诊治。

　　傅熠航已经大概听说了当天发生的事，仔细诊治了一番后，发现金钰在废墟上吹了大半天的冷风，受了严重的风寒，而且，他惋惜的告诉钟睿博，金钰疯了！

　　自金家灭门之后，金钰就一直日思夜想着伺机复仇，当日本是大好机会，只要她离的够近，就一定能杀死隆震海！她一天也等不了了，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为父母报仇！

　　不料，复仇不成，反伤了焕茹。她见焕茹身中两枪，自然是必死无疑。自己亲手杀了钟睿博的亲生妹妹，他一定会恨她入骨，与她不共戴天！她不怕死！可是，她受不了钟睿博恨她，受不了与他反目成仇。

　　她自责、愧悔不已，神情恍惚的回到金家废墟，向爹娘哭诉求助，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呜咽的风声。她面对家破人亡的景象，自觉走投无路，忽然痴痴的笑了出来，笑的声嘶力竭、如癫如狂，终于发疯了。

　　钟睿博大惊，金钰疯了！他从小到大爱若珍宝的钰儿，竟然疯了！怎么会这样？

　　傅熠航告诉他，金钰是愧恨交迫之下，迷了本性。要想痊愈，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一定要保持心绪平和，心病还需心药医，她面对的打击太大，急于复仇而不能，又误伤了焕茹，才会把自己逼疯。要想让她康复，就一定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来，给她时间，只要方法得当，就一定能康复！

　　钟伟宸夫妇本来还有点怪责金钰伤了自己的女儿，可见到金钰发疯失常后的样子，除了震惊和惋惜，心里更多的是心痛和不忍。

　　没有人告诉焕茹金钰发疯的事，她重伤在身，怕她受不了。每当她问起金钰，别人就轻描淡写的说金钰受了惊吓，在房里养病，暂时不能来看她。

　　焕茹不可置信的看着金钰，她正抱着那束花，跟身边的椅子说着什么，嘴里一声声的唤着“爹”、“娘”，仿佛，她还是曾经的金家大小姐，正在金公馆里，与父母肆无忌惮的撒着娇。

　　“是我害了钰姐姐！是我！我竟然把她害成这样！”她心中愧悔无地，不禁怔怔的失了神。

　　“焕茹！你快过来！我爹和我娘想见你！快来！”金钰说着，跑过来抓起她的手，猛然用力拉扯。焕茹只觉得胸口和肩胛处立刻传来撕裂的剧痛，牵连着两只手臂都疼的抬不起来，伤口处涌出阵阵温热。她低头一看，胸前已经洇出两片血红，正在迅速扩散。

　　她痛的“啊！”了一声，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从齿缝中挤出一点声音：“钰姐姐！啊！”

　　钟睿博连忙冲过来拉开金钰，见焕茹的伤口被撕裂，流出殷红的鲜血，慌忙扶住她，冲门外喊道：“来人呐！快请医生！”他见焕茹脸色惨白，头上冷汗淋淋，问道：“焕茹！你怎么样？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钰儿头脑不清楚，她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

　　冷汗混着泪水在焕茹脸上流淌，“是我的错！……我该死！……那两枪……为什么……没有打死我！钰姐姐！……我对不起你！”

　　金钰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抱着那束花站在旁边困惑的看着他们，那懵懂的眼神让人心如刀绞。焕茹只觉得痛不欲生，她突然举起左手，狠命一拳砸在自己的伤口上，几乎拼尽了全力。强烈的剧痛让她无法呼吸，她闷哼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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