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让我自生自灭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着小丽到酒吧里卖酒。小丽是从很穷的农村里出来的，那时才二十一岁，皮肤很白，但是比较胖，相貌平平，在酒吧里不太受欢迎。她说在老家还有四个弟弟妹妹等着她寄钱回去买米、买衣服、交学费，所以她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可以遇到一个有钱的男人，被他包了，当小的，当情妇，当二奶，也不在乎，只要他每个月能够给她足够的钱寄回家去。
从我第一天进酒吧工作，我就知道了当初妈妈说的那些话全都不是在吓唬我，社会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和凶险。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硬着头皮地混下去，我首要面对的问题就是怎样养活自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和小丽一起穿着性感的短裙和衣服穿梳在酒吧里形形**的客人之中。
从前不爱说话的我，为了能把酒卖出去，极力地向每一位客人说尽好话。正如小丽说的，要干这行就要脸皮厚，不怕被揩油。
知道我在酒吧里卖酒，青豹头一有空就会过来看我，他怕我会被人欺负，他就像一个哥哥一样在暗地里保护我。其实一开始青豹头是不同意我跟着小丽到酒吧里卖酒的，他说那地方很复杂，怕我会吃亏，而且他知道小丽不但卖酒，有时还会卖身，他怕我也会跟小丽一样，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我知道他怎么样想。我向他保证会保护好自己的，而且我总不能一直让他养着，我必须得养活自己。他也觉得自己养不活我们两个人，所以也别无选择。
这就是生活，也许我们这样也不叫生活，而是叫生存。我、青豹头和小丽，我们这样的人还不够资格去谈生活，顶多只能说生存。为了生存，我们学会去接受一些自己难于接受的事情，为了生存，我们学会了忍耐。
就这样，我和从前所有人都断绝了关系，包括我那三个室友，包括何妈。我晚上跟着小丽卖酒，挣小费，有时候陪客人喝两杯，也有小费，说白了，就是坐台。白天就躲在出租屋里看小说，极力不再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
青豹头和小丽不知道我的过去，我也从不跟他们提起。过去对于我来说像是一颗地雷，我以为只要小心地绕过去，就不会有什么事。
从家里出来十多天，我没有给妈妈打过一次电话，其实不是不想她的，只是放不下小小的自尊。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也许我已经让她伤透了心，她已经彻底的放弃了我。
当我渐渐开始习惯了被妈妈遗忘的时候，她却衣着华丽地出现在我工作的酒吧。当她站在酒吧时，她显得那么的注目，显得那么的端庄高贵。她看到我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穿着超短裙拿着价格牌在向那些形形**的陌生男人推销啤酒时，她差点崩溃了，但她努力不让自己在那里当众发作。
她看了我两眼，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到门外，从她的神情里我看出了她很生气，我硬着头皮跟在她后面。她的司机开着车子在外面等着她，她拉开了车门，又随即关上。
她又匆匆地走到我面前，用很生气的口吻问我：“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你就是这样养活你自己？”
说真的，当在酒吧里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是一阵的惊喜，我以为我已经被她给遗弃了。可是，当看到她生气的样子时，心里竟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快，就像是一种报复的心理得到了满足。
“这样养活自己有问题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竟然毫不畏惧地顶撞她，要是换作以前，我一定会低着头，像个温顺的兔子任她大发雷霆。
“我真的难以想象，这就是我的女儿，告诉我，你缺什么？你非要沦落到这样子？我没给饭你吃？我没让你去上学？没给你钱花？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下贱？！”她越说越生气，音量越来越大，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雌狮。她那么的高贵，气极骂人时都是双手环抱着胸昂起头，一边踱步一边不停地说，让人难以招架，无言以对。
我想凭我自己的能力，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像她那样高贵优雅地活着，身边围着的都是一些经济政要，出入的都是高级气派的场所。我相信她这晚应该是她第一次到酒吧这种地方，她觉得那一切会玷污她，正如她觉得我在那种地方干那种活会给她丢脸一样。是的，毫无疑问，我这个问题女儿让她一次又一次地颜面扫地，也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极力容忍，可是，今天她终于暴发了。
她问了我那么多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问我缺什么，她说的那些，我都不缺，只要我继续接受她的安排，她会给我优厚的物质生活。可是，她不知道我内心的苦闷，她不明白我内心的恐惧和不安。我无法告诉她我已经回不去原来那个自己，现在我只想简单的活着，卑微的活着，不再依赖她。
“跟我回去，马上！”她骂得累了，不想再骂了，从来都是这样，当她在痛骂时，我从不出声，她也许已经习惯了我这种安静挨骂的样子。
“不。”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再一次向我瞪大了眼睛，仿佛她是真的不再认识我了。
“为什么？这种地方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为什么你放着上等人不做，要做一个社会垃圾？”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拒绝她，没有想到我哪来的勇气和胆子敢顶撞她。她以为把我放出来几天，让我受尽生活上的困苦，就会怀念着她的好，怀念着她给予的物质，然后就会乖乖地跟着她回去，继续接受她的安排。可是，她的设想落空了。
“任何地方都不值得我留恋，包括你给我的那个家。”我冷冷地说，我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一脸挫败地看着我，眼里充满疑惑和不解，很久说不出话来，也许她是在思考着该把我如何处置。最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妥协地说：“好吧，你不想回学校去，我也不勉强你了，你跟我回去，我可以在公司找个位置给你，你慢慢跟着那些人学，总比你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要好。”
说完她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还是那一句：“我不回去。”
这一次，她是彻底的愤怒了。她扬手给了我一巴掌，我的脸火辣辣地痛，却不及心里的痛。那一刻，她的眼泪滑了下来，是一种失败的眼泪。
“你是存心的跟我过不去，是吧？你是存心的要自甘堕落是吧？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了，你想好了，要么你现在上车跟我回去，要么从今往后，你的死活我也不再管了。”
“那你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我仍然是冷冷的，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说真的，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铁了心的要脱离她，要对她叛逆到底。
她没再说什么，而是钻进车子，扬长而去，消失在繁华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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