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再给一次机会
妈妈知道她经常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出差，而且一去就会好多天，所以她总是放了足够的现金在家里，因此，她从不担心会饿着我，不担心我会碰到什么生活上的困境。是的，钱可以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这个是她心里根深蒂固的观念，她把钱花到了极致，别人望尘莫及。
在她的熏陶之下，现在我也学会了大手脚地花钱，学会了给店员小费然后享受更周到的服务，学会了给那些自己认为有困难的人一些救助，会得到他们的感激和赞许。所以，在学校里，我唯一做得让老师欢喜的事情就是每次学校要捐款，我总是捐得最多的一个。
我还学会了抢着买单，喜欢请客，经常泡网吧的那几个人都认识我，我都请过他们吃东西。因此，有几次，我在街上碰到了一些小流氓要欺负我，都是那些平时受过我恩惠的人帮我赶跑了他们。如果天太晚，他们还会自告奋勇地送我回家，义务当我的护花使者。有两个女的，我常送她们一些小饰品，所以她们都喜欢屁颠屁颠地跟着我，逛街的时候，抢着帮我提袋子背书包。
我很喜欢这种被人追随，被人保护，被人捧着的日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在一起，因为我答应过妈妈，不当小流氓。
我被开除已经两个星期了，妈妈却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打回来，也许是打过了，但我没在家。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着一个问题：如果妈妈回来知道我被学校开除了，我该怎样面对她的雷霆之威。
我每天都有点害怕回家，但每天回到家都是冷冷清清的四面墙在迎接我，我又觉得无比的失落。
这天，我在网吧里玩了半天游戏，然后和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在网上展开骂战，骂得昏天黑地的，直到敲键盘的手又痛又累，我才颓然放弃。其实我自己更加不知所谓。
我拖着一个疲惫的身体慢慢地走回家，此时已经万家灯火通明，小区里不断飘来菜香、肉香，馋得我口水直流。我上了楼梯才发现自己肚子饿得很，也不记得家里的冰箱还有没有吃的剩下，但已经懒得再走下楼去买吃的了，先回家看看再说。
当我把钥匙插进去才转了一下门就开了，我吓得一个激灵地整个人清醒了过来：糟了，家里遭贼了？
我站在门口犹疑着要不要进去，还是立即跑去报警，这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然后什么都不顾地跑进去。
“妈妈。”
我很激动地冲厨房里叫喊，是的，此时的妈妈正围着围裙在炒着菜，听到我的叫喊，她回过头来向我微微一笑。说真的，她连在炒菜的时候都可以笑得风情万种迷死人。那一瞬间，我有一个冲动就是跑过去从背后抱着她，然后向她撒撒娇。但是，我没有，是不敢，也是不习惯。
“准备吃饭了，先去洗洗手。”妈妈端着锅放在水龙头下一边冲洗一边对我说。
我们自从搬了新家之后就再也没有请过保姆了，一般妈妈不在家，我都是跑到外面去吃，妈妈在家了，她会给我做饭炒几个菜。周末的时候，就会有一个钟点工阿姨来给我们搞清洁。
我洗完手出来，看到妈妈已经把菜摆满了一桌子，都是我平时爱吃的，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又忍住了。
我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妈妈，她越是对我和颜悦色，我就越是心虚，一直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向她交待我被学校开除的事。
她挟了两块虾仁放在我碗上，让我趁热吃，我实在是难于下咽，即使我已经很饿了。我放下了筷子，鼓起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即使如此，我的声音还是像蚊子一样：“妈妈，我被学校开除了。”
“嗯，我知道了，先吃饭吧。”
她那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我大吃一惊，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她，我一直以为她会为此事向我大发雷霆或者给我严厉的批评。但此刻她平淡的态度，让我从一直以来的紧张不安中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失落感。
妈妈也抬头看着我，见我吃惊的样子，她一边给我挟菜一边安慰我：“对不起，这次是妈妈错了，妈妈没有考虑周到，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妈妈不应该再让你回去那间学校，不应该再让你去面对你过去的老师和同学。”
我再一次为妈妈的道歉而感到吃惊，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都是对的，我只能服从她的安排。我眼底一热，两颗眼泪一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努力不让它们掉下来。我的喉咙硬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其实上星期小袁已经将你被学校开除的通知传真给我了，但我当时正在吉隆坡谈一个很重要的合作项目，我实在是分不开身，我打了很多次电话回来，也总是找不着你，小袁也说一直找不到你。我已经让小袁到学校去了解清楚了你的情况，那不完全是你的错。”
此时我再也忍不住地扑向她，趴在她的膝上痛哭起来，她双手抱着我的头，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不停地安慰我。此刻，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接近，我们彼此之间达成了谅解。我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幸福。
我心里充满了内疚，我感觉自己之前做了太多对不起妈妈的事情，我觉得自己不应该逃学、不应该不听老师讲课、不应该去泡网吧、不应该被学校开除而令她颜面扫地。其实妈妈是爱我的，她一直都是在默默地关心着我，只是她一直都很忙，她顾不过来。
我越是这样想，就越是哭得厉害。妈妈拍拍我的肩膀，然后故作轻松地对我说：“好了，别哭了，我们都要学会坚强。你要理解妈妈，妈妈只剩下你了，所以妈妈要不断地赚很多的钱，才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我们自己，你懂吗？”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妈妈，茫然点着头。
“所以妈妈平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照管你，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应该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不管怎样，你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要上学，所以你逃学是不对的。”
听着听着，妈妈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强硬，她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之前的温柔仿佛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象。她让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然后继续给我说教：“你知道外面的社会有多复杂吗？妈妈是很担心你的安全，更担心你会被坏人利用。”
说真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外面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担心，仿佛我碰到的都是好人，但是此刻妈妈跟我说这些话让我很受用。我一直低着头听着她说教，我从来不敢反驳她，不管她是对是错。
“我会再为你安排一所学校，你一定要去上学，你之前落下太多课程，所以趁学校没有落实这段时间，我会请个老师回来给你补习，你就别再到外面去乱跑了。”
原来妈妈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她回来跟我吃这顿饭不过是知会我一声。
“你放心，这次妈妈会给你找一间没有熟人的学校，让你不再受到骚扰。我也会尽力的抽多点时间回家来陪你。”
我没有跟她说，我对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再那么耿耿于怀了，我甚至可以像讲故事一样跟别人说起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接受她安排的一切。我甚至没有向她表决心一定会好好读书，我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到了新学校，我不会再像过去，我一定会好好上课，不再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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