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家庭老师

　　只要妈妈想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我从来不质疑她的能力。妈妈跟我说，她已经帮我物色好了补习老师，大概就是这两天来报到。

　　果然，我在家里乖乖地呆了两天，自己看看书，也为进新学校做准备。第三天，就有一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敲我家的门，她戴着一副黑边的厚厚的近视眼镜，样子很腼腆，说话很小心，也很有礼貌。

　　我很大方的打开门让她进来，然后，她有点紧张地向我作自我介绍，她说她叫姓杨，叫晓岚，是本市唯一的一间大学中文系的本科生，读大二，比我大三岁。第一次听她说出她的名字，我笑了，说她这个名字太好了，跟风流才子纪晓岚同名。她很腼腆地笑了，说以前也人这样说过她。

　　她的个子没我高，大概一米五几，身子很单薄，显得有点楚楚可怜。当我和她站在一起时，会让人分不清，她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我叫她小杨老师，她仿佛对我很客气，什么事情都尽力顺着我的意，哪怕是我想偷懒，不愿意学习了，她也会说累了，可以休息一会再学。因为临近寒假，她在学校也没有多少课程，所以，她可以一整天给我补习，为了方便她的出行，妈妈允许她临时住在我们家的一间客房里。

　　她不但帮我补习功课，还负责了我的起居饮食，每天早上她会到菜市场去买菜顺便给我有时候还要给妈妈做好早餐。中午和晚上，她会给我做饭，有了她，我没有上街瞎逛的理由。我必须接受这种封闭式的补习和生活。

　　不过胜在小杨老师虽然人长得不怎么样，但饭菜做得还不错，而且很勤劳，有时候，她甚至连钟点工阿姨的工作都做了。周末的时候，妈妈会放她一天假，但我没得放假，因为小杨老师在放假之前会给我布置怎么做也做不完的作业，她回来之后会检查。虽然我不怕她，但是我怕妈妈，因为妈妈曾对我说过不许欺负她。

　　总的来说，我和小杨老师相处得还不错，在休息之余，她总是说我和妈妈都很漂亮。她总是流露出对我羡慕之极的神情，她似乎很崇拜我的妈妈，她说我妈妈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是市里为数不多的女企业家。其实我对这些很不在乎。

　　她也很讶异我的语文水平绝对不比任何一个高中生低，我告诉她我喜欢读小说，告诉她我所读过的书，她听得很有兴致，她说有许多她也是只听说没读过。她说她也喜欢读小说，我们一下子就找到了共同话题。

　　我没有跟她讲任何我的过去。我只是跟她谈小说，谈文学，这是我们的共同话题，也是唯一话题。其实她比我单纯，比我天真。我怕我的过去会吓着她。

　　渐渐地，我也对小杨老师有了一定的了解。她是一个很勤奋的学生，她还跟我说了许多她家里的事情。她说她是家里最大的，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她的家很穷，爸爸早死了，只靠她妈妈一个人撑着。所以她上了大学就半工半读，放假就去打工挣学费，不过她每年都拿奖学金，她挣的是生活费。

　　我无法体会她的艰苦，因为我从来就不觉得钱有多重要，我从来没有缺少过。但是，她说的时候认真的样子，令我肃然起敬，令我重新对钱的问题进行思考。

　　我开始在检讨自己的花钱如流水习性到底是对是错，其实这些都是受妈妈的影响。我突然觉得我之前所浪费的钱完全可以供像小杨老师这样的学生读完书。因此，我开始为自己的奢侈和浪费感到羞耻。

　　她说她能够找到这份家教工作，她感到很幸运，因为我妈妈给她的酬劳很高，高得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她自告奋勇地跟我妈妈说平时可以照顾我的起居饮食。我妈妈听她这样说正中下怀，提出再给她加一点酬劳，但她拒绝了。

　　她说我的底子不错，领悟能力也不差，只要我勤奋一点，在新学期开学之前把丢掉的课程补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她给我上课讲解的时候很认真，检查我的作业也很认真，总是不厌其烦地指出我的错处，给我修正。

　　妈妈给我买了电脑，当小杨老师看着我的电脑时，眼里无不流露着羡慕。我当时就对她说，等我上学了，让妈妈送她一台新的电脑，她连忙摇头，说不可以的。

　　我很佩服妈妈是怎么给我找了一个如此品学兼优又尽职尽责的好老师，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小老师了，她讲的课我也大致能听得明白，听不明白的地方，她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了又讲。

　　有了小杨老师的陪伴，还有一大堆的学习任务，我就没有想着出去瞎逛，而且休息之余，我们还能在家里的电脑上网。每天在作业做完的情况下，我还被允许玩一个小时的游戏。

　　小杨老师上网还没我熟练，她说她也只是在学校的电教室里才能接触电脑，平时都是望洋兴叹，连打字都没我快，就更不要说上网什么的了。我在做作业的时候，就让小杨老师用我的电脑，一开始，她不太好意思，后来她明白了我的好意，也就欣然接受了。

　　妈妈知道我和小杨老师相处融洽，就更加少回家了。而我也早就习惯了她不在家，也就不觉得怎么样。反而是小杨老师挺有感触的，她说原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都是你看别人好，别人也看你好。她说她家虽然穷，但是妈妈天天都在家为他们做饭，照顾他们，她觉得这也是一种福气。她说我虽然不为学费不为生活费发愁，但是常常见不到妈妈，也是挺可怜的。

　　我满不在乎地跟她说，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人生本来就是美中不足的，《红楼梦》所要表达的不正是这种人生常态吗？她对我能有这样的胸怀感到吃惊，仿佛不太理解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孩，长在这样要什么有什么的家庭竟然会洞悉人生的常态就是美中不足。她说她要对我刮目相看。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小杨老师正式和我告别，结束了她在我家长达两个月的家教兼保姆的生涯，回去她自己家过年。她家就在本市比较偏远的一个农村里，她说那里还有许多稻田和山岗，山上有许多野花野果和牛羊。她还说她家养了很多头猪，都是她两个弟弟妹妹在照料，过年就会卖了然后每人买一套新衣服。

　　她走的时候，我为了实践自己的诺言，把家里那台电脑拆了下来打包好让她带回家，开始的时候，她死活不愿意，最后还是拗不过我。她说我和我妈妈都是好人，她会永远记得我们的。

　　我跟她说，其实我早就当她是朋友了，希望以后可以到她家去玩玩。然后，她给我留下了一个地址。

　　妈妈是在大年三十晚上六点才回来的，因为小杨老师临走前一天带着我一起到市场买了许多肉菜和年货。于是大年三十这天，我忙活了一天，包了一盘还算像样的饺子等着妈妈回来。当妈妈回到家看到我包的饺子之后，眼睛里泛着泪花，直说我长大了。

　　她说本来已经安排好我们的年夜饭到酒店里吃，她是回来接我的，当她看到我包的饺子之后，她就改变主意，决定在家里陪我吃一顿饺子年夜饭。那一顿饭，我吃得很快乐幸福。

　　我告诉妈妈我把自己的电脑送给了小杨老师，妈妈不但没有责备我，还表扬了我。她说像小杨老师这样的人很难得，不要说送一台电脑，就算是送她十台，也是值得的。

　　妈妈还赞我懂得乐善好施，她很满意我的变化，说这也有小杨老师的功劳。她还说像小杨老师这样的人是值得交朋友的，她让我以后要跟小杨老师保持联系。我也赞同妈妈说的。

　　虽说是过春节，妈妈的公司都在放假，但是她依然忙过不停，不是参加这个宴会就是参加那个活动。她和我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之后，我又好几天没见到她。只有在深夜里，我才发现她全身充满酒气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看着她那张熟睡的脸，依然美艳，眉宇之间依然透着干练，但我却觉得她挺可怜。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的难处，她并不像她给别人看到的那样风光，其实她也寂寞。在风光的背后，她也有她的辛酸，只是不为人道罢了。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和妈妈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严重缺乏安全感的人，只是各自的表现不一样而已。我承认自己像一只蜗牛，遇事只会逃避，不敢直面现实。而妈妈则是勇往直前，她每天都在拼命地赚钱，为的就是寻找那个安全感，在她认为，她可以没有老公，没有男人，没有女儿，但她不能没有事业，不能没有钱。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比以往都要了解妈妈，心里对她冷落我的怨恨也淡了不少。

　　自从补习以来，我又重新做回了从前那个乖巧安静的好女儿，除了学习功课，就看看小说，听听歌，大不了上上网玩玩游戏。我不再想着外面的世界，当时我在想，如果一辈子可以这样，我也无怨无悔。

　　然而，时间是一路向前的，谁也不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繁花似锦还是万丈深渊。人生就像是一部滑稽的肥皂剧，谁也不知道命运会给我们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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